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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存在即自然 四月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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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周,陈风眠发现方月白在躲他。
不是那种明显的躲。方月白还是每天中午出现在琴房,还是坐在琴凳左边的位置。但他坐的姿势变了——肩膀不再靠过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掌半变成两掌。他翻书的时候头低着,下巴到纸面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截,像是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文字里,看的时候不抬头,说话的时候也不抬头。
两个人之间的话也变少了。以前方月白写题写到卡住的地方会偏头问他一句,或者把练习册推过来让他看一眼。现在他卡住的时候只是停笔,盯着题目看一会儿,然后换一支笔继续写,笔尖在纸上走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陈风眠一开始觉得是自己多想。后来连续五天都是这样,他就确定了。
五月二号那天中午,他比平时晚到了五分钟。推门进去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在了,听见门响没有抬头,笔在纸面上走了一行才停住。
"今天怎么来晚了?"方月白问。他问的时候没有偏头。
"路过办公室被班主任叫住了。"
"什么事?"
"问志愿的事。"
方月白没有接话。他的笔在纸面上又走了一行,然后他抬起头看了陈风眠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就收走了,像是一层布从眼睛上方划过去,把需要认真看清的东西挡在了外面。
"你班主任问你什么了?"方月白问。
"问我想考哪。说以我现在的成绩,本地的学校稳妥,冲一下外地的也可以。"
"那你怎么说的?"
"说还没想好。"
方月白没有再问。他低头把练习册合上放进了书包里,拉链拉好,然后站起来。"我下午有节自习课先走了。"
他走了。陈风眠坐在琴凳上,看着门在他身后合拢。琴房里的暖气在五月已经被关了,室温不冷不热。窗外的操场上有几个高一的学生在踢球。
他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大约坐了两分钟。他心想,他以前走的时候会先把笔帽扣好才站起来。今天他笔帽没扣就走了。他不是忘记了,他是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他的动作快得不正常,像是椅子上有什么东西让他坐不住了。
那天之后,方月白来得更晚走得也更早了。以前两个人会在琴房里待满整个午休,现在方月白常常坐到一半就站起来,理由也越来越随意——卷子落在教室了、要去找一趟班主任、忘了拿水杯。陈风眠从来没有拦过他,每次只是看着他站起来,看着他开门走出去,看着门在他身后关上,然后一个人坐在琴凳上,翻一会儿书,或者不翻。
方月白不在的时候,琴房的暖气片不再发出那种持续的咔嗒声了。陈风眠才发现,原来暖气片的响动是他在场时才有的声音,他走了之后那些咔嗒声也跟着消失了,只剩下他翻动纸页的轻响在墙壁之间来回游走。
晚上回到家里,陈风眠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一直是暗的。他拿起来点开和方月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周发的——方月白发了一张慕雨趴在书桌上的照片,配文:"它占了我的位置,我换了个地方写作业。"他回了一个"好看",方月白没有回复。
他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以前方月白发照片的频率是两三天一张,最近一次是五天前。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睡了吗?"屏幕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他看着那几个字在屏幕顶端亮着,等了大约十秒,那个状态消失了。又过了两分钟,他收到了回复:"睡了。"
陈风眠看着那两个字。他说他睡了,但他刚才正在输入。他在回复之前已经打了什么字,又删掉了。
五月的第一周过去一半的时候,陈风眠在食堂看见了方月白。他坐在靠窗的那排位置上,对面坐着他的同桌,两个人正在吃饭。方月白端着碗,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的时候偏头看着窗外的操场。他的侧脸被食堂的日光灯照成浅白色,虎牙没有露出来。陈风眠在排队的位置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走开了。
他在操场的跑道上走了两圈。晚自习的铃还没有打,操场上零星有人在走。他走完两圈的时候,在跑道转弯的地方碰见了叶雨茉。她今天没有拿速写本,一个人站在跑道边缘,看着远处亮着灯的教学楼。她看见他,没有转身走开。
"你也没去吃饭?"叶雨茉问。
"吃完了。下来走一走。"
叶雨茉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五月傍晚特有的潮湿和温意。
"你是不是跟方月白吵架了?"叶雨茉问。
陈风眠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
"你俩最近不怎么说话。"
"你怎么知道?"
