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夏天》松心

66、宝宝 国庆假

　　国庆假结束后的第一天，陈风眠在二楼走廊碰到了方月白。

　　当时正在换课间，走廊上人来人往。方月白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往开水间的方向走。他经过的时候没有看见陈风眠，直到陈风眠叫了他一声才偏过头来。

　　"你下课了？"方月白停住脚步。

　　"换课间。你杯子空了？"

　　"嗯。去接水。"

　　陈风眠跟着他走到开水间门口，站在走廊边上等他。方月白接完水出来，水杯满着，盖拧紧了，握在手里。他看了陈风眠一眼，目光比平时短一些，落在他的领口位置又移开了，只停了不到一秒就转到了别处。

　　"你下午去琴房吗？"陈风眠问。

　　"去。"

　　"你怎么了。"

　　方月白偏头避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没怎么。"

　　"你课间一般不出来接水，你都是早上接好一杯带到第四节课。"

　　方月白握着水杯的手指动了一下。"偶尔也会课间接。"

　　"你上次课间接水是期中考试前。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出门走一圈。"

　　方月白沉默了一瞬。他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里握着，偏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十月的云层压得很低，没有阳光。"化学小测没考好。"

　　"多少？"

　　"六十八。"

　　"上次化学你考了八十五。一次六十八不会怎样。"

　　"错的都是基础题。换了题型，我读题的时候没转过来。"

　　陈风眠靠在走廊的墙上，偏头看着他。方月白的站姿比平时紧，肩膀微微收着，握着水杯的手指在杯壁上不自然地用力，指节泛白。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落在陈风眠脸上，飘在走廊地面的某条砖缝上。

　　"你一道题也没做对？"陈风眠问。

　　"后面的做对了。前三道选择全错。"

　　"前三道是送分题。你读题读错了。"

　　"我知道。我说了。"

　　陈风眠看着他。方月白站在走廊窗台前面，水杯握在手里，水面的热气隔着透明的杯壁凝成一层细密的水雾。他的虎牙在嘴唇后面收着，没有露出来。

　　"你站在这里看我干嘛？"方月白问。

　　"看你心情不好是什么样子的。"

　　"看完了吗？"

　　"看完了。"

　　陈风眠从墙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方月白没有往后退，他站在原地，目光从地面抬到陈风眠的胸口位置，然后停在那里，像是还没有准备好和他对视。

　　"你以前说过，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琴房坐一会儿。你今天下午去琴房，是为了坐着发一顿呆还是为了调整状态？"陈风眠问。

　　方月白握着水杯的手指松了一下。"……调整状态。"

　　"那不如现在就去。离上课还有一会儿。"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现在？"

　　"就现在。"

　　两个人下了楼。琴房的窗开着一条缝，十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操场上落叶的气味和干爽的凉意。方月白把水杯放在琴盖角上，在琴凳上坐下来，背靠着椅背，没有靠实，留了一指的空隙。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垂着。

　　陈风眠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间距比平时大了一点——方月白坐的位置往右偏了一些，没有坐回他常坐的那个固定点上。

　　"你坐偏了。"陈风眠说。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往左边挪了半个手掌的位置。"现在呢？"

　　"现在对了。"

　　方月白靠在椅背上。他的肩膀还是没有完全打开，肩胛骨的位置在椅背和身体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夹角。陈风眠偏头看着他侧脸的线条。

　　"你化学小测那三道题，错的原因是因为你太着急。"陈风眠说。

　　"我不着急。"

　　"你读题的速度比平时快。你平时做题会先看一遍题目再画关键词。你这次直接画了关键词，画的位置全是错的。"

　　方月白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你看我的卷子了？"

　　"化学老师改完卷子发下来，你放在桌面上。我路过的时候看到前三道题的红圈都画在题目前半段。"

　　方月白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琴凳边缘，拇指在木面上磨了一下。"我确实读快了。换题型之后不适应。"

　　"你后面大题做得对。后面大题题型新，你没有预设，反而静下心读了。"

　　"……你说得对。"

