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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等   第二天 ...

  •   第二天中午陈风眠到琴房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在了。

      他坐在琴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卷子,但笔没有握在手里。卷面的空白处只写了两道选择题的答案,后面的部分都空着。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陈风眠一眼,然后低下头,把笔从桌面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在卷面上写了一个字母。

      "你几点到的?"陈风眠在他旁边坐下来。

      "比你早一会儿。"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掌半的距离,和昨天一样。陈风眠把书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抽出地理课本翻到今天要背的那页。琴房里的暖气还在烧着,窗玻璃上的水汽比昨天更厚了,看不清外面的操场。他没有开口,方月白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在房间里坐着,各自盯着面前的纸页,像两座没有接通的灯,各自亮着,共用同一根电线。

      过了大约十分钟,方月白把卷子合上了。他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卷面的纸角在他的指节下略微卷起又回弹,折痕处留下了一道浅白色的压痕。

      "你今天不说话?"方月白问。

      "我等你先开口。"

      "为什么等我先开口?"

      "因为昨天是我先开口的。"

      方月白把卷子放在琴盖上。他在那个动作的余音中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然后移开。他的手从琴盖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拇指在牛仔裤的面料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下方布料那一片被按压后留下的浅痕上,像是在看它的回弹速度。

      "你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陈风眠问。

      "……三点才睡着。"

      "我也是。"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在陈风眠的脸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你昨天回去的时候,雪还在下。"

      "下了一整夜。今天早上起来操场上的雪到脚踝了。"

      "我看见你进教学楼的时候鞋面湿了。"

      "你看见了?"

      "我在窗户前面站着。"

      陈风眠心想,他在窗户前面站着,他看见我走进教学楼,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他开口问:"你站了多久?"

      "不知道。没有看时间。"

      "你站在窗户前面想什么?"

      方月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松开。他偏头看着窗台上的水汽,目光在玻璃上一片模糊的白色上停了一会儿,像是隔着那层水汽在看一个远处的东西。"在想你昨天说的话。"

      "想了什么?"

      "在想你说'喜欢'的时候……你声音会低下来。你平时说话不会低。"

      陈风眠看着他。方月白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还在窗台上,没有转过来,但他的侧脸在琴房的灯光里被照成偏暖的色调。陈风眠开口说:"我昨天说的话,你想到什么了?"

      "你说了你要等到夏天。"方月白的虎牙从嘴唇后面露出来,然后又收了回去。"我在想,夏天之前我们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见面。"

      "会。每天都会。"

      方月白把目光从窗台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你说了'每天'。"

      "我说了'每天'。"

      方月白把琴盖掀开,手指放上琴键,弹了一组音阶。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的走位比平时慢,像是每一个音都多停留了一拍。弹完之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你今天要不要弹?"

      "你弹了,我就不弹了。"

      "为什么?"

      "你弹的时候我在旁边听。"

      方月白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没有再去碰琴键。他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着暖气片的方向。"你昨天说从高一开始。高一那会儿——我们第一次在琴房见面的时候——你就在想这个了?"

      "没有。那时候只是觉得你这个人挺特别的。"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你第一次坐在琴凳左边的时候。你坐的位置本来离我远,后来你每次来都坐在那里,越来越近。我注意到你坐的位置在变,然后我就开始想了。"

      方月白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你自己没注意到你在靠近我?"

      "没有。是后来才反应过来的。"

      方月白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虎牙在嘴角一闪就收回去了。"你反应比别人慢。"

      "你比我快,你比我早三个月就注意到琴盖上的字了。"

      方月白没有说话。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琴凳边缘,指尖朝外,放在两个人之间的位置。

      "方月白。"陈风眠叫了他一声。

      方月白没有应声,但他偏过头来看着他。

      "夏天之前,我不会再提这件事。你让我等你,我就等你。我们就像以前一样相处。"

      方月白坐在那里,他看着陈风眠的眼睛,虎牙在嘴唇后面露着,嘴角的线条微微上扬了一点,然后又落回原位。"你说'我们就像以前一样相处',但你刚才进门的时候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坐下。你坐下之前停了一下。"

      "我停了一下是因为我在看你的表情。"

      "你以前不会看我的表情。你以前坐下就是坐下。"

      "那你注意到了。"

      方月白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方空气中。"我注意到的事可能比你多。"

      那天之后的日子被拉成一段固定的节奏。

      陈风眠每天中午到琴房,方月白也在。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掌半的距离,和之前一样。只是方月白靠过来的次数变少了——不是刻意躲,是像在调整距离的尺度。他递水的时候手指在陈风眠的手指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前短了一点点,像是在做减法。但他的手在收回去之前会先碰到陈风眠的手指外侧,然后再收走。

      陈风眠注意到这个变化,但没有说。他在心里记着,他靠过来的次数变少了,但他碰我的时候比以前更稳了。他以前碰我是一瞬间的事,像是不小心碰到的。现在的碰法是知道自己在碰,然后才收回去。

      一月底的周末,陈风眠在琴房里写了一张数学卷子。卷子的最后一题他做不出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三遍辅助线都没找到突破口。他坐在琴凳上盯着那道题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了方月白一眼。

      方月白正低头翻物理笔记,没有看他。

      "方月白。"陈风眠叫他。

      方月白偏过头来。

      "这道题我不会。你帮我看一下。"

