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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雪夜 露营回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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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营回来之后的两个月,陈风眠和方月白之间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变的地方不大,但能感觉到。方月白坐在琴凳上靠过来的时间更多了,肩膀贴肩膀,偶尔膝盖也会碰到。递东西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在陈风眠的手指上多停一会儿。天冷了之后他总带两杯热水来琴房,一杯放在陈风眠那边的琴盖上,不用他说,也不用他解释,像是一件事做久了就不再需要理由,只需要维持。
没变的地方是方月白从没提起过露营那晚的事。他没有说过那天晚上有没有醒,没有说过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也没有问过陈风眠梦话的内容。陈风眠也没提。两个人维持着一种默契,像是一扇门半开着,但谁都没有伸手去推。
但陈风眠知道那扇门迟早要推。他等了一个秋天,等到梧桐叶子黄了又掉光,等到琴房的暖气片开始响,等到冬天的天黑得越来越早,路灯亮得越来越早。他等到跨年夜那天,决定推开。
雪是傍晚开始下的。
陈风眠到琴房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在了,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方月白坐在琴凳上,没有看书,手里在转一根笔,从虎口转到指缝又转回来,重复了几遍。看见他进来就把笔放下了。
"你来了。"方月白说。
"你几点到的?"
"放学就来了。"
"没回家?"
"回了。又出来了。我妈说跨年夜不回来吃也行。"
方月白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不高不低,锁骨痣刚好露在边缘,和坠片隔着大约一个指节的距离。左耳换了那枚银色细环,在暖气片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亮边。陈风眠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掌半的宽度。
窗外的雪在路灯的光里落着。操场已经白了一层,跑道线被雪覆盖了大半。琴房里没有人说话,暖气片在墙角持续地响着,隔几分钟咔嗒一声。
"方月白。"陈风眠开口。
方月白偏头看他。
陈风眠看着他的侧脸,目光在虎牙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眼睛那里。他今天特意换了这件深灰色的毛衣,和方月白常穿的那件灰毛衣颜色几乎一样,但他不确定方月白有没有注意到。他心想,我要是现在不说,过了今天可能就不敢说了,我得在雪停之前把这句话放出去。
"我喜欢你。"
方月白的手指在琴凳边缘停住了。他的笔从指缝间滑落,在木面上滚了一下,落在琴凳和钢琴之间的缝隙里,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他没有去捡,就那么坐着,看着陈风眠的方向,表情没有变,但虎牙从嘴唇后面露出来了——不是笑,是他咬住它的时候力度松了,让它滑了出来。
"你再说一遍。"方月白说。声音比平时低半度,尾音没有扬起来,落在空气里像是还没有站稳。
"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是另一种。"
方月白看着他。他没有移开目光,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平稳变成了不太均匀的偏慢的幅度。他看着陈风眠的眼睛看了大约三秒,然后把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到他鼻尖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移回他的眼睛。
"……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从高一开始。高一那年秋天。琴房那架钢琴还在用的时候。你坐在琴凳左边,我坐在你旁边。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方月白的目光在地面上停了一会儿。他的手指从琴凳边缘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拇指在牛仔裤的面料上磨了一下,那层布料的纹理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偏深的蓝色。
"我不知道。"方月白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挡着气流,唇齿之间的间距比平时窄,嘴角紧绷着,像是牙齿正咬住上唇内侧的软组织以阻止情绪外溢。"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也喜欢你。我以前没想过这个。我以为我们就是……很好的朋友。最好的那种。"
陈风眠看着他。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刚刚那句话说完的一瞬间有了一层轻微的颤抖,幅度小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但他在心里捕捉到了它,他心想,他说"很好的朋友"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他本来想说的不是"朋友"这个词,中间有一拍空隙,像是那个词被他换掉了,从另一个更重的词换成了这个。
"你亲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陈风眠问。
"……没想。"
"你碰我的时候呢?"
"没想。"
"方月白,你对我做的事不是'朋友'会做的。你冬天带热水来琴房,你把围巾给我戴,你坐在琴凳上靠着我坐一整个下午。你做的那些事说明你的心比你的脑子快。"
方月白坐在那里。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两下,然后松开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它们的存在。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看着陈风眠,虎牙从嘴唇后面收进去了,嘴角的线条向下压了一点,是他少有的表情。
"你说得对。"方月白的声线比以前更沉也更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被单独检查过才放出来。"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没想。但我现在想了。你跟我说喜欢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男的。我连'喜欢一个男的'这件事本身是不是对的都不知道。"
"你觉得喜欢一个男生是不对的?"
