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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最后一夜 第六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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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最后一夜
八月三十一号。下午放学的时候太阳还挂在西边的楼顶上,光线从白色慢慢往暖金色走。走廊里的人流正在往外散,补课最后一天的氛围和平时不同,有人在教室门口站着聊天,有人在收拾书包。
陈风眠收好课本从三楼下来,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方月白已经在了。他靠在校门口旁边的墙面上,梧桐树的树影在他头顶上方投下一片不规则的暗色,挡住了部分阳光。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短袖,领口的细黑绳坠片垂在锁骨上方,左耳的海浪纹银钉换回了上午戴的那对细环,在偏西的阳光下泛着一圈窄窄的银光。
他手里拎着一只便利店的塑料袋,袋口松松地扎着。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能看到深色瓶身的轮廓,瓶口处的标签在透明袋子里露出一角,印着金色的图案。
"你买了什么?"陈风眠走过去。
方月白把塑料袋提起来让他看。三瓶啤酒,一罐鸡尾酒,标签颜色各不相同。他拎着袋子的手勾着提手,袋底在空气中微微晃着,瓶身相互碰撞发出短促的清脆声响。
"你买的?"陈风眠又问了一句。
"路过便利店顺手拿的。"方月白把袋子放下来。
"你拿了四瓶。"
"一罐你的。三瓶我的。也可以换着喝。"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课之后。怕你跑了。"
陈风眠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他。方月白的嘴角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一个没有完全展开的笑。他的虎牙在嘴唇后面若隐若现。
"去公园。"方月白偏头示意了一下街道对面。
公园从侧面的入口进去,有一条石板路,两边种着矮灌木。下午五点半的时候公园里的人不多,几个老人在凉亭里下棋,棋盘旁边放着一壶茶。方月白沿着石板路拐了一个弯,走到公园深处靠近湖边的一块草坪。那里有一张长椅,木质的,漆面剥落了几块,背靠着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
他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长椅中间,从里面抽出那罐鸡尾酒放在长椅左边,剩下三瓶啤酒并排放在木板面上,瓶身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深色的玻璃反光。陈风眠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平时在琴房里坐着差不多——大约一只手掌的宽度。
"你平时喝酒吗?"陈风眠问。
"没喝过几次。初中毕业的时候喝过一次,喝了两口。"
"两口就醉了?"
"没醉。觉得不好喝。"
方月白从袋子里抽出一瓶啤酒,拇指抵住瓶盖边缘抠了两下没有开。他把瓶盖换了一个方向,用钥匙的棱角卡进瓶盖边缘撬了一下,瓶盖弹开了,落在长椅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滚了一下停在木板缝隙里。他把瓶口对着自己喝了一口,喉结在吞咽的动作中上下动了一下,然后把瓶子放下来。瓶口的边缘沾了一层细密的泡沫,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白。
"你开瓶的时候用钥匙。"陈风眠说。
"没开瓶器。"
"你钥匙上不挂开瓶器?"
"不挂。没必要。"
方月白把钥匙放回口袋里,又把瓶口抬起来喝了第二口。这一次他喝得比刚才久一些,瓶里的液面在吞咽的动作中缓缓下降了一截。放下来的时候他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边缘,把沾到的泡沫蹭掉了。
陈风眠拉开鸡尾酒的拉环,锡环断开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声。他把罐口抬起来喝了一小口,液体在舌面上停了一下,味道偏甜,芒果和蜜桃的味道混在一起。酒精味藏在水果味后面,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了一层微热的触感。
"你喝的是什么味道?"方月白问。
"蜜桃。"
方月白把自己那瓶啤酒的瓶身倾斜了一下看了看标签。"啤酒。和你那个不一样。"
"你尝一下?"
方月白从陈风眠手里接过鸡尾酒罐,手伸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陈风眠的手指——他的指腹在陈风眠的食指侧面停了一瞬间,然后拿稳了罐身。他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的肌肉皱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把罐子递回来。
"像汽水。"方月白说。
"汽水加酒。"
"加了多少?"
"不知道。标签上没写。"
方月白把鸡尾酒罐放回陈风眠手里。他的手指在放回去的时候又在陈风眠的手指侧面停了一拍——比拿的时候长一点,像是不急着收回去。收回手之后他靠在了椅背上,两条腿伸长了交叠着放在草坪上方。
风从湖面上过来,带着水的气味和四月末尾的温度。湖面上有一层细碎的光在移动,在风的推动下持续地改变着方向和亮度。方月白偏着头看了一会儿湖面,他的虎牙在嘴唇后面微微露着,不是笑,只是没有完全收回去。
"补课最后一天。"他说。
"最后一晚。"
"明天九月一号。正式开学。"
"高三了。"
方月白没有接话。他把酒瓶从大腿上抬起来又喝了一口,这一口的量比前两口都大,瓶里的液面降到了瓶身的三分之一处。他放下瓶子的时候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边缘,然后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他的目光在陈风眠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约一秒,从鼻尖到眼睛,然后收回去落在湖面上。
"你高三有什么计划?"陈风眠问。
方月白想了想。"没什么计划。和以前一样。"
"以前什么样?"
