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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如常 第六十二章 ...

  •   第六十二章·如常

      九月一号下午两点二十,陈风眠站在校门口往里看。阳光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在柏油路面上铺了一层白亮的光,晒得人的后颈微微发烫。九月初的天比八月末没低多少,风里还带着暑气的尾巴,吹在脸上暖融融的。

      校门口的人不多,三两成群往里走,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只背了一个书包。门卫坐在值班室里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成偏蓝的色调。陈风眠走过门禁的时候门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他走过门禁以后没有直接往教学楼走,脚步放慢了,偏头朝旧楼的方向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关着,玻璃上反射着天空的颜色。他站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往教学楼走。

      教学楼的走廊里有人在走动。他上到三楼的时候看见自己班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几个同学在桌椅之间走动,有人在新发的课本封面上写名字,有人趴着补觉。风扇在天花板上转着,发出持续的嗡嗡声。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来,桌面上放着一摞新课本,边角平整,书脊朝外,是假期里统一发好的。

      他翻开第一本课本的封面写上名字和班级。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时候,窗外的阳光从他肩膀上方照进来,在课本的纸面上投下一块不规则的光斑。他写完名字又写了一次班级,然后把课本合上放在桌角。

      宋知夏是二点四十左右到的。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袋口敞着露出半截素描本的边角。她走到座位上把帆布袋挂在椅背上的时候,袋子的提手从椅背边缘滑下来一次,她弯腰重新挂了一次。

      "你什么时候到的?"她坐下以后偏头看了他一眼。

      "刚来没多久。"

      "方月白呢?"

      "没看到。"

      "叶雨茉说她下午来,应该也快了。"

      陈风眠点了点头,把桌面上那一摞课本按科目顺序重新排了一遍。宋知夏在旁边翻了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

      三点的时候班主任来了一趟,在讲台上说了几句新学期的事——课表没有大变动,高三会比高二节奏紧一些。班主任还提醒了晚自习的时间,然后发了一张课程表,让人从前往后排着传下去。传单经过陈风眠手里的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课表上的格子比高二少了几个空格,填得更满了。他把课程表夹进课本第一页和封面之间,然后合上了书。

      班主任走后教室里重新开始有人说话。陈风眠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穿过走廊下楼,没有去操场,直接拐进了旧楼。

      琴房的门关着。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的时候感到一股闷热,窗关了一整个假期,空气不流通,带着一层淡淡的灰尘气味。琴盖上有灰,薄的一层,他在上面用手背蹭了一道,露出下面深色的漆面。他在琴凳上坐下来,把琴盖掀开,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琴弦震动的声音在闷热的房间里持续了一会儿才消失,音准是准的,琴键回弹的力度和放假前一样。

      他把手放在琴键上没有弹,坐在那里听着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人声,目光落在琴盖右上角那三行字上——"你好""你好呀""方月白"。墨色在暑气的潮湿中晕了一圈,边缘有些模糊,但笔画的走向还在,字的间距没变。他的视线在那三行字上停留了片刻,落在自己写过的那三个字的笔划末端。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脚步的节奏他认得,不急不慢,脚后跟落地的力度均匀。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走廊里的热风。

      方月白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领口那根细黑绳坠片露在锁骨正上方,在走廊的光线里反射着微弱的光。左耳的海浪纹银钉换回来了,比那枚黑色哑光钉亮一些,在他偏头看向屋内的动作中闪了一下。他看了陈风眠一眼,走了进来,在琴凳上坐下来,坐在左边。椅面被他坐下时压出了一道轻微的声响。

      "你到了。"陈风眠说。

      "到了。看到你教室门开着,猜你过来了。"

      "你报到完了?"

      "完了。签了名,领了书。"

      方月白把手搭在琴凳边缘,侧头看着琴盖右上角那三行字。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两三秒,然后移开了,落在前方琴键上。他没有评价那些字。

      "你怎么没弹?"他问。

      "等你。"

      方月白把琴盖又掀开了一点,伸手在琴键上按了一个中音区的C。琴弦震动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散掉,在这间屋子里停了一层极浅的余波。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今天报到结束后,四点半放学。"他说。

      "你四点半回去?"

      "不回去。可以待在学校。"

      "我也可以待着。"

      方月白把琴盖合上了。"今天不弹了。报到日,不用练琴。"

      "那坐一会儿。"

      两个人并排坐在琴凳上。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方月白衣领边缘的棉布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他偏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又收回了目光。他看起来没有特别想说什么,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方月白问。

      "十一点多。"

      "我也是。"

      方月白说"我也是"的时候语气和说"嗯"差不多,尾音没有升调。他的手指搭在琴凳边缘的漆面上,指尖碰到木头的边缘,然后在同一个位置来回划了一道。

      "你昨晚睡着之前在想什么?"陈风眠问。

      方月白的手指停住了。他偏头看着陈风眠,目光落在他鼻尖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在想今天报到的事。"

      "没有别的事?"

      方月白的手指又动了起来,从右往左,比刚才慢。"……也想了别的。"

      "想了什么?"

