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夏天》松心

63、可爱 九月的

　　九月的第二周，天气没有转凉。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宋知夏从前面转过来把手机屏幕递到陈风眠面前。"晚上没事吧？叶雨茉说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关东煮，她想去试试。"

　　陈风眠看了她一眼。"你俩去不就行了。"

　　"方月白说他也去。他说问你。"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下课之前。他路过我们班门口，说了一句'晚上关东煮？'我说行，他说'那叫上陈风眠'就走了。"

　　陈风眠看着宋知夏手机屏幕上叶雨茉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晚上？"下面宋知夏回了一个"来"，然后方月白的头像出现在对话框里，发了一句："陈风眠也说去。"

　　"他没跟我说。"

　　"他刚才路过的时候你不在。你应该是去倒水了。"

　　陈风眠把手机还给她。"几点？"

　　"放学就去。六点校门口碰面。"

　　放学铃响的时候陈风眠收拾书包出了教室。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在门卫室旁边站着了，靠墙，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在转一把钥匙——琴房的钥匙，金属在手指之间翻转着。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短袖，左耳的海浪纹银钉在下午的光线里一圈一圈地亮着。

　　"你几点来的？"陈风眠走过去。

　　"刚来。"方月白把钥匙收进口袋里。

　　宋知夏和叶雨茉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叶雨茉今天换了一件浅米色的长袖，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攥着一个速写本，本子的边角被磨得有些发白。四个人在校门口汇合之后往街口走。关东煮的摊位在学校门口的右前方五十米左右，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车上架了一口不锈钢汤锅，里面分着几格，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车旁边放了两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凳，有人正坐在那里吃。

　　宋知夏走过去点了四碗，加了她自己要的萝卜和鱼丸。叶雨茉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等宋知夏点完了她指了指海带结和豆腐泡。方月白站在陈风眠旁边，偏头看了一眼那口锅。汤面被底下的火持续加热着，气泡从锅底升上来，把汤面上的油花推开又合拢。

　　"你吃什么？"方月白问。

　　"鱼豆腐。再加一个萝卜。"

　　方月白转头跟摊主说了一句："再加一份鱼豆腐和一份萝卜。"

　　四个人端了碗坐在摊后面的塑料凳上。折叠桌的桌面是白色的塑料板，上面有旧的划痕和酱汁干透后留下的浅褐色印迹。宋知夏和叶雨茉坐在一边，方月白和陈风眠坐在另一边。汤碗冒着热气，竹签从碗沿伸出来，在傍晚的空气中带起一缕缕白色的蒸汽。

　　方月白低头把萝卜从竹签上咬下来，嚼了之后咽下去。他吃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光线中确实能听到。陈风眠偏头看了他一眼。方月白的虎牙在咬萝卜的时候从他的唇缝中露出来，一下，咬进去了，又露出来一下。吃完之后他拿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来的时候嘴唇边缘沾了一层薄薄的油光，他用手背蹭了一下。

　　"你吃萝卜比上次快。"陈风眠说。

　　"上次？"

　　"五一假期，你在家吃饺子的时候。萝卜馅的饺子你咬了两口。"

　　方月白手里的竹签停了一下。"那次馅切得太大了。"

　　"这次是整块萝卜。你一口就吃了。"

　　"煮得软。"

　　陈风眠没有再说话。他把自己碗里的鱼豆腐夹起来咬了一口，汤汁从里面渗出来，烫的，他缩了一下嘴。方月白偏头看着他缩嘴的动作，虎牙在嘴角闪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吃自己碗里的东西。

　　宋知夏把碗里的海带结吃完了，把竹签放在桌面上。"明天周末，你们有安排吗？"

　　"没有。"方月白说。

　　"下午去河边坐坐？天气好。叶雨茉说想画落日。"

　　方月白偏头看了一眼陈风眠。"去不去？"

　　"去。"

　　"那就去。"方月白对宋知夏说。

　　宋知夏点了点头，把碗端起来把汤喝完，放到桌角。叶雨茉还在吃她那份豆腐泡，速度比其他人慢。宋知夏坐着等她，没有催，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两下又锁屏放了回去。

　　叶雨茉吃完之后也把碗放到了桌角。她把速写本从腿上拿起来翻开，在一页空白的面上快速画了几笔——画的是桌面上那四只并排的空碗，碗沿和竹签的夹角被画了出来，汤面的油花被处理成几个不规则的浅色圆圈。她画完之后把速写本合上了。

