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夏天》松心

47、邀约 返校后的第

　　返校后的第一周过得很平。

　　五月的课表比四月少了一节体育课，多了一节自习。陈风眠每天中午去琴房，方月白基本都在，偶尔晚到几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会拎着一袋橘子或者两杯水。两个人弹琴和翻书的声音在房间里交替着，像把时间切成一段一段的。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陈风眠收好课本准备去琴房。他走出教室的时候宋知夏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

　　"周六下午有没有空？"宋知夏走在他旁边问。

　　"有。"

　　"那一起去唱歌。我和叶雨茉说了，她也去。方月白那边你问一下。"

　　"唱歌？"

　　"嗯。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KTV，小包间，不贵。放假的时候去过一次，音效还行。"宋知夏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包厢内部的照片，灯光偏暖，沙发是灰色的。"你们俩来不来？"

　　"我问方月白。他应该会去。"

　　"他要是说不来你就说叶雨茉也去。"宋知夏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明天下午两点，校门口集合。"

　　她说完就走了，马尾辫在走廊光线下甩了一下。

　　陈风眠下了三楼走到旧楼。琴房的灯亮着，方月白坐在琴凳上，面前没有摊书，手里在转一根笔，从虎口转到指缝又转回来，重复着循环。他见陈风眠进来就把笔放在琴盖上。

　　"宋知夏刚才跟我说了。"方月白说。

　　"你也收到了？"

　　"她发了群消息。你没看。"

　　陈风眠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里果然有一条宋知夏发的消息："明天下午两点唱歌，校门口集合。"底下叶雨茉回了一个"好"，方月白回了一个"来"。

　　"你比我先回。"

　　"她发的时候我在看手机。"

　　陈风眠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琴凳上坐下来。"你跟她说了你也来？"

　　"说了。回了个'来'。"方月白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长了交叠着，鞋底边缘的橡胶面在琴凳腿旁边的地面上蹭了一下。"明天下午去唱歌。"

　　"你唱歌吗？"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去了不一定唱。"

　　"那你去坐着？"

　　"嗯。坐着听。"

　　陈风眠把手放上琴键弹了一首短的练习曲，弹完之后方月白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明天你唱。"

　　"我不太会。"

　　"你不是会弹钢琴？"

　　"弹和唱不一样。"

　　方月白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傍晚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食堂方向的气味。"弹和唱都可以练。你明天唱一首。"

　　陈风眠没有再反驳。他低头看着琴键上自己的手指，它们在黑白键面上静止了片刻。"你唱不唱？"

　　方月白站在窗边没有转身。"你唱我就唱。"

　　周六下午两点，陈风眠到校门口的时候其他三个人都已经在了。宋知夏今天穿了件浅紫色的短袖和一条牛仔短裤，头发扎高了，发绳换了新的亮片款。叶雨茉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薄衫，袖子拉到手心，只露出半截手指，低马尾扎着，比平时短了一截。方月白靠在门口的墙上，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露着那根细黑绳，坠片在领口边缘有一个极小的凸起。

　　"人到齐了。"宋知夏转身带头往街口走。

　　KTV离学校不远，步行十分钟，门面不大，在一栋老楼的二层。宋知夏在前台报了一个预订号，服务员带着他们穿过走廊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小包厢。包厢比照片上看起来略小，但沙发够坐四个人，茶几上摆着两瓶水和一只遥控器。灯光可以调节，宋知夏按了几下让光线从白灯调成了偏暖的橘色调。

　　宋知夏先点了歌。她拿着话筒唱的时候声音放得开，节奏准，唱到副歌的时候身体会跟着晃。叶雨茉坐在沙发角落里，没有拿话筒，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屏幕上滚动的歌词上，偶尔转头看宋知夏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陈风眠坐在沙发另一端的扶手上，方月白在他旁边坐着，身体微微靠着沙发靠背，没有拿话筒。屏幕上切了一首慢歌，前奏是一段简单的钢琴和弦。宋知夏唱完之后把话筒递向方月白的方向："轮到你了。"

　　方月白没有伸手接。"等下一首。"

　　"你点歌了吗？"

　　"点了。"

　　下一首确实是他点的。前奏出来的时候是吉他拨弦的声音，旋律简单重复，节奏平缓。方月白接过话筒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话筒柄上握了一下调整了位置，然后开口唱了第一句。他的声音比说话的时候低一点，每个音都落在调上，尾音收得干净，转调处没有拖。唱到第二段的时候他的虎牙在嘴唇后面露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是唱到某个字的时候嘴角自然地松开了。

　　陈风眠坐在扶手上看着他唱完整首歌。方月白唱完之后把话筒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伸手端起面前的水瓶喝了一口。

　　"你没说你唱歌不跑调。"陈风眠说。

　　"你不跑调就能唱。"

　　"你刚才唱的时候第二段有一句在笑。"

　　方月白端着水瓶的手停了一下。"哪一句？"

　　"'你走的那条路'那句。"

