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夏天》松心

49、又是考试 五月的

　　五月的第二周，期中考试通知贴出来了。

　　宋知夏把考试安排表拍在课桌上，推了推眼镜说："下周三到周五，考六门。"陈风眠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时间排得紧，三天考六科，每天两门。

　　"历史上午第一门。"宋知夏翻了一页笔记本，"我还没背完戊戌变法。"

　　"还有一周。"

　　"一周背完三个大章？"

　　陈风眠从桌膛里抽出历史笔记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你在背戊戌变法之前先看通时间线。"

　　宋知夏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你帮我划一下重点。这章我看了三遍了还是混。"

　　陈风眠低头在她的笔记本上画了两条时间线，在关键年份旁边写了简要的事件。宋知夏低头看着那些字，没有再说话。

　　中午陈风眠到琴房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在了，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和草稿纸。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和计算过程，字迹比平时潦草，有几处用橡皮擦过又重写。他见陈风眠进来，把草稿纸翻了个面。

　　"你物理又考？"陈风眠坐下来。

　　"考。三科都考。"方月白把笔帽合上放在练习册上面。"你下周历史也是吧？"

　　"嗯。时间线还没背完。"

　　方月白从练习册后面抽出一本地理笔记，绿色封皮的，边角卷了，封面右上角有一个浅色的水渍。"你高一用的那本。我上周从宿舍翻出来的，忘还你了。"

　　陈风眠接过来翻开。里面的字迹是两种颜色的，蓝色的是方月白高一时候写的，绿色是他后来添的补充，在手写的气候成因图旁边加了两行注释，字迹比第一遍小，挤在页边的空白处。

　　"你在地理笔记上加东西了。"陈风眠说。

　　"加了几个气候类型的补充。你当时问过的那些，后来查到了就写上了。"

　　陈风眠把笔记合上放在自己那摞书上面。"我自己背了。你复习你的。"

　　方月白没有接话，他把物理练习册往旁边挪了一截，腾出琴盖左半边的空位。"坐过来。各写各的。"

　　陈风眠把书和笔记搬到琴盖左半边。两个人并排坐在琴凳上，一个面朝物理练习册，一个面朝历史笔记本，中间的边界是一道虚的，笔袋放在这道虚线的交汇处。

　　琴房里安静了片刻。翻书声和笔尖声在午后的空气里交替着，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没了。方月白写完一道物理大题之后偏头看了一眼陈风眠的笔记本页面，看到他正在标注一条时间线的走向。"戊戌变法是你历史哪一章？"

　　"近代改革那章。"

　　"前年还是去年学的？"

　　"去年。但考到了就要复习。"

　　方月白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写他的物理题。又过了十几分钟，陈风眠停下了笔，拇指按在笔记本页边的某一处，像是被卡住了。

　　"怎么了？"方月白没有抬头。

　　"戊戌变法的经过。时间点背混了。"

　　方月白放下笔，偏头看了他笔记本上那一页的笔记。"你时间线画了几年？"

　　"1895到1898。"

　　"那你把1895和1898之间的事件列出来按月份走。"

　　陈风眠低头在他自己画好的时间线下面重新列了一行小字。列完康有为上书和保国会成立的时间之后顺着往下接，读到"百日维新"的起止日期时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完了剩下的。他把笔放下的时候方月白已经转回去继续写了，没有看他的时间线，但陈风眠感觉到他偏头的时候视线扫过的方向是顺着自己笔尖移动的路径走的。

　　"写完了？"方月白问。

　　"写完了。顺了。"

　　方月白没有应声。他的笔在草稿纸上继续移动，偶尔停下来在计算过程旁边画一个小箭头指向下一步。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宋知夏从教室后排传了一张纸条到陈风眠桌上。他展开来，里面是宋知夏的字："叶雨茉说她复习的时候背政治背不进，你政治比她好吗？"他翻了一面写了回："政治我一般。她可以画思维导图。"纸条传回去之后过了几分钟又从后排传了回来，字迹换了一个，更细更小，是叶雨茉的："我画了。画完背了还是混。"

　　陈风眠看了一眼就收进笔袋里，打算明天琴房跟方月白提一下，或者直接找叶雨茉说。

　　那晚他在琴房门口碰到方月白，方月白正在锁门，看见他就站住了。"你怎么来了？"

　　"教室光线太亮，看字久了眼睛累。"陈风眠站在走廊里没有往前迈，"叶雨茉说政治背混了。你物理复习完了？"

　　"差不多了。"方月白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明天中午我带一份物理公式汇总，你帮我看看表述有没有歧义。"

　　"我物理不选。"

　　"你能看清表述通不通就行。"

　　"好。"

　　第二天中午，方月白把一张A4纸摊在琴盖上面。纸上用黑色笔分区域写了物理公式，力学的区域用方框框出来，电磁学用横线隔开，热学和光学各占了一小片。每一条公式下面用铅笔写了一句应用场景的说明，字迹比公式本身更小。

　　陈风眠低头从第一行开始看。他看完力学的区域之后手指停在一条动能定理的说明上。"这条的说明写的是'合外力做的功等于动能变化'，下面的使用条件你写了'恒力或变力均适用'，但后面加了一个括号说'变力需分段'。这个括号会让用的人多想一步，可以在旁边加一句'分段前后求和'。"