　　"走了。"方月白从凳子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四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了一段。宋知夏和叶雨茉先拐了弯，剩下陈风眠和方月白并排走在路灯开始亮起的街道上。天色正在从灰蓝向深蓝过渡，路灯的光在路面铺了一层暖色。

　　"你明天下午几点到河边？"陈风眠问。

　　"三点。"

　　"那三点河边见。"

　　他们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方月白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嘴巴刚才被烫了。"

　　"嗯。鱼豆腐烫。"

　　"现在好了？"

　　"好了。"

　　方月白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他。橘子味的，糖纸边缘被体温焐得微皱。"吃这个。橘子味凉快。"

　　陈风眠接过来拆开糖纸放进嘴里，橘子味在舌面上散开的时候确实是凉的，水果味和薄荷的混合。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你自己不吃？"

　　"口袋里只有一颗了。早上装的。"

　　"你早上就装了，留到现在？"

　　方月白把手插回口袋里。"早上出门的时候装了两颗，上午吃了一颗。这颗是留着下午给你的。"

　　陈风眠含着糖。方月白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他的背在路灯的照射下形成一道深灰色的轮廓，后颈的发际线在光线下清晰可见，边缘被剪得整齐利落。他的步伐在傍晚的街道上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节拍。

　　周六下午三点，陈风眠到河边的时候其他三个人已经到了。宋知夏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旁边放着画架和颜料盒。叶雨茉站在岸边弯腰看水面上的倒影，阳光从西边照过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碎光。方月白站在长椅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已经打开的水，瓶口对着嘴，正在喝。

　　陈风眠走过去的时候方月白把水瓶放了下来。"到了。"

　　"到了。"

　　方月白偏头示意了一下长椅。"坐。宋知夏说要在这里画到太阳下山。"

　　陈风眠在长椅的一端坐下来，方月白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宋知夏已经架好了画架，正在调色盘上挤颜料，叶雨茉从岸边走回来，在她旁边的折叠凳上坐下来，把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

　　河面上的光在风的推动下持续地移动着，从岸边延伸到河心，碎成无数细小的亮点。方月白坐在长椅上看着河面，手搭在膝盖上。他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陈风眠正坐在那里，下颌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指上。他看的时候没有说什么，转回去继续看河面。

　　过了一会儿方月白偏头看了第二眼。陈风眠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的下颌微微低着，眼帘垂着，睫毛在脸颊上方投了一层极浅的阴影。他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指上，整个人安静地坐在长椅上。

　　方月白看了他几秒。"我发现你现在变得特别可爱啊。"

　　陈风眠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他偏过头看着方月白。方月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你再说一遍。"陈风眠说。

　　方月白的虎牙在嘴角闪了一下。"我说你变得特别可爱。"

　　"我哪变了？"

　　"你以前坐在长椅上的时候，下巴不会搁在手上。你现在会了。你坐着的时候整个人比以前收得更拢了。看起来比去年小了一圈。"

　　陈风眠把下巴从手指上抬起来坐直了。"我看着小了一圈？"

　　"不是身体变小。是坐姿变紧。以前你靠在椅背上坐着，肩膀是摊开的。现在你坐着的时候肩膀会往里收一点。刚刚你坐的那一侧，肩膀内侧的轮廓线比以前往里移了几厘米。"

　　"你看着我的肩膀量了？"

　　"看多了就记住了。"

　　方月白说完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河面上，然后伸手在长椅的木面上放了一下，指尖的边缘刚好碰到了陈风眠放在椅面上的手背侧面——碰到的位置是指节侧面那一小片皮肤，接触的时间只有一个呼吸的长度，然后他就把手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

　　陈风眠偏头看着他。方月白坐在长椅上，侧脸被西斜的阳光照成偏暖的色调，虎牙在嘴角微微露着，像是那句话已经在他的心里放了很久，现在只是挑了一个合适的缝隙把它放了出来。

　　"你今天下午带橘子了吗？"陈风眠问。

　　"没有。"

　　"那你说我变得可爱之后，又没带橘子？"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可爱和橘子有什么关系？"

　　"你平时带橘子来的时候才会跟我说那句话。"

　　方月白把目光从河面收回来，偏头看着他。"今天没带橘子。但说了那句话。"

　　陈风眠看着他，没有说话。

　　河面上的光正在从金色向橙色过渡。宋知夏的画架上已经铺了一层底色，叶雨茉的速写本上画出了河岸线的轮廓。长椅上的两个人并排坐着，方月白的手搭在膝盖上，陈风眠的手也在膝盖上。两双手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