方月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陈风眠,手指在膝盖上放得很平,像是两个手指之间隔着一段固定的距离。"我不知道。我家里从来没说过这个。学校里也没人说过。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是……"他停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在那个间隙里把后半句话重新放回了原位,过了一瞬才重新开口。"但是我觉得可能是不正常的。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正常。"
"不正常的事也会存在。"
"但是正常应该是大多数吧。同性恋应该是少数吧。少数……总是会被说成不正常的。"
陈风眠看着他。在他说出"不正常"的那个音节的尾音里,他感觉到胸口的位置有一股轻微的收缩感,像是被一只手从内侧轻轻握住了一下,然后松开。他心想,他用"不正常"这个词来形容这件事,他说的不是我,他说的是这件事本身。但这件事本身有我,有他,有我们两个人。
"健康呢?"陈风眠问。"你觉得它健康吗?"
方月白想了很久。他的目光在空气中游移了一瞬,像是一句话的路径被设置了路障,他在找一条能通行的方向。"……我健康吗?我喜欢你的话,我还会健康吗?别人会怎么说我?我妈会怎么说我?我爸呢?"
"你之前喜欢过那个姐姐的时候,你问过自己健不健康吗?"
"那个不一样。那个是正常的。"
"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一个人。性别是你最后才看到的东西。"
方月白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手指在裤腿的布面上滑过去,没能握住。
"我现在真的不能答应你。"方月白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环境中显得比平时更沉,气息的流量也比平时少,像是胸腔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高三了。我妈前几天跟我说,最后半年了,什么都不能分心。我爸说考不上好大学就回去复读一年。我……我连我以后要做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个。"他说完抬头看着他,"你给我一个夏天。等高考完了再跟我说一次。到那时候我再想。现在我真的没办法接住。"
陈风眠坐在琴凳上,背靠着暖气的方向。他感觉背上的暖气片持续地散着热,但胸口的位置是凉的。他心想,他说了一个夏天。他说给他一个夏天。他没用永远这个词,没有把门关死。
"你只是需要时间。"陈风眠说。
"对。我需要时间。"
"夏天。等高考完的那个夏天。"
"等高考完。"方月白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低到像是这一句话在出声之前先被他自己揉了揉,变成一个更小的形状才递了出来。
窗外的雪还在落,越下越密了。操场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路灯的光把雪面照成暖黄色。琴房里的暖气片咔嗒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片刻。
"方月白。"陈风眠叫他。
方月白看着他。
"那个夏天,我会再问你一次。"
方月白坐在琴凳上没有动。他的虎牙从嘴唇后面重新露出来了,这一次没有收回去。"到那时候……我可能就有答案了。"
"有答案的时候告诉我。"
陈风眠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方月白,隔着窗玻璃看着外面的雪。他感觉到方月白的视线落在他背上,落在他肩膀的位置,像是一个还没有回答的句子被放在了那里。他没有转身。他在那阵沉默中想的是,他说了一个夏天。夏天。离现在还有半年。半年可以改变很多事。他不知道夏天来的时候他会怎么回答,但他会等。他说他等,他就会等。
"陈风眠。"方月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没有转身。"嗯。"
"你以后不要突然坐在窗台上背对着我说话。看不太清你的脸。"
陈风眠转过身来。方月白还坐在琴凳上,和他刚才站起来之前一样的位置,他没有换过姿势,连手的放位都没变过。
"你刚才是看不清我的脸才让我转过来的?"陈风眠问。
"不是。"方月白说。"你转过来的时候我才能看到你的眼睛在看你面前这个人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陈风眠走回琴凳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一掌半之前一样,并排坐着,面朝同一个方向。窗外的雪还在落着,在路灯底下形成一层持续的白色幕布。他在坐下来的那一刻感觉到方月白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琴凳面上,像是要碰他,但放在中间偏他那边一点的位置,指腹朝上,落在木面上停着,没有收回去。
陈风眠没有说话。他在那个动作的余音中看着窗外落了很久的雪,然后偏头看了方月白一眼。方月白正看着窗外,虎牙在嘴角露着,在琴房的灯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没有把手收回去,陈风眠也没有碰。那只手放在两个人之间,像是留了一个位置,等着某一天被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