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夏天》松心

48、高处 游乐场在城

　　游乐场在城郊，坐公交四十分钟。

　　周六早上九点半，陈风眠到校门口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在了。他今天换了件黑色的短袖，领口不高不低，正好露出那根细绳坠片贴在锁骨上方的位置，深灰色的哑光在晨光里安静地亮着。他手里捏着一张票，纸质偏硬，边角没有折痕。

　　"你没买票？"方月白问。

　　"宋知夏说她在网上买了。"

　　方月白从口袋里抽出另一张票递过来。"她让我帮你带的。"

　　陈风眠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票面上印着游乐场的名称和日期。"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今早。她路过校门口给我的。给完就走了，说叶雨茉在等她。"

　　陈风眠把票放进口袋里。"她俩先去了？"

　　"嗯。说在门口碰面。"

　　公交车站只有他们两个。站牌底下的阴面还凉着，五月的太阳已经升上来了，照在人行道的地砖上白晃晃的。方月白靠在站牌的杆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偏头看着街道尽头公交来的方向。他的视线落在远处，姿态散着，左耳的黑色哑光钉在太阳底下依然是暗的，只有边缘被光照出一层极窄的亮圈。

　　公交车到的时候人不多，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连在一起，他们走进去坐了下来。方月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陈风眠坐外面。车子启动之后窗外的街道开始往后退，从沿街的店铺变成居民楼，从居民楼变成田地和树丛。阳光从车窗外侧照进来在方月白的膝盖上铺了一小块亮斑，他没有移开腿，让那块光待在那里。

　　"你上次去游乐场什么时候？"陈风眠问。

　　"初中。"

　　"跟谁？"

　　"我姐。她带我去的。那时候她还在家。"

　　方月白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移动的景色上，语气平淡。

　　"她带你坐了过山车？"

　　"坐了。她坐了两遍，我坐了一遍。"方月白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她坐第二遍的时候我在下面坐着。"

　　"你当时怎么没坐第二遍？"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坐完了第一遍，觉得够了。"

　　陈风眠没有再问。车窗外的景色继续变化着，田埂和树冠在视野里向后移动，偶尔有一段开旷的地方能看到远处的楼房轮廓。方月白的腿在座位上微微伸长了，鞋尖抵着前座底部的横杆，姿态是松弛的。

　　游乐场的正门立在一排喷泉前面，五颜六色的旗子串在门廊上方挂着，风一吹就翻动起来。宋知夏已经在门口了，站在喷泉旁边的花坛边沿上，手里举着一杯冰沙，叶雨茉站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但没有在喝。

　　"你们到了。"宋知夏看见他们走过来。

　　四个人在门口碰了面之后一起进了场。游乐场里的音乐从各个方向传过来，混着过山车轨道上传来的尖叫声和旋转木马播放的旧旋律。宋知夏走在最前面，叶雨茉跟在她旁边，步子小一些，但被她带着走的时候节奏会不自觉地加快一点。

　　"我们先玩哪个？"宋知夏回头看他们。

　　"你们决定。"方月白说。

　　"那过山车。来游乐场不坐过山车等于白来。"

　　过山车的轨道是深蓝色的，在头顶上方绕了一个大圈再俯冲下去。排队的人不算多，十分钟左右就排到了入口。宋知夏拉着叶雨茉坐进了第一排，叶雨茉被拉过去的时候没有挣扎，坐进去之后把安全压杆拉下来扣好，手指握着压杆的边沿，指节微微泛白。

　　方月白站在入口处没有进去。

　　"你不坐？"陈风眠问。

　　"说了看你坐。"方月白退后了一步站在护栏外面，手插在口袋里，下巴朝车尾的方向点了一下。"你去坐最后一排。第一排风大。最后一排上下冲的落差感更清楚。"