"上学放学。中午去琴房。下午下课早的话去琴房。晚上在家写作业。周末去琴房。"他停顿了一下,虎牙在嘴角露了一瞬。"和你一样。"
陈风眠握着鸡尾酒罐,金属罐身被他的手温焐热了,凉意正在从表面缓缓退去。他也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湖面。天色正在从暖金向灰蓝过渡,水面上的亮片在一块一块地消失,从暖金色变成灰银色再变成暗色。他心想,方月白说"和你一样"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声带没有加重任何部分,但那个词在空气里待的时间比其他词都长,像是被有意多留了一拍再散开。
"你买酒的时候,便利店老板没问你要身份证?"他问。
"问了。我说带了。他没查。"
"你带了?"
"带了。他看了一眼也没仔细看。"
"你未成年。"
"可能他觉得我长得像成年了。"
方月白把第二瓶啤酒从长椅中间拿起来,用钥匙撬开了瓶盖。瓶盖弹开的时候他接住了,没有让它落在木面上,而是把它扣在了手心攥了一下然后放进了口袋里。这一口的量比刚才小,他喝完把瓶子放下来,放的时候瓶底在木面上轻轻歪了一下,他伸手扶正了。
"你有点醉了。"陈风眠说。
方月白偏头看他,虎牙在嘴角闪了一下。"没有。"
"你放瓶子的时候歪了。"
"歪了一下。我扶正了。"
"你以前放瓶子不会歪。"
方月白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肩膀往靠垫方向陷下去了一点,头微微偏着,目光落在前方草坪的地面上。他的呼吸比平时慢了一些,胸口的起伏在持续地执行着偏深的节律。
陈风眠偏头看着他。他心想,方月白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虎牙还在原来那个位置露着,但他的动作变慢了——从把瓶子抬起到喝下再到放下,整个流程被拉长了一点点,像是一段被放慢了速度的影像。这个变化细微到如果不仔细看不会察觉,但方月白的动作在他自己的时间轴里已经产生了位移。
"方月白。"陈风眠叫了他一声。
方月白偏头看过来。路灯在他们身后亮了一盏,暖黄色的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在他的轮廓边缘镶了一圈薄薄的光。他的瞳孔在光线下偏大,边缘那圈琥珀色在暗下来的环境中变得更加清晰。他看了陈风眠大约三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你喝了几瓶了?"陈风眠问。
方月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瓶子和长椅上剩余的瓶子,数了一下。"一瓶半。第二瓶没喝完。"
"那也够了。"
方月白把第二瓶从长椅中间拿起来又喝了一小口。他放下来的时候瓶底的落位比刚才正了,像是调整了动作的幅度。
"你那个鸡尾酒,"他说,"再给我一口。"
陈风眠把鸡尾酒罐递过去。方月白接的时候手稳,罐身在他手指之间的位置没有滑动,他喝了小半口,然后把罐子递回来。他递回来的时候手腕的姿势比平时偏转了一个小角度,像是在避免罐口边缘碰到陈风眠的手指。
"你现在尝出什么味道了?"陈风眠问。
"甜的。"
"什么味道的?"
"芒果。"
"蜜桃。喝了两口还说是芒果。"
方月白偏头看他。他的虎牙在嘴唇后面露着,没有收回去,嘴角的弧度在那句话的余音中比刚才更明晰了一些。"蜜桃。"
"你再说一遍?"
"蜜桃。"
陈风眠看着他。方月白的视线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眼睛的位置。他在那个位置待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开,落在湖面上。
他心想,他看我的时间变长了,从三秒变成五秒,现在变成更久。他移动眼神的轨迹也变了,以前总是从鼻尖到眼睛,现在他看的地方更靠近嘴唇边缘的方向——看的不是中心,是边沿,像一个人用手指沿着封蜡的边缘确认信封在密封时是否留有细缝。
"你醉了。"陈风眠说。
方月白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没有。你说了两遍了。"
"你刚才看我的时候看了你以前不会看的地方。"
"什么地方?"
"嘴唇。"
方月白没有反驳。他把头微微低了一点,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指上。他的手指自然地蜷着,指节在路灯的光线下弯成几个连续的弧度,指腹朝向自己的方向。
"你看了多久?"陈风眠问。
"不知道。"
"五秒。"
方月白把目光抬起来。"你还数了啊。"
"嗯,数了。"
方月白从长椅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在完全直立之前有一个轻微的晃动——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的过程中多偏移了几度。他站定了,偏头看着陈风眠的方向。
"走不走?"他问。
"还剩半瓶啤酒。"
"不喝了。"
"你想走?"