　　陈风眠偏头看着他。方月白的手在琴凳边缘停着，拇指已经不再磨了。他的肩膀打开了一点，靠着椅背的姿态比刚才深了一分。

　　"那你下次换新题型的时候怎么办？"陈风眠问。

　　"先读题。不画关键词。"

　　"读两遍。"

　　"好，读两遍。"

　　"读完了再动笔。"

　　方月白偏过头来看着他。他的虎牙终于从嘴唇后面露出来了，一小截白边。"你上课的时候观察我。"

　　"路过的时候看到的。"

　　"你路过能看到我卷子上的红圈画在哪？"

　　陈风眠看着他。"你坐在靠走廊的窗台边上。卷子放平了，从外面经过的时候能看到。"

　　方月白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方琴盖上。他的姿态已经完全松开了，肩膀贴着椅背，手在琴凳边缘放着。他坐了一会儿之后伸手把琴盖掀开，在琴键上按了一个单音。中音区的C，弦在空气中震了一下，余音持续了片刻然后消失。

　　"你把我从走廊拽下来坐在琴房里，就为了给我分析一次化学小测？"方月白问。

　　"为了让你心情好起来。"

　　"我现在心情好了。"

　　"你肩膀打开了。"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一直在看我的肩膀？"

　　"你进来的时候是收着的。现在打开了。"

　　方月白把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坐在那里偏头看着陈风眠，虎牙在嘴角露着，若隐若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刚才在走廊里站的位置，和我的距离比平时远了一些。"

　　方月白，你这是在撒娇吗?这说的什么话啊。陈风眠心想。

　　陈风眠吐了一口气，慢慢说，

　　"你刚才不想让任何人靠近。"

　　"你在走廊里站在离我一米五的地方。"

　　"那是你平时跟人说话的距离。"

　　"你平时和我说话的距离是一米以内。"方月白不嘻嘻。

　　陈风眠看着他。方月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搭着，虎牙还露着，像是已经从某种情绪里出来了，但没有完全收尾。

　　"你是宝宝吗，还得我哄着。"陈风眠说。

　　方月白的虎牙收了一下。他看着陈风眠，像是那句话在他的耳朵里经过了一次处理。他的虎牙从嘴唇后面露得更开了，整整齐齐的四颗。

　　"你再说一遍。"方月白说。方月白嘻嘻了。

　　"我是在哄你。"

　　"你哄的方式是把我从走廊拽下来坐在琴房里分析一道化学题？"

　　"管用就行。"

　　方月白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管用。"

　　两个人坐在琴凳上没有动。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人声。方月白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放了一阵，然后他从口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还有两分钟上课。"

　　"跑回去来得及。"

　　"跑回去还得喝口水。"

　　陈风眠站起来，方月白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出了琴房门，方月白走在前面，步伐比来的时候快，在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虎牙在嘴角闪了一下，然后继续跑。

　　晚自习之前，陈风眠在走廊上碰到了宋知夏。她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着。陈风眠走近了之后看到她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指腹按在镜片上的位置偏了，把镜片擦得更花了。

　　"你眼镜怎么了？"陈风眠问。

　　宋知夏把眼镜戴上，镜片上那层指纹被擦过之后更加模糊了。"没怎么。"

　　"你擦反了。左边镜片上有油，你从右边开始擦的。"

　　宋知夏把眼镜摘下来重新擦了一遍，这一次擦完了镜片干净了。她戴上眼镜之后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你刚才哭了？"陈风眠问。

　　"没有。"

　　"你眼皮红了一圈。你哭了。"陈风眠站在她旁边，偏头看着她的侧脸。宋知夏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方的某个点上，手里攥着眼镜布的边角，一直没有松开。

　　"我不该挑课间哭的。"宋知夏说。

　　"怎么了？"

　　"没事。"

　　"你说出来之后，要不你自己再憋回去，要不我告诉叶雨茉。"

　　宋知夏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敢。"

　　"你敢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就不敢。"