"宋知夏说的。她说她好几次路过琴房,看见你一个人在里面坐着。"
陈风眠没有接话。叶雨茉也没有再问。她在风里站了一会儿,像是正在捏一句话的轮廓,想把它捏成一个合适的形状再递出去。"你有话对他说的话,早点说。等太久的话,有些话就会变成你说不出来的形状。"
她说完就走了。陈风眠站在跑道边缘,看着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拖成一截深色的轮廓,然后消失在操场的出口。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后坐在床上,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去,重复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发了一条消息给方月白:"你最近怎么了?"
方月白那边隔了很久才回:"没事。"
"你没事的话不会早走。"
"真的没事。只是最近有点累。"
"累的话我可以陪你坐着,你不一定要说话。"
方月白没有再回。
同一时刻,方月白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他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笔搁在旁边,一直没有拿起来过。手机屏幕的光已经暗了,他还看着那个方向,看到"累的话我可以陪你坐着"那行字从亮到暗的过程,又按亮看了一遍。他心想,他说他可以陪我坐着,不是真的要坐,是说我可以不用说话不用解释,只是坐在那里。他在等我开口,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窄的亮线。慕雨蹲在书桌旁边的暖气片底下,正在用前爪洗脸。他伸出脚碰了一下猫的尾巴,猫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洗脸。
他偏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条消息还亮着,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然后打了两个字:"累了。"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太短了,像是他在用一句话把另一句话拦在外面,于是他补了一句:"你也早点睡。"
发完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他看着扣着的手机壳背面,心想,我刚才说"你也早点睡",意思是我不想再聊了。但我不想再聊,不是因为我不想跟他说话。是因为我怕再说下去我会说出我还没想明白的东西。
他坐在那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窗帘的边缘吹起来又落下去,持续地重复着。他坐在那里想了很多。
想的是跨年夜那晚陈风眠站在窗台前面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他看到他眼睛里的光。想的是那个路灯下陈风眠亲他嘴角的时候他感受到的触感。想的是他觉得自己是喜欢他的,但他说"喜欢一个男生是正常的吗"这个问题,在他心里一直像是有一个开关没有被人动过,一按下去就会亮起红色的警示灯。
他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删,删了打,最后打完了:"同性恋是不是正常的。"他在搜索框前停了一会儿,夜风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吹得他手腕上的皮肤微微收紧。他看了大约十秒,然后按了回车。
页面刷出来,各种词条陈列在他眼前,第一个标题跳了出来:"科学视角:性取向不是病,不是选择,是自然存在的一种状态。"他往下翻,翻了几条,看到另一个页面:"世卫组织早在1990年就将同性恋从精神疾病分类中剔除。"又翻了几条,看到一段话:"不是'正不正常'的问题。是'存不存在'的问题。存在即自然。"
他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整段持续的时间,他看着那些字,看着"不是选择是存在",看着"自然存在的一种状态",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他心想,如果喜欢一个人就是存在的话,那我不需要去想它正不正常。我想的是我喜不喜欢他。答案是肯定的。他坐在书桌前,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照成一层浅色。慕雨已经洗完脸了,从暖气片底下走过来,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小团。他低头看着猫在他膝盖上合上眼睛,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慢慢不动了。风还在吹,窗帘还在动,但在那片持续的响动中,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块压着的部分开始松动了。
他想的是,我明天应该去找他。应该坐在他旁边。应该告诉他我想清楚了。
第二天中午,陈风眠到琴房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在了。他坐在琴凳上,外套没有脱,书包放在脚边,没有打开。他面前的琴盖合着,双手搭在膝盖上。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向门口。
"你来了。"方月白说。
陈风眠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窄了一些,接近两掌,但比五月初那几天近了一点点。他坐下来之后偏头看了方月白一眼。他今天没有翻书。
"你今天不写作业?"陈风眠问。
"不写。今天有话跟你说。"
"你说。"
方月白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琴凳边缘,指尖朝外。他偏头看着陈风眠,脸上的表情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平静,但虎牙在嘴唇后面露着,又收回去,又露出来,像是他在控制着体内某个他不完全控制的节律。
"前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方月白说,"我想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然后呢?"