方月白站在路灯的光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外套的肩线在光线下形成一道清晰的轮廓。他偏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个点,虎牙在嘴唇后面藏着。"想走。"
陈风眠站起来。他把长椅上剩下的瓶子和空罐收进塑料袋里,瓶口朝上。方月白站在旁边看着他收拾,他的目光跟着陈风眠的手从一瓶移到另一瓶。陈风眠拎起袋子站直,偏头看着方月白的方向。
"走。"
两个人沿着草坪边缘往公园出口走。方月白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慢一些,但步态没有摇晃。陈风眠走在他后面两步的位置,路灯的光依次从上方经过,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种交替的照明节奏。方月白的背影在每一盏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后颈的发际线在明暗交界处随着步伐的节奏一闪一灭。
走到出口的时候方月白的脚步放慢了。他在公园门口的闸机口停下,偏头看着街道的方向,手还插在口袋里,虎牙从嘴唇后面露了出来。
"你明天早上还能起得来吗?"陈风眠问。
"能。"
"你喝了酒,明天早上头不疼?"
"不疼。"
陈风眠走到他旁边并排站着。公园门外的路灯比公园里亮,照在两个人的肩膀和外套上,把轮廓照得清楚。方月白偏过头来看他,他的目光停在陈风眠鼻尖的位置——那颗痣在路灯的光线下是一个深色的小点——然后移到他眼睛的位置。
"方月白。"陈风眠叫他。
方月白没有应声,但他看着他。
陈风眠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到半臂。他心想,他刚才看我的鼻尖看了一秒半,比平时短,但他看我的眼睛的时候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拍。他的睫毛在路灯下面投下来的影子边缘清楚,和平时一样。但他的手在口袋里,口袋的布料被他的手指撑出了一个形状,像是他握着什么。
他偏过头,嘴唇落了下去。落在方月白的嘴唇上。方月白的唇在接触的瞬间是微开的,带着啤酒的苦味和一点鸡尾酒的甜味混在一起,上唇的温度比下唇低一些,在四月的晚风里被吹凉了。他的嘴唇在碰上去的时候没有动,没有后退,没有回应,就停留在接触的那一个点上。他的呼吸在那一下停顿中偏慢,偏深。气流从他的鼻腔呼出,在极近的距离里带着体温和酒气,和持续的风混在一起。
陈风眠没有闭眼。他心想,他的嘴唇比我上次碰他的时候干燥了一点。可能是风。可能是喝了酒之后口干了。也可能是他没有舔过嘴唇。我碰到他的一瞬间他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像是唇面在感知到一个新触感的片刻做出了一次本能的反馈。然后他停住了,那个动过的幅度没有继续下去,他的唇停留在原来的位置上,接受着我的唇的接触。
他数了三拍。三拍。他在第三拍的时候退开了。后退的距离和靠近时一致——半臂。他的嘴唇离开方月白嘴唇的瞬间,那一层的触感还在,像是两块贴了太久的纸被分开之后,表面还留着一层轻微的黏连。
方月白站在原地。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身体的重心没有移动过。他看着陈风眠的眼睛,偏暗的瞳孔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你亲我了。"方月白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在空气中延续了一拍才收住,像是气流比话语多走了一段路。
陈风眠站在原地。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以不同于平时的方式持续着——比正常快一些,比喝酒之后更快,每一次搏动的力度都更大,像是血液在加速流过动脉时把血管壁撑得比平时更胀了一些。他心想,我说的那个"会"字现在变成一个动作了,他已经知道那个动作是什么了。他以后每次想起来都会知道。
"嗯。"他说。
方月白把头低了低。他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路灯的光在他的发顶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晕。他的虎牙从嘴唇后面露出来,像是他在低头的时候把嘴唇松开了,让它自然地待在它待着的地方。
"你下次还会再亲我吗?"方月白问。声音和刚才一样低,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会。"
方月白把他的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他看着陈风眠,虎牙没有收回去。
"那走吧。"
他先转身。陈风眠跟在他身后走了大约十几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两步左右。走到街口的时候方月白停下来,偏过头侧了一下身,没有完全转过来。路灯在他旁边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路面交汇成一个深色的夹角。
"明天开学。"方月白说。
"明天开学。"
"中午琴房。"
"中午琴房。"
方月白把脸转回去了。他迈步往城南的方向走了,步伐和平时一样散,外套的下摆在步幅的交替中微微晃动。陈风眠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逐渐缩小,在路灯的交替中明灭着,左耳的那枚细环在每一次路灯经过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消失在街道的拐弯处。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街道上的风从建筑物的缝隙里灌过来,带着四月末尾的凉意。他的手还握着那只塑料袋的提手,塑料的边缘在他的掌纹里压出了一道深色的勒痕。他的嘴唇上还留着一层触感——方月白嘴唇的温度,上唇比下唇凉的那一层温差,啤酒和鸡尾酒混在一起的味道,和他嘴唇微开时那一点没有闭合的缝隙。那层触感正在变得模糊,像是任何具体的数据在被确认之后都会随时间推移产生细微的偏移,但他记得它。
陈风眠转身往城北走。他走过第一盏路灯的时候把塑料袋换到了另一只手里提着,瓶身在袋底轻轻碰撞了一下。他走过第二盏路灯的时候把自己嘴唇按了一下,指腹落在方月白的嘴唇曾经落过的那一层皮肤上,感受着自身的温度和触感。他心想,我下次亲他的时候应该闭眼。然后他又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响。他换了鞋走进去,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没有开灯。他回到自己房间坐下来,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嘴唇上的触感正在一层一层地淡下去,但他知道它会以另一种方式待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