　　方月白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纸，听他说完，拿起笔在括号后面添了四个字："分段求和"。

　　"你一眼就看出这条卡住了。"

　　"我物理不选，但老师的讲法听多了。你写的说明里只有这句话后面加了括号，说明你写到这里的时候自己也卡了一下。"

　　方月白把笔放下，把那张A4纸折好放回了练习册里。"周五考完物理，周六再核对一遍表述。"

　　"行。"

　　琴房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脚步声和呼吸声交叠着从远处传过来又消失。两个人在琴凳上坐下来，各自翻开面前的书。方月白在电磁学的区域里补了一道例题作为注释，陈风眠在历史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默写了一遍朝代更替顺序。他没有合上笔记，而是摊平在膝盖上等字迹干透。方月白也没有合上练习册，笔帽还拧开着，隔一会儿就用指腹在纸面的公式上顺一下，把墨迹抹匀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科考试结束。

　　陈风眠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宋知夏。她比陈风眠早交卷出来，手里攥着一个透明笔袋，笔袋里只剩两支笔了。"历史最后一道大题写到手疼。你呢？"

　　"手也疼。"

　　"方月白呢？"

　　"还没出来。他物理在二楼。"

　　陈风眠往二楼楼梯口方向走了几步，正好看见方月白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他手里只拿了一支笔，没有笔袋，脚步不快，外套拉链拉了一半。看见陈风眠站在楼梯口，他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没有加快。

　　"考完了？"陈风眠问。

　　"完了。"方月白偏头看了一下走廊窗外的天色，太阳还挂着，五月下旬的白昼长。"物理最后一道大题超纲了一点。做出来了。"

　　"你表情是松的。"

　　方月白把手里的笔换到另一只手上。"你历史呢？"

　　"还行。戊戌变法那章刚好背到了。"

　　宋知夏从旁边走过来，手里多了一杯水。"你们俩考完了还站在这儿对答案？走不走？叶雨茉在旧楼那边等我们。"

　　"她考完了？"陈风眠问。

　　"她比我早交卷，说去旧楼那边画画。"宋知夏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快点，她说有好东西给你们看。"

　　三个人下了楼穿过操场往旧楼走。叶雨茉坐在旧楼门口的台阶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夹在指间。她面前的地面上放着一只纸袋，袋口敞着，里面露出四根棒冰的包装一角。

　　"考完了？"宋知夏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叶雨茉点了点头，把速写本合上。她从纸袋里抽出棒冰一个一个递过去，分到方月白的时候她的手指抬了一下，让方月白自己拿。

　　四个人坐在旧楼门口的台阶上，各自举着一根棒冰。五月底的傍晚不热了，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叶雨茉的刘海吹动了几缕。她低头咬了一口棒冰，脸颊鼓起来一边，慢慢嚼。

　　方月白坐在陈风眠旁边，隔着一个人肩膀的距离。他吃棒冰的方式和陈风眠不太一样，他先舔了一下边缘才咬了一口。虎牙碰到冰面的时候他会微微眯一下眼睛，然后就过去了。

　　"下周六月了。"宋知夏咬着棒冰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嗯。"

　　"六月考完期末就升高三了。"

　　方月白把棒冰从嘴里拿开，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陈风眠。陈风眠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棒冰融化的一小滴水沿着木棍往下淌，快要滴到手上了。他握紧了一下，指腹把融化的冰水擦掉了。

　　"还有一个月。"陈风眠说。

　　"一个月。"

　　方月白把最后一口棒冰咬下来嚼了，木棍放回纸袋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转身朝操场的方向看了一眼。太阳正在往西沉，把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深色的，在地面上铺成一片不规则的形状。

　　"回去整理错题。"他说。

　　"明天琴房？"陈风眠问。

　　"来。带公式汇总表。"

　　四个人散了，宋知夏和叶雨茉往女生宿舍方向走了。陈风眠和方月白沿着操场边的路走了一段，方月白走在陈风眠左边，路灯在他们身后陆续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身前。

　　"你那个历史笔记，"方月白走着说，"我今天复习的时候翻了一遍你画的时间线，帮我把物理公式理清了一个大类的逻辑。时间线上事件跟事件的衔接和公式推导里概念跟概念的衔接走的是同一条思路。"

　　"你翻了我的历史笔记？"

　　"你昨天合上之前摊在琴盖上了。"

　　陈风眠没有接话。他偏头看了方月白一眼，方月白正看着前方路灯照亮的跑道边缘，步子散着。

　　"那你考物理的时候用了那条思路？"

　　方月白偏过头，虎牙在嘴角一闪。"用了。考完想跟你说的。"

　　"你刚才没说。"

　　"现在说了。"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方月白停了一步，侧过身，背对着操场的方向。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成一个暗色的剪影，坠片在衣领底下微微凸起。"明天中午，公式汇总表。"

　　"我带了。会看。"

　　方月白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步伐还是和平时一样的散，路灯在他经过的时候把他的影子从身后转到了身前。陈风眠站在原地多站了半步，然后也转身走了。他走到自己宿舍楼下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上了楼，把手机放在书桌抽屉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琴谱夹翻开，在封面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日期和一行小字。

　　"5月27日。明天中午拿公式表。"

　　他合上琴谱夹放回抽屉里，然后打开了桌上摊着的历史课本，开始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