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偷吻 【表白】 ...
-
十月的最后一周,宋知夏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周末去露营。学校后山那条路上去,有个露营地,可以租帐篷。叶雨茉说想去。你们俩去不去?"
方月白回了一个"去"。陈风眠也回了一个"去"。
周六早上,四个人在校门口集合的时候天上飘着薄云,太阳在云层后面透着一层均匀的白光。宋知夏背了一只大的户外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塞了睡袋和几件厚衣服。叶雨茉背了一只小一些的包,速写本插在侧袋里。方月白背了一只深灰色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事先买好的零食和饮用水。
"谁租的帐篷?"陈风眠问。
"我。"宋知夏拍了拍背包侧面伸出的帐篷袋。"双人帐篷两顶。你们俩一顶,我和叶雨茉一顶。到了现场再搭。"
公交车坐了大半个小时,到山脚下的时候路断了,剩下的路需要步行。沿着山路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路边出现了一块平整的草地,三面被树丛围着,朝东的方向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草地上已经有人用木桩圈出了几个搭帐篷的位置,管理处的小木屋在草地的边缘。
宋知夏去办了手续,四个人选了一块靠近树丛边缘的空地。方月白把背包放在地上,从袋子里抽出帐篷的配件放在地上展开。他的动作利落,按说明书上的步骤将帐杆穿进布套的通道里,在草地上撑起了帐篷的骨架。陈风眠蹲在旁边帮他递地钉。两个人配合的节奏不急不慢,帐篷在大约十五分钟后完全立稳了,深蓝色的布料在午后的秋光里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宋知夏那顶帐篷搭在距离他们三米左右的位置,花色偏浅,边缘滚着米白色的边。叶雨茉蹲在帐篷旁边整理睡袋的拉绳,宋知夏站在另一侧固定帐角的地钉,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动作之间没有停顿。
下午的时间在露营地散漫地过去。宋知夏坐在折叠椅上画远处山脊的轮廓线,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叶雨茉坐在她旁边的草地上,没有拿笔,看着远处的山脊线。方月白在草地边缘捡了几根干的树枝,用石头搭了一个简陋的火塘。他在搭火塘的时候蹲着,脊背弯成一条弧线,陈风眠坐在帐篷门边的地面上看他的动作,没有站起来帮忙。
"你搭过火塘?"陈风眠问。
"初中的时候跟朋友出来野炊。那时候会搭。"
"你初中经常出来?"
"偶尔。那时候朋友比现在多。"
他说"那时候朋友比现在多"的时候,语气和说"帐篷的防风绳要拉紧一点"差不多,没有起伏,陈述完就继续低头摆弄火塘的石块。
傍晚的时候天开始暗了。宋知夏收了画架,从包里掏出几包速食面和一套小锅。叶雨茉从她那边递过来一袋洗好的蔬菜。方月白把火生起来的时候,火苗在他的手掌边缘晃了一下,把他的指节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四个人围坐在火塘旁边。锅里的水开了,宋知夏把面放进去,用筷子搅散。火的光在四个人的脸上交替着亮暗,把每个人的轮廓都切成明暗两半。
"高一的那次国庆假的起义,就是高一的搞的。"宋知夏用筷子搅着面说。
"你记得?"陈风眠问。
"记得。我们高一的国庆放五天是高一那帮人闹出来的。我们算沾了光。"
方月白坐在火塘对面,他的位置在火光的明暗交界面,光把他的下半张脸照成暖色,上半张脸沉在阴影里。他低头吃面的时候没有接话,但嘴角在筷子抬起的间隙里动了一下。
"你沾光的时候是高一,"宋知夏说,"现在你高三了,下届高一如果再闹,你还能沾到光?"
"沾不到。高三国庆只放三天。"
方月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筷子在碗里夹起一块萝卜,咬了一半嚼了咽下去。
吃完面之后宋知夏收了锅和碗去水龙头那边冲洗。叶雨茉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干布,等她把碗冲干净了接过来擦干。两个人站在水槽旁边的时候没有交谈,水声在暮色中持续地响着,偶尔有碗沿碰撞的清脆声响。
方月白把火塘里的灰拨了拨,把剩余的干柴推到一边。"明天早上再烧。"
"你去睡?"陈风眠问。
"去睡。走了一下午的山路。"
方月白掀开帐篷门帘弯腰钻了进去。他在帐篷里把睡袋展开,铺平了,把外套叠好放在睡袋旁边作为枕头。他躺下来的时候帐篷的布料在他后背的位置压出了一道深色的褶痕。
陈风眠在火塘边多坐了一会儿。火已经弱了,只剩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烬下面持续地发着微光。他坐在折叠椅上,周围是十月山间的夜风从树丛间隙穿过来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人声。他坐了几分钟之后也站起来,掀开帐篷门帘弯腰钻了进去。
帐篷内部的空间不大。两个人躺下的时候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只手掌的宽度。睡袋并排放着,中间只隔了一层拉链的布料。方月白已经侧躺着了,背对着帐篷门的方向,他的呼吸在暗处均匀地持续着,比白天偏慢。