　　宋知夏站在窗口前面，把眼镜布叠好了放进口袋里。她的手放下来的时候在身侧垂着，指节握成一个松散的弧度。

　　"今天有人跟我说我脸上长痘了。在教室里说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

　　"谁说的？"

　　"不重要。说得对。"

　　"你长痘了。"

　　"嗯。昨晚吃了炸鸡。"

　　陈风眠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操场上。"宋知夏。"

　　"嗯……"宋知夏闷着声。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长痘的时候不想见人。"

　　"今天想了一整天了。"她又搓了搓镜片，还更委屈了。

　　"你今天下午没怎么说话。"

　　"我下午一直在想，明天要不要擦一层更厚的粉底遮住，擦完了别人会不会看出来我擦了粉。如果我不擦粉底，他们会不会看到我的脸。"

　　陈风眠偏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下颌线的位置有一个不明显的弧，皮肤在走廊的灯光下呈现一种微微泛红的底色，在颊边的位置有两颗不明显的闭口痘印，粉底色盖住了一半，在侧面光线下能看见一层薄薄的凸起。

　　"你脸现在不肿。"陈风眠说。

　　"明天可能会肿。"

　　"那明天再说。"

　　宋知夏把眼镜摘下来用手背按了一下眼睛。她放下手的时候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你别告诉叶雨茉。"宋知夏说。

　　陈风眠看着她。"她不会在意这个。"

　　"她在意。"

　　"她在意的是你。不是你的脸。"

　　宋知夏站在走廊中间。她的背对着陈风眠的方向，肩膀微微收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晚自习结束之后，陈风眠在校门口碰到了叶雨茉。她在校门外等宋知夏，手里攥着一只纸袋，袋口折了两道，没有封口。陈风眠经过的时候她叫住了他。

　　"宋知夏今天怎么了？"叶雨茉问。

　　"她没跟你说？"

　　"她没理我。"

　　"她今晚没理你？"

　　"晚自习之前她在走廊上。我经过她的位置，她没抬头。晚自习结束她走了，没有等我。"叶雨茉声音压的有点低，显然也不开心。

　　陈风眠在路灯下站定，看着叶雨茉。她今天把刘海夹起来了一小片，露出右侧的眉骨和眼角那颗泪痣。她手里的纸袋正在被攥紧，袋口的折痕变了形状。

　　"她今天心情不好。"陈风眠说。

　　"她刚才从校门口过去的时候低着头。我站在墙边她没看到我。"

　　"她眼睛红了。"

　　叶雨茉的手指在纸袋上停住了。"你跟她说话了？"

　　"在走廊上说的。她今天被人说脸上了。"

　　叶雨茉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视线落在校门口前方空地的路面上，手里的纸袋被她攥着，在路灯的光线下折出一道一道的棱线。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纸袋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她在哪？"叶雨茉问。

　　"往宿舍方向走的。"

　　叶雨茉转身走了。她走的方向不是宿舍楼的方向。陈风眠站在原地，看到她走了几米之后步伐放慢了下来，在路灯下站定，然后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她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像是她正在一条路上走着，下一步的方向在她的身体里犹豫着。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她掏出来看了。

　　陈风眠站在校门口，看到叶雨茉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亮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往校门外走了一段。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陈风眠往城北走了一段路之后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宋知夏发在群里的消息："我晚上吃了炸鸡。明天早上会肿。"底下叶雨茉回了一条，只有一行字："我在门口等你。"宋知夏回了一个"好"。

　　他锁屏放回口袋继续走。

　　第二天早上，陈风眠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叶雨茉站在校门外的围墙边。她今天又扎了低马尾，刘海夹起来，露出了右眼的泪痣和眉骨。她手里还攥着那只纸袋，袋口折着，站在校门口等。过了几分钟，宋知夏从校门里面走出来了。

　　叶雨茉看着她走近。宋知夏今天没有化妆，刘海放下来挡住了额头，在晨光里她脸上确实有一小块泛红，在左颊的位置。她没有遮，皮肤直接露在晨光里。

　　叶雨茉走近她，在距离她半臂的位置停了下来。

　　"你在等我？"宋知夏问。

　　"等你。"