　　陈风眠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安全压杆扣好。过山车启动的时候车身先缓缓上爬，链条在轨道上发出持续的咔嗒声，座椅的角度在爬升过程中慢慢后仰，能看到的视野越来越高。爬到最高点的时候车身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俯冲下去。

　　风从正面灌过来的劲道很大，陈风眠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车体在下坠的过程中掠过轨道的弧度时产生了一阵短暂的失重感，胸腔里的重量像是被短暂地取走了一瞬又放回来。他坐在最后一排，车体在弯道和翻转中行进时坐垫传递上来的震感比前排更密更实。

　　车回到终点的时候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几缕垂着，是他在家对着镜子从没见过的样子。他站起来从出口走出去的时候方月白已经站在出口通道外面了，双臂交叠着搭在护栏上，正看着他走出来。

　　"怎么样？"方月白从护栏上直起身。

　　"最后一排和第一排感觉不一样。"

　　"哪不一样？"

　　"下冲的时候更猛。"

　　"你说了话的。坐完下来还能说话。"

　　陈风眠从他手里接过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你注意到我刚才说话了？"

　　"嗯。叫了一声。"

　　"你听到我叫了？"

　　"听到了。"方月白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声音不长的。"

　　他转身往下一个项目走，陈风眠跟上去的时候发现方月白嘴角的虎牙在光照里露着，不知道是笑过了还没收干净，还是只是晒多了太阳。

　　宋知夏和叶雨茉从出口另一边绕过来了。宋知夏的头发比坐之前更散了一些，她边走边用手指重新扎了一下马尾。叶雨茉走在她旁边，脸色比进之前白了一点，但步伐稳的，正低着头在手机上按着什么，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一明一灭。

　　"你们下一个玩什么？"宋知夏扎好头发问。

　　"旋转木马。"方月白说。

　　宋知夏笑了一声。"你？"

　　"陈风眠。"方月白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

　　"你让我坐旋转木马？"

　　"你坐完过山车了，坐个慢的缓缓。"方月白已经往那个方向走了，步伐没有犹豫。

　　旋转木马的队伍比过山车短，两轮就轮到了。方月白站在入口处没有进去，还是和刚才一样，手插在口袋里靠在护栏边上。陈风眠走进去选了一匹深褐色的木马，坐上去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护栏的方向，方月白正看着他，目光在他的坐姿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旋转木马启动的时候音乐声从顶部缓缓散出来，是旧式的管风琴音色，节奏均匀。木马在上下起伏中按照同一个节拍一升一降，陈风眠的视野跟着木马的转动一圈一圈地扫过场地周围的人和设施。每次转到方月白站着的那个方向时，方月白还站在原地，姿势几乎没有变过，手插在口袋里靠在护栏上看着场内转动的木马。

　　木马停的时候陈风眠从上面下来，方月白从护栏上直起身走过来。"怎么样？"

　　"不晃。"陈风眠说。

　　"你坐的时候表情是松的。"

　　"你一直在看？"

　　"没看别人。看你。"

　　陈风眠低头拍了一下裤子上沾的灰尘，没有说话。他走回方月白旁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和操场上走着的时候一样。

　　下午两点太阳最大的时候四个人找了一个阴凉的亭子坐下。亭子旁边有一排卖小吃的摊位，宋知夏买了一份炸薯条和四杯柠檬水端回来，薯条的纸袋放在亭子的石桌中间。叶雨茉在长椅的一端坐下来，宋知夏坐在她旁边。陈风眠和方月白坐在对面的长椅上，四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石桌，桌面上放着薯条和柠檬水的纸杯。

　　方月白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把杯壁上的水珠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翻转放在了桌面上。陈风眠余光扫到屏幕上是宋知夏发在群里的消息："等会儿去坐摩天轮？"方月白没有回，但陈风眠看到那条消息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宋知夏。

　　宋知夏正在低头给叶雨茉递薯条，纸袋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叶雨茉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宋知夏的指节。她们的接触短而无声。

