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夏天》松心

65、国庆 国庆节前三

　　国庆节前三天，年级办公室贴出的放假通知是三号到五号，三天。

　　消息传开的时候，高一教学楼那层先炸的。

　　陈风眠站在走廊窗台上接水，听见楼下操场方向传来一阵阵起哄声。有人从走廊尽头跑过来，边跑边喊："高一理科班那帮人举了牌子！"他端着水杯往楼下看了一眼——操场上确实站了十几个人，手里举着用纸板裁的牌子，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大大的"三天不够""还我正常假期""隔壁学校放七天"。有文科生在旁边帮他们出主意，喊着"牌子举高点""口号喊齐"，理科生那边照做了，牌子的朝向整齐地对着行政楼的窗户。

　　陈风眠喝了口水。

　　"高一的闹起来了。"宋知夏从他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另一只水杯。"听说是文科生想的点子，理科生出的人，还有人拿了喊话器。"

　　"学校会管吗？"

　　"不知道。听说年级主任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

　　当晚，通知改了。三天变五天，三号到七号，八号正常上课。高一的牌子在操场边立了一整个下午，第二天早晨被清洁工收走了。

　　群里那天晚上很热闹。宋知夏发了一条："放了五天！"底下叶雨茉回了一个"嗯"字。方月白回了一个"终于"。陈风眠看着那三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第二天上午，宋知夏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游乐场的团购页面："国庆去游乐场，五号，最后一天，人可能会少一点。"底下跟了一条："叶雨茉说想去。"叶雨茉在下面发了一个表情，一只简笔画的小猫在点头。

　　方月白回："去。"陈风眠也回了一个："去。"

　　五号早上，陈风眠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十月初的天已经凉下来了，阳光不烫，在街道上铺了一层均匀的亮度。他到校门口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到了，靠墙站着，穿了一件黑色连帽外套，帽子没戴，拉链拉到了领口。左耳的海浪纹银钉在晨光里亮着，他手里没有拎东西。

　　"你没带包？"陈风眠走过去。

　　"口袋里装手机了。"方月白偏头看了他的衣服一眼，"你穿了蓝色。"

　　"浅蓝。"

　　"嗯。挺好看"

　　宋知夏和叶雨茉从街角走过来。宋知夏今天扎了一个高马尾，穿了件米白色的开衫，里面是浅紫色的打底。叶雨茉走在旁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外套，拉链拉到顶，只露一截下巴和半张脸。她手里攥着一只小背包的带子，速写本没有带，像是特意为出门腾空了手。

　　四个人在门口汇合之后乘公交车到了游乐场。国庆最后一天，人确实比前几天少，但热门项目的队伍依然排到了一定长度。宋知夏进门先拿了一张地图，四个人围着看了半分钟，她在地图上圈了三个项目。

　　"过山车。鬼屋。摩天轮。"宋知夏把地图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先去哪个？"

　　"鬼屋。"方月白说。

　　"叶雨茉你说呢？"

　　叶雨茉站在人群边缘，微微偏着头看那幅地图被收起来的方向。她看了一眼宋知夏，又看了一眼地图露出的一角。"……鬼屋也行。"

　　四个人走到鬼屋入口的队伍里排队。队伍不长，三五组人。入口的上方挂了一块黑色的招牌，漆面剥落了一些，露出里面的白色底漆。方月白站在前面一点的位置，陈风眠在他旁边，宋知夏和叶雨茉站在后面一排。排到入口的时候方月白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

　　"你怕黑？"

　　"不怕。"

　　"那走前面。"

　　方月白让他走前面，自己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入口的帘子是黑色的厚布，掀开之后里面比预想中更暗。脚下的走道比正常路面窄，两侧用暗红色的灯光照着墙面，墙面上画着涂鸦风格的恐怖图案。

　　陈风眠走了十步左右的时候，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踩上去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响。他的步幅没有变，但在那一声响之后，他的肩膀微微收了一下——幅度不大，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方月白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看见了。他没有说话，但他往前迈了半步，走到陈风眠旁边并排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个肩宽缩到一只手掌的宽度。

　　"你走我旁边。"方月白说。

　　"前面路窄。"

　　"窄也能走两个人。"

　　通道确实够两个人并排走，但宽度上肩膀之间几乎没有空隙，走的时候需要保持步伐一致。方月白走在他左边，偏头的时候能看到他的侧脸轮廓。通道前方拐角处有一只道具悬挂下来，随着气流轻微晃动，在暗红色的光里投下一个不停移动的影子。陈风眠的目光在那只影子经过上方的时候停了一下。

　　方月白伸出手，手掌在暗处碰到了陈风眠的袖口——浅蓝色外套的袖口边缘，布料柔软。他的手指在袖口上捏了一下，然后顺着袖口往下滑到了陈风眠的手腕侧面，指腹贴着他的腕骨外侧。他的手指比陈风眠的皮肤温度低一点，在暗处接触时那一小片区域的热交换是单向的。

　　"你手凉。"陈风眠说。

　　"鬼屋里冷。"