　　"我昨天晚上没回你。"

　　"回了。"

　　叶雨茉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偏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没有评价那两块泛红的位置，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你昨晚哭了。"叶雨茉说。

　　"没有。"

　　"你眼睛现在还有一点肿。下次哭了可以找我。我在你旁边你就不会不哭了吧。"

　　宋知夏站在早晨的光线里，她的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了一下，像是那句话的重量在它的过程中依次经过了它的耳道、前额和胸口。

　　"你昨天那么晚还在校门口等我。"宋知夏说。

　　"我回去了。"

　　"你回了？"

　　"回了。回了又出来了。"

　　叶雨茉把那只纸袋递到她面前。宋知夏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盒挤好了的芦荟胶，盖子合着，瓶身外面的标签被撕掉了，只剩一层透明的塑料表面，在晨光里反着偏亮的光，瓶身带着叶雨茉手心的余温。

　　"你昨天拿的？"

　　"放学之后去买的。"

　　"你晚上跑出去买的？"

　　"跑着去的。"

　　宋知夏低头看着纸袋里面那盒芦荟胶。她的手指在纸袋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了袋口。她把纸袋抱在胸前，在早晨的校园里站着。

　　"宋知夏。"叶雨茉叫了她一声。她的声音比平时大一点点，但依然很轻，像是清晨空气里刚成形的声音，在校园的晨光里没有立即散开。

　　"我昨晚想了很久怎么跟你说。"叶雨茉低头看着两人之间的地面，然后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避开任何人的注视，但此刻，她看着宋知夏，没有躲闪。"你很好。你该知道的。你很可爱，很可爱……"

　　宋知夏站在晨光里，低马尾在她的肩上垂着。她的手指在纸袋边缘攥紧了。她的视线从叶雨茉的眼睛移到她脚边的地面上，再回到她的眼睛。宋知夏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纸袋，在清晨的校园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见叶雨茉已经重新把刘海放下来了，但她的目光还看着自己的方向，没有闪躲。

　　"你昨天晚上跑出去的时候，校门关了没有？"宋知夏问。

　　"关了。翻墙出去的。"

　　"翻墙？"

　　"回来的时候也是翻的。"

　　"你以前翻过墙？"

　　"没有。昨晚第一次。"

　　宋知夏站在校门口，低头看着纸袋里那盒芦荟胶的盖子边缘。"你翻墙出去的时候摔了没有？"

　　叶雨茉把手伸出来，摊开掌心。她的掌根位置有一小道擦伤，已经结了薄薄一层透明的膜，在晨光里亮着。

　　宋知夏低头看着那道擦伤。"你为了买这个，翻墙出去摔了。"

　　"没摔。翻的时候蹭到墙皮了。"

　　"疼不疼？"

　　"不疼。"

　　宋知夏伸手碰了碰叶雨茉的掌心，指腹在擦伤的边缘处停了一下。"那回去涂药。"

　　"芦荟胶可以涂掌根。"

　　"那是给我买的。"

　　"也可以涂掌根。一盒够两个人用。"

　　早晨的光线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逐渐变亮，校门口的行人在增加，有人从她们旁边经过。叶雨茉的手还摊在那里，掌心朝上，那道擦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粉色的光泽。宋知夏碰过她掌心的手指还没有收回去。

　　"翻墙是跟谁学的？"宋知夏问。

　　"看别人翻过。"

　　"你昨晚翻的时候紧不紧张？"

　　"紧张。"

　　"紧张还翻。"

　　"想买给你。"

　　宋知夏站在晨光里，在那句话的尾音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她把叶雨茉摊开的手掌轻轻合拢了，指腹包住她的手指，从掌缘处向指尖方向慢慢拢过去，像在合拢一扇正要被风吹开的窗户。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她们的手分开了。叶雨茉把掌心的擦伤收回口袋里。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里走去，叶雨茉走在宋知夏旁边，步伐不快，和平时一样。宋知夏把纸袋抱在胸口走着，她今天没有低头看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