      方月白把物理笔记合上,接过他手里的卷子,低头看那道题。他的目光在题干上停了一下,然后顺着图形走了一遍。他的笔在纸面上画了一条辅助线,然后递回来。"你画了三条辅助线,但你没有画这条。这条连过去之后,下面那一块的全等关系就出来了。"

      陈风眠低头看他画的那条线。确实,那条线他漏了。他顺着方月白画的辅助线往下推了推,题目做出来了。他把卷子放回琴盖上。

      "你刚才看题的时候没有问我要怎么做。"陈风眠说。

      "我先看。"

      "你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方月白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在想你画的那三条线,为什么没有一条是连那边的。"

      "我漏了。"

      "你没漏。你只是先选了别的方向。"方月白把笔放下,把物理笔记重新翻开。

      二月初,陈风眠在琴房的窗台上发现了一只橘子。橘子放在窗台的中间,没有标签,没有纸条,皮色偏青,像是不小心落在那里的。他没有问方月白是不是他放的,方月白也没有说。陈风眠把橘子剥了吃了,皮叠好放在窗台边缘。

      第二天窗台上又出现了一只。第三天也是。到了第四天,陈风眠在方月白进门之前就到了琴房,坐在琴凳上等着。方月白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橘子,他走到琴凳上坐下来,翻开练习册,在练习册的页面上写字,没有解释橘子的事。

      "橘子呢?"陈风眠问。

      方月白头也没抬。"什么橘子?"

      "窗台上那几只。"

      方月白翻了一页书,偏头看了窗台一眼,又转回来。"不知道,可能是别人放的。"他的虎牙在嘴角一闪。陈风眠没有再问。

      窗台上的橘子开始每天出现,有时候是同一个位置,有时候放在他琴谱夹的旁边。陈风眠把它们吃了,皮叠好了放在同一个角落。

      二月底的一天,琴房里暖气出了故障。室温降到了比走廊还低的程度,陈风眠坐进去之后外套没有脱,坐在琴凳上翻了十分钟书,手指冻得发僵。方月白晚到几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感觉到屋里的温度,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进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只热水袋放在琴盖中间。他没有解释热水袋的来历,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他的书包里会装着一只灌好了热水的暖袋。陈风眠没有问。

      他把手放在热水袋上捂着,感觉到温度从掌心向指腹慢慢蔓延,像是有人把一整个冬天隔在了琴房的门外面。

      三月开始的时候,天变得快。上周还冷得缩手,这周操场上就有了化雪的迹象,跑道边的雪堆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露出一层深灰色的地砖。陈风眠走在从校门口到教学楼的那条路上,阳光照在人行道上,给他的肩膀镀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

      三月第一周的周五,陈风眠在琴房里见到了方月白的物理模拟考卷子。卷面的分数被折在最里面,等他坐下拿琴谱的时候,折角自己松开了。分数栏里的数字在他的视线里短暂露了一下——一百零四,满分一百一。他正准备放下琴谱当作没有看见,方月白从他手里把卷子抽走了,自己折好放回了文件夹里。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各自落回别处。

      "你理综考了多少?"方月白问。

      "没出。"

      "出了跟我说。"

      "你多少分?"

      "不知道。没看。"

      "你看了。你刚才折卷子的时候看了一眼。"

      方月白把文件夹放回书包里。"那是我自己的分,先让我自己记住。"

      后来几次周测和模拟考,两个人的分数会在午休时被默认地交换过一遍。方月白看他的英语成绩,他看方月白的理综分数。看完之后没有评价,只是各自把卷子折好收起来。

      四月底的一个中午,方月白比平时晚到了二十分钟。他推门进琴房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书包,只是握着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进来之前刚刚暗下去。他在琴凳上坐下来,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

      "怎么了?"陈风眠问。

      "我妈打电话来。问志愿的事。她想让我考本地的学校。"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没想好。"

      "你还没想好?"

      方月白把手机放在琴盖上,靠在椅背上。"我说了还没想好。她说让我好好想。"

      "你想去哪?"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之前说'随便选'。"

      "那是之前。"

      "现在呢?"

      "现在想跟你一起选。"

      方月白坐在琴凳上没有动,琴盖被他再次掀开了一半,手指在琴键上搭着,他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虎牙在嘴角一闪,然后收回去。

      "高考完了再说。"方月白说。

      "高考完了还有两个月才出成绩。两个月够你慢慢想。"

      "你等我。"

      "我说了等。"

      方月白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坐了一会儿,把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你之前在跨年夜说,夏天会再问我一次。"

      "嗯。"

      "还有两个月。"

      "还有两个月。"

      "到那时候,你再问。"方月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我们考完再对答案"差不多,嗓音纹丝不动,只有嘴角的虎牙露出一瞬又收回——仿佛那份尚不确定的东西被密封在日期里,等一个具体的时间点来打开。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琴凳面上,掌心朝上,像在留一个位置。陈风眠看着那只手,在暮春的光线里看着它自然摊开的弧度。他没有碰。

      "那两个月后我再问。"

      方月白把手收了回去。他翻开了放在琴盖上的练习册,笔尖在纸面上走出一行工整的公式。陈风眠也翻开了自己的地理笔记。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四月的天光正在从亮白变成暖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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