      方月白把手指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想说的话的顺序。然后他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到他的鼻尖上。

      "想你暑假写的那行字还在不在琴盖上。"

      "在。"

      "我知道还在。我刚才看了。但我昨晚上床之前不知道它还在不在。"方月白说,"我想了想那行字会不会被擦掉。"

      "不会。"

      "我知道不会。但还是会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低,语速也没有变慢,但说"知道"两个字的时候他看了陈风眠一眼,看着他的眼睛,只是很快,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像是完成了一个已经拖延了一段时间的动作。

      "你暑假后来有没有来过琴房?"陈风眠问。

      "没有。放假之后没来过,一直到今天。"

      "那你今天来了,看到它还在。"

      "嗯。它还在。看到的时候在想,写这行字的人回学校了没有,他回学校之后第一件事是不是来琴房。"

      陈风眠坐在琴凳上。方月白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的方向,侧脸对着他,虎牙在嘴唇后面若隐若现。

      "他回学校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琴房。"陈风眠说。

      方月白的虎牙从嘴唇后面露了出来。他没有转头,坐在那里露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

      下午四点半放学的通知还没来。两个人坐在琴凳上,窗外的阳光从窗户上方往下移了一截,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新的光斑。方月白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拆了糖纸放进嘴里,然后把糖纸叠好放回口袋里。陈风眠看见他叠糖纸的动作,食指和中指配合着把纸折了三道,边角对齐了,压平了,然后才放进去。

      "你口袋里还有糖?"陈风眠问。

      "没了。最后一个。"

      "你早上出门就装了这一个?"

      "装了三个。吃了两个。"

      "什么时候吃的?"

      "一个在报到的路上。一个在教室外面等开门的时候。"

      陈风眠偏头看着他,方月白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着一边,在日光灯下脸颊的轮廓有一个明显的弧度。他偏过头来看了陈风眠一眼,虎牙在他的嘴唇后面,被糖和说话的动作挡着,没有露出来。

      "四点半了。"方月白说。

      "嗯。"

      "走不走?"

      "走。"

      两个人锁了琴房的门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方月白放慢了脚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又放回去了,没有解锁。

      "你晚上有事?"陈风眠问。

      "没有。"

      "那你往哪走?"

      "先往北走一段。送你到第一个路口。"

      "你每天都这样?"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我没事。"

      两个人出了校门。街道上的阳光开始从白亮变成暖色调,行道树的影子在路面上拖得很长。方月白走在人行道外侧,步幅和开学前一样,肩背松着,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步子不紧不慢。

      "暑假过完之后,你的作息变了。"方月白说。

      "变了。以前住校的时候早上醒得早。现在走读,比住校的时候晚起半小时,到校的时间比住校时晚十分钟。"

      "那早上的时间变短了。"

      "也没短多少。"

      "你到校之后还来琴房吗?"

      "来。早自习之前来坐一会儿。弹不弹不一定。"

      "你早自习之前来,我也来。"

      "你早自习之前来琴房,你教室在二楼,琴房在三楼,比我去教室多走一层。"

      "多一层就多一层。早自习之前到校的人少,走廊不挤。"

      方月白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步幅没有变化,像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陈风眠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调差不多一致,肩膀之间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

      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方月白停下来。路口有一盏路灯,还没亮,在傍晚的光线里只是一根灰色的杆子。方月白站在路灯杆旁边偏头看着陈风眠。

      "明天早上,"他说,"早自习之前,你到琴房的时候我会在。"

      "你会比我早到?"

      "会。我今天知道了你几点到校。"

      "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走路的时候你说了时间。"

      陈风眠站在路灯杆的另一侧,偏头看着他。方月白站在灰色杆子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露着灰色短袖的领口,细细的黑绳从领口边缘露出来一截。他站在原地没有走,像是要把这个安排定下来。

      "那你明天几点到?"陈风眠问。

      "你到了我就在。"

      "你几点出门?"

      "比你早。走过去比你近。"

      "你家在城南。"

      "城南到学校比你家到学校近一条街。"

      方月白说完这句话之后站着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了。他走出几步以后伸手碰了一下路边那根路灯杆,掌心按在铁皮的表面,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像是一个没有预谋的动作。那根路灯杆在他碰过之后仍然安静地立着,表面反射的余温在他手指移开时已没有留下痕迹。

      陈风眠站在路口目送他走远了几步,在他经过旁边那根路灯杆时再次抬手碰了一下杆面,没有回头,继续往南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步子不大也不小,右肩比左肩略高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陈风眠转头往城北走了。他走了几步之后偏头看了一眼路边那根被方月白碰过的路灯杆,灯杆是灰色的,铁皮表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摸上去应该是温的。他没有伸手碰,继续走了。回家以后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光正在变暗。他想着方月白刚才站在路灯杆旁边看他的那几秒,也想着他最后转身往回走之前说"你家到学校比我家到学校近一条街"时嘴角那一下微微的移动。他没注意到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但他记得那个动作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然后就收住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书包里那瓶水拿了出来放在桌面靠里的位置。瓶身已经空了,早上出门时还是满的。他把空瓶放在窗台上,然后重新坐回床边。宿舍窗外是同样的巷子和楼,他现在站着的这个位置离学校比他去年住宿舍时远了十五分钟,但这并没有改变什么。他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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