　　"你在鬼屋里牵手？"

　　"牵着。这里暗。"

　　陈风眠的手腕在他指腹下方停着。他没有把手机回来，也没有把手抽走。方月白的手从手腕侧面滑到他手背上方，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交握了。方月白的手指比他的短一寸，掌心贴着他掌心的温度比刚才更高一些。

　　"我走前面的时候你怕黑吗？"陈风眠问。

　　方月白没有回答。他的拇指在陈风眠的手背上蹭了一下，然后松开。他们刚走过一个黑暗的弯道，前方重新亮起一盏暗红色的灯，光线把两个人的脸照亮了一层。

　　"你刚才走前面的姿势，比平时紧。"方月白说。

　　"鬼屋里的人都这样。"

　　"你怕。"方月白的虎牙在暗光中闪了一下。"怕了还走前面。"

　　"怕什么，哥哥不是在这儿呢吗？"陈风眠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一句临时从脑子里翻出来的回应，没有打腹稿，说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方月白的虎牙在暗光中停了一下，然后露得更开了。他的手指在交握的位置动了一下，掌心贴着陈风眠的掌心，在暗处慢慢收拢了一下又放开。

　　"谢谢你啊小风眠，"方月白的声音在鬼屋的暗处里比平时低一点，带着一层笑意的底纹，"可我才是哥哥呀。"

　　陈风眠的手在他掌心里停着，没有松开。两个人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并排站了片刻，方月白的侧脸被光照亮了一小半，虎牙的尖端在光线中显着一层白亮。

　　"你知道了？"陈风眠问。

　　"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比我大。你也知道我知道。"

　　"那你刚才还说你是哥哥。"

　　"刚才那一句是我先说的。"

　　方月白没有反驳。他把陈风眠的手在掌心里又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后面宋知夏和叶雨茉的脚步声正在靠近。叶雨茉走在宋知夏后面，步伐不快。宋知夏走路的步频比平时快一些，像是想尽快通过这段通道。她在拐角处停下等叶雨茉跟上来的时候，叶雨茉的步子没有快，但还是走到了她旁边。

　　"你怕黑？"宋知夏偏头看着她的侧脸。

　　叶雨茉的脸在暗光中看不太清楚表情，刘海遮住了大半部分眉眼。"不怕。"

　　"那你走我旁边。"宋知夏伸出手臂，手腕内侧朝上，像是在等她把手放上来。

　　叶雨茉看着那只手，停顿了一瞬，然后把手指搭在了宋知夏的手腕内侧。没有握，就那么搭着，指尖落在她手腕上。

　　"你心跳快了。"叶雨茉说。

　　"……在鬼屋里心跳快是正常的。"

　　"你刚才在外面心跳是正常的，现在你的心跳快的可以死人了"

　　宋知夏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叶雨茉的手指。"哈哈哈。好幽默。"

　　"哈。哈。"叶雨茉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搭着，没有移开。两个人站在原地，前方的通道是暗的，身后的光也暗。叶雨茉的手指在宋知夏的手腕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确认脉搏的位置，然后松开了。

　　"走了。"叶雨茉说。

　　她先迈步往前走了。宋知夏跟上她的时候步伐慢了一些。两个人一前一后，之间的距离和之前一样，从侧面看过去叶雨茉走路的姿势也比刚才更开了一些。

　　出口在十分钟之后。四个人前后从鬼屋出来，在亮处站了一会儿，眼睛适应光线。

　　"好玩。"陈风眠站在阳光下说。

　　"你刚才在里面走得慢。"方月白站在他旁边说。

　　"前面地形不熟。"

　　"你走慢了半秒。"

　　"这你都能感觉出来啊?"

　　"是啊，毕竟哥哥无所不能啊。"方月白语气上扬。

　　宋知夏从后面走上来，手里多了一瓶水，拧开盖喝了一大口。叶雨茉跟在后面，走到她旁边停下来。阳光照在叶雨茉的脸上，她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然后把视线转向远处的摩天轮。

　　"去摩天轮。"她说。

　　四个人走到摩天轮下面排队。等了两轮才上去，车厢是透明的，日光从车厢顶部的树脂玻璃透下来，在座位的布料上投下一层柔和的亮光。宋知夏和叶雨茉进了前面那节车厢，陈风眠和方月白进了后面那节。

　　摩天轮开始上升。

　　"你刚才在鬼屋里说的那句。"陈风眠坐在座位上，手搭在膝盖上。

　　方月白偏头看他。"哪句？"

　　"那句哥哥的。"

　　"你先说你是哥哥。"

　　"那是临时说的。"

　　"我也是临时说的。"

　　陈风眠偏头看着他。方月白坐在对面，背靠着车厢壁，两条腿伸长了交叠着，姿态散开。光线从车厢顶部透下来，在他深灰色的外套肩线上铺了一层亮面。

　　"你什么时候开始叫我小风眠的？"陈风眠问。

　　"没叫过。刚才第一次叫。"

　　"以后别叫了。"

　　"为什么？"