"然后昨天晚上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什么?"
方月白坐在那里,他偏着头看着陈风眠,虎牙从嘴唇后面露出来了,这一次没有收回去。
"我想明白了,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跨年夜那天晚上你说你喜欢我的那种喜欢。"
陈风眠坐在琴凳上,他的心跳在那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加速,甚至像是慢了一拍——像是它先确认了这句话的重音放在什么地方,然后才重新开始振动。"那同性恋呢?你觉得这是不对的?"
方月白偏头看着前方空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查了。网上说不是病。说不正常是错的。说存在即自然。"
"你查了?"
"查了。看了好几个小时。"
陈风眠心想,他在自己的时间里度过了几个小时来研究这件事,然后他得出结论说存在即自然。他没有回避,也没有转移,他把自己放在了那些信息里,让它们穿过他,再带着他来到了我面前。他开口说:"那你现在怎么想的?"
"我想的是,如果存在即自然的话,那我喜欢你,也是自然的。"方月白偏过头来看他,虎牙在嘴角露着。"但我还是需要时间。"
"时间?"
"你之前说等到夏天。现在还没到夏天。"
"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高考。高考完那天,你问我。到那时候我回答你。"方月白把手从琴凳边缘抬起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位上,掌心朝上。"在这之前,你能不能……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坐我旁边。说话。不说话也可以。你坐在这里就可以了。"
陈风眠看着那只手。和跨年夜一样,方月白的手放在两人之间的木面上,掌心朝上,等他来碰,像是一个被放在固定位置等主人归位的空杯。他伸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碰到的不是方月白的掌心——他碰的是他的手背,像是用沉默去回应一个还没说出口的句子。两个人的手在琴凳面的木头上叠在一起,一上一下,持续地贴了很久。没有人收手。
窗外的风吹动了琴谱的页脚,翻过去一页。琴房里的暖气已经停了,五月的室温正好,不冷不热。
"你昨天晚上搜索的时候,"陈风眠开口,"你看到的是不是一长串词条?"
"嗯。很多条。"
"看完之后什么感觉?"
方月白想了想。"像是一扇门打开了。我以前没见过那扇门,不知道它在那里。但是看到了之后,我觉得它本来就在那里。"
"它本来就存在。"
"嗯。存在即自然。"
方月白把手从陈风眠手底下抽出来,放回自己膝盖上。他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虎牙露着。"我刚才说高考完那天你再问我一次。那天的答案我会准备好。"
"我会问的。"
"我知道你会问。"
两个人坐在琴凳上,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变成亮白。五月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琴凳前方的地板照亮了一小块。方月白从书包里抽出物理练习册翻开,笔帽拔开,在纸面上写了一行字。陈风眠也翻开了地理课本。
琴房里重新有了翻书的声音。翻书的声音在持续了大约三分钟之后,他坐在旁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足够清晰。"你不在的时候,琴房里的暖气片不响了。你回来之后它又响了。"
方月白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暖气片响是因为里面有热水。水在里面的压力变化产生的声响,是正常现象。"
"我知道。你不在的时候它也会响。但我在的时候它响得不一样。"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也在观察。"
"我在观察。"陈风眠翻了一页课本。"和你的频率差不太多。"
"差不太多。"
两个人的对话在那一句之后落进纸页声里,在持续的书写中待了一整个午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正在变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窗台上落了一个一个的亮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