　　"等会儿去坐摩天轮。"宋知夏把薯条放下之后说。

　　"好。"方月白说。

　　摩天轮的队不长。四个人走到入口的时候自动分成了两组——宋知夏拉了叶雨茉的胳膊朝前面那一节车厢走过去，边走边说"我们坐前面那节，你们坐后面"。方月白没有回应，站在入口处等下一节车厢转过来。车厢门打开的时候他侧身走进去，在座位的一侧坐下来，陈风眠在他旁边坐下。

　　车厢门合上，摩天轮开始缓慢上升。脚下的地面在视野中慢慢下降，远处的游乐设施像模型一样逐渐缩小，过山车的轨道在阳光下亮着深蓝色的弧线。方月白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下降的地面上，没有说话。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布料表面慢慢划了一道。

　　"到顶了。"方月白说。

　　陈风眠偏头看向窗外。车厢已经到了最高的位置，游乐场的全貌在视野里展开，过山车的轨道、旋转木马的顶棚、零食摊的彩色遮阳伞全部铺在下面。再往远处能看到来时的路和田野的轮廓。方月白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的手上。

　　"你刚才坐过山车下来的时候，"方月白开口，声音在车厢的安静里比平时低一点，"你从出口走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我站的位置。"

　　"你站的地方在出口正前方。"

　　"你找到我了。"

　　陈风眠坐在车厢里，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和方月白的左手之间隔着一掌半的距离。窗外摩天轮正在缓慢地经过最高点，现在正开始微倾的那一侧车厢微微下沉，像高空中的一次轻微坠落。

　　"你坐在过山车上的时候叫了一声，我当时想。"方月白的声音落下来，"你在上面的时候。我站在下面，抬头只能看见座位和人的轮廓。"

　　"你想看清？"

　　"想。看不清。"

　　摩天轮继续下降着。地面上的景物在逐寸放大，过山车的蓝色轨道重新有了细节，旋转木马的顶棚上那些彩色的装饰在视野里变得清晰。车厢下降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方月白的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座椅之间的空隙边缘放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动作很轻，像是手伸出来之后自己决定收回去的。

　　车厢到地了。门打开的时候方月白先站起来走了出去。陈风眠跟在后面，他看到方月白走出车厢之后在出口处站了两秒，背对着他的方向。他的后颈在午后阳光里露着一截皮肤，左耳的黑色哑光钉正在暗处停着。他听见陈风眠的脚步声之后抬步开始走，没有等他，但步伐比平时慢。

　　出园的时候天色还没暗。四个人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宋知夏说"你们先回，我和叶雨茉去旁边转转"。方月白靠着站牌杆，等公交车来。

　　上车之后方月白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陈风眠坐在他旁边。窗外的景色从游乐场的彩色的棚顶慢慢变成了树和农田，然后变成居民楼和店铺。公交车上除了他们没有多少乘客，方月白靠在窗玻璃上看了一会儿外面，然后闭上了眼睛。他的头微微侧着，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轻微地前倾和后仰，呼吸平下来。陈风眠坐在他旁边，在他的视线里方月白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自然蜷着，掌心朝上，像是睡过去之前的最后一个姿势。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方月白睁开了眼睛，在刹车带来的轻微前倾中坐直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陈风眠，目光在他的鼻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到了。"

　　两个人下了车往学校方向走。五月的傍晚天光还很亮，街道上的行人在暮色里穿行着。方月白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醒和未醒之间的状态里走着。陈风眠跟在他后面，走得也慢，两个人之间的间距在行走中始终没有缩短。

　　到了校门口方月白站定，偏头看了他一眼。"明天琴房。"

　　"明天琴房。"

　　方月白推门进了校门。他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在路灯底下停了一下，背对着陈风眠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了。陈风眠站在校门口，路灯把他面前的影子拉得很长。校园里的路灯正在陆续亮起来，从近到远，把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轮廓照成深色的剪影。

　　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