　　"你叫的时候我手会抖一下。"

　　方月白的虎牙在嘴角闪了一下。"那以后不叫了。"

　　"嗯。"

　　"但你刚才那句哥哥的，我留着。"

　　陈风眠看着窗外。车厢正在经过最高点，下面的游乐设施在视野里被缩成一块一块的彩色方块。远处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建筑物的轮廓在秋日的光线里清晰。他的目光在那道天际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

　　"你以前来过这个摩天轮吗？"他问。

　　"没有。"

　　"那你的初体验是今天。"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初体验这个词。"

　　"怎么了？"

　　"这个词用在游乐设施上不太合适。"

　　"那你用个合适的词。"

　　方月白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下降的地面，没有说话。摩天轮在缓慢的转动中经过最高点，开始往下，窗外的视野在逐寸降低。

　　前面那节车厢里，宋知夏正坐在座位上偏头看窗外，她的手指搭在座位边缘，指节在光线的折射中形成一道弯的剪影。叶雨茉坐在她对面，坐在座位更靠里的位置，背靠着车厢壁。车厢在下降的过程中微微晃动，叶雨茉的手指在座位的边缘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你坐过摩天轮吗？"宋知夏问。

　　"没有。"

　　"今天第一次？"

　　"嗯。"

　　"你恐高？"

　　"不恐高。但往下看的时候会有一点。"

　　宋知夏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对面的叶雨茉身上。叶雨茉正看着窗外的方向，侧脸在车厢的光线里被照成一层柔和的轮廓。她的手指还搭在座位边缘，指节微微弯着。

　　"你手在抖。"宋知夏说。

　　叶雨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把手收进了外套口袋里。"车厢在晃。"

　　"我也感觉到了。"宋知夏把手伸过去，放在叶雨茉面前的口袋外沿，没有碰到她，只停在那层布料的表面。"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握着。"

　　叶雨茉低头看着那只手。她的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来，放在宋知夏的手心里。这一次是指尖完整落在掌心里，整只手的重量传递过去，指节弯曲，贴合着宋知夏的掌纹走向。

　　"你手也凉。"叶雨茉说。

　　"秋凉了。"

　　"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摩天轮继续下降，地面的轮廓正在逐渐放大，过山车的轨道重新有了细节，小吃摊的彩色遮阳伞在视野中变得清晰。叶雨茉的手在宋知夏掌心里放着，没有收回来。

　　车厢落地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分开了。叶雨茉先站起来的，宋知夏跟在她后面，走下车厢的时候叶雨茉在台阶上停了一步，等宋知夏走上来并排。

　　后面的车厢里，陈风眠和方月白也下来了。陈风眠跨出车厢的时候方月白在他后面，伸手扶了一下他肩膀上方的一点空气，像是怕他撞到门框。

　　"还有一天假期。"陈风眠站在阳光下。

　　"明天回去写作业。"

　　"你作业写完了？"

　　"没写。明天写。"

　　"我跟你一起写。"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明天去琴房？"

　　"在家写。你来我家。"

　　方月白站在摩天轮的阴影边缘，虎牙在嘴角一闪。"那明天上午你家楼下。我骑车来。"

　　"你骑车来，后座带书。"

　　"带作业。不带人。"

　　陈风眠看着他。"你骑车的后座昨天是给我坐的。"

　　"今天不是昨天。"

　　四个人在游乐场门口汇合。宋知夏和叶雨茉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同步一些。叶雨茉走路的幅度仍然不大，但她今天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一次——拿出来看手机的时候宋知夏在旁边等着她看完，然后她把手放回了口袋里。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宋知夏和叶雨茉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陈风眠和方月白坐前排。车窗外的街道在秋日的傍晚光线中向后移动着。

　　方月白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陈风眠在他旁边，手放在膝盖上。

　　"你明天上午几点来？"陈风眠问。

　　"九点。你家楼下。"

　　"那你到了按门铃。"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摩天轮上，说那一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度。"

　　"哪一句？"

　　"你说摩天轮的话。"

　　陈风眠想了一下。"初体验那句。"

　　"嗯。"

　　"低了一度吗？"

　　"低了一度。"

　　陈风眠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座椅中间的位置。方月白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他的手。公交车经过一个路口，车身的颠簸让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微微靠近了一下。

　　"那下次我再低一度的时候，你告诉我。"陈风眠说。

　　方月白没有说话。他把手也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座椅中间，两个人的手背在行驶的颠簸中碰了一下。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沿街的路灯正在依次亮起来，把公交站牌和等车的人影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四人下了车，宋知夏在校门口和叶雨茉一起往宿舍方向走，陈风眠和方月白站在门口分开了方向。

　　"明天早上九点。"陈风眠说。

　　"九点。楼下等你。"

　　方月白转身往城南的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人行道上逐渐缩小，在路灯的交替照明中保持着稳定的轮廓。

　　陈风眠往城北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脚步，站了片刻。他在暮色里看了看天空，夜幕还没完全落下来，远处的天边残留着一道淡橘色的尾迹。

　　他推门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