陈风眠躺进自己的睡袋里,把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帐篷的布料在夜风中轻轻地鼓动又恢复,外面的火光透过布料的孔隙渗进来一层极淡的橙红色,把帐篷内部的环境照成一种偏暖的暗色。
他侧过头看着方月白的后背——他的肩膀在睡袋的边缘露着一截深灰色外套的肩线,后颈在发际线以下露出一小片皮肤,在暗光中泛着偏亮的底色。他的呼吸在持续地移动着,肩膀在每一次呼吸的循环中微微抬起又落下,幅度均匀,间隔稳定。
陈风眠躺在睡袋里没有闭眼。他看着方月白的后颈在暗光中的轮廓,那片皮肤的边界在从肩线到发际线的过渡中形成了一道平滑的曲线。他在看的时候没有在想任何具体的事,只是看着那个方向,像在确认他的存在是否如他感觉到的那样真实。
"方月白。"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能穿过两人之间的空气抵达方月白的耳侧。
没有回应。方月白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肩膀的起伏还在原来的频率上持续着。他是真的睡着了。
陈风眠侧过身面朝他的方向。睡袋的布料在翻身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帐篷的封闭空间里被放大了。
"方月白。"他又叫了一声。依然没有回应。
陈风眠看着他。距离在侧身之后缩短了,他的脸离方月白的后颈大约一只手臂的长度。他能看到方月白后颈的皮肤在暗光中被帐篷外的余烬照亮了一小片,能看到他发际线边缘那几根细碎的头发在夜风吹动帐篷布料时轻微地晃动。他的肩膀在睡袋边缘的轮廓在持续的呼吸中维持着一个稳定的幅度,每一次起伏之间间隔均匀。
"你睡着了吗?"陈风眠问。
方月白没有动。他的呼吸还在继续,偏慢,偏深。他没有翻身。他确实睡着了。
陈风眠看着他的后颈在暗光中的线条。他的目光从那片皮肤移到方月白侧躺的轮廓所形成的那一条线上——肩膀、后背、腰线,被睡袋覆盖着,在暗色中形成一个稳定的深色块。
他往前挪了挪。幅度不大,在睡袋的束缚下移动有限的距离,但足够让他靠近。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方月白后颈边缘的布料——外套领口的边缘。他的指腹贴上去的时候方月白没有动,他的呼吸还在持续着,均匀地填充着帐篷内的空间。
陈风眠往前靠了靠。他偏过头,嘴唇在方月白后颈的皮肤上方停了一下,感受着他呼吸的节律。方月白的呼吸气流在他面前形成了持续的气流,是暖的。
他吻了上去。嘴唇落在方月白后颈偏左的位置,靠近脊椎,在发际线下方大约两指的距离。那里的皮肤是暖的,带着睡眠中持续的体温,在接触时比他的嘴唇高出半度左右。他没有停留很久,嘴唇贴着那片皮肤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触感是一层均匀的暖意,下方能感觉到心跳的微动——那层跳动正在方月白的睡眠中持续着,和他在清醒时节奏相同,但更缓慢。
他把嘴唇收回来。方月白没有动。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肩膀的起伏还在原来的频率上持续着。他在睡袋里保持着侧躺的姿态,从始至终没有改变过姿势。
陈风眠躺回自己的睡袋里。他侧身躺着,面朝方月白的后背方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刚才一样——一只手臂的长度。他看着方月白的后颈在暗光中的轮廓,在帐篷的夜风中重新把目光覆盖到那片他吻过的皮肤上,它看起来和别处的皮肤没有区别。
帐篷外面的火塘已经彻底熄灭了,树丛间的风声持续地从布料外渗进来。远处宋知夏那顶帐篷的方向传来微弱的人声——是宋知夏在说话,声音被夜风和帐篷布料的过滤压成了低低的声浪,听不清内容。然后安静了片刻,隐约有笑声从同一个方向传过来,轻的,像是一句简短的话被风送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就散了。紧接着是一串低低的细语,听不清字句,但语气里有足够的温度让它在夜风中保持了轮廓,然后停住,像一个没有收尾的句子被另一个人的动作接住了。
陈风眠没有去听那边。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帐篷顶部被夜风吹动的布料上。风在帐篷外面持续着,布料的纹理在暗光中缓缓凹凸又恢复,在重复的循环中保持着恒定的周期。他在那个周期里慢慢闭上了眼睛。方月白的后颈还停留在他的嘴唇触感之中,那块皮肤的温度和呼吸的节律被记住了,像一张被折叠好的纸,放在了他某个不易翻动的夹层里。然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陈风眠醒的时候帐篷里的光已经从深蓝变成了灰白。他偏头看向旁边——方月白的睡袋已经空了,拉链打开着,里面的睡袋内层被叠了半边。帐篷门帘掀开了一角,山间的晨光从那个缝隙里灌进来,在帐篷内形成一道斜的亮带。
陈风眠坐起来,钻出帐篷。方月白坐在火塘旁边,已经重新生了火,锅里正在烧水。他偏头看见陈风眠出来,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虎牙在嘴角露了一下。
"你睡得好吗?"方月白问。
"好。"
"你昨天晚上说了梦话。"
陈风眠走到火塘边坐下来。水烧开的声音在晨光中持续着。"……我说了什么?"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虎牙在嘴角一闪。"不记得了。没听清。"
陈风眠没有追问。晨光中的雾气正在从树丛间散开,远处山脊的轮廓在渐亮的天色中变得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