　　方月白把水瓶放回茶几上，偏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歌名残留。"那首歌写的是走路的事。"

　　"你走路不笑。"

　　"我唱歌的时候笑了。"

　　陈风眠没有再追问。他拿起话筒的时候宋知夏在旁边把下一首歌切到了他点的歌上面。他也点了一首慢的，副歌部分的旋律跨度不大，不需要很宽的音域。他唱的时候感觉话筒传回来的声音比平时说话的时候闷一些，像是被压缩了一层，但音准没有偏。

　　唱完之后他把话筒放在茶几上，方月白在旁边没有评价，但虎牙在嘴角闪了一下。

　　"你唱完了。"方月白说。

　　"唱完了。"

　　"下次再来唱一首。"

　　"你点。"

　　方月白伸手拿起遥控器在歌单里翻了一会儿，停在某一首上，屏幕上的歌名跳了出来，是一首老歌，名字他没听过。方月白在点歌键上按了一下，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这首。等会儿你唱。"

　　包厢里的灯光在他们几首歌的时间里又暗了一度。宋知夏在和叶雨茉一起看屏幕上的下一首歌，两个人头挨着头，叶雨茉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宋知夏偏头的时候头发扫到了叶雨茉的肩膀。叶雨茉没有躲，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是皮肤表面最浅的一层反应。

　　方月白坐在沙发靠背上，偏头看茶几上的屏幕。光线的橘色调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的手指在膝盖上随着前奏的节奏轻叩了两下又停住。

　　"你刚才说要唱。"陈风眠说。

　　"嗯。"

　　"点了没有？"

　　方月白拿起遥控器在歌单里点了一首。屏幕切到他选的那首歌的时候陈风眠看见了歌名，一首节奏偏快的歌，前奏里有一段鼓的间奏，短而密。方月白拿起话筒站在了包厢中间的矮桌前，背对着屏幕，随着鼓的间奏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就一下——然后开始唱。

　　他唱歌的时候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偶尔偏头看陈风眠一眼。虎牙在嘴唇后面始终若隐若现，有几处和原唱的节奏不完全重合，慢了或快了半拍，但没有走调。唱到最后的尾音时他的声音在一个平直的音上收住了，没有加颤音，干净。

　　陈风眠听完之后没有评价。方月白把话筒放回茶几上，坐回他旁边，两个人在沙发靠背和扶手之间形成了一段平行线。陈风眠偏头看了他一眼，方月白的手搭在膝盖上，虎牙还在嘴角露着，像是歌里的某个词还在他的嘴里回味着没有完全咽下去。

　　包厢的倒计时还有十五分钟。宋知夏点了最后一首合唱曲，把话筒分给叶雨茉一只。叶雨茉接过来的时候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了一截，握在话筒柄上，指节白而细。宋知夏开口唱第一句，叶雨茉在副歌进来的时候跟上了她的声线，两个人的音高叠在一起，一个亮一个沉，在包厢的音响里混成一条贴合得不算紧但刚好不掉落的线。

　　"唱完了。"叶雨茉把话筒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是今天下午她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宋知夏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唱得好听。"

　　叶雨茉没有回答，但她把话筒放回茶几上的时候手指在宋知夏的手背上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包厢的倒计时结束的时候灯自动调亮了一度。四个人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陈风眠在走廊里走的时候偏头看了方月白一眼，方月白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下巴照亮了一小块，虎牙在手机光里微微亮着，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有反应的内容。

　　"明天干吗？"方月白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没安排。"

　　"那明天再出来。"

　　"去哪？"

　　方月白走在走廊尽头推开前门的门帘，五月的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门厅照亮。"下周末去游乐场。刚才宋知夏在群里说的。"

　　陈风眠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里有宋知夏发的一条消息："下周去游乐场，下周六，我买票。四个人。"底下叶雨茉回了一个"好"字。

　　"她什么时候发的？"

　　"刚才在包厢里发的。你没看手机。"

　　方月白站在门外的台阶上，阳光把他白T恤的肩线照得透亮，黑绳坠片在领口边缘凸起的轮廓被光照得清楚。

　　"方月白。"陈风眠在台阶上站定。

　　方月白偏头看他。

　　"下周去游乐场，你坐过山车吗？"

　　"坐过。"

　　"你坐的时候什么反应？"

　　方月白想了一下。"没反应。"

　　"没反应？"

　　"嗯。坐完了下来走。"

　　陈风眠站在台阶上看着他。阳光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均匀的白亮，方月白的虎牙在嘴唇后面一闪，然后他转身迈步下了台阶走在了前面。陈风眠跟上他，两个人在街道的人行道上并肩而行，影子在五月的阳光底下并排拖在身后。

　　"那你下周去游乐场坐过山车。"方月白走着说。

　　"什么？"

　　"你坐过山车。我在下面看。"

　　"你为什么不坐？"

　　"坐过了。但你可以坐。"

　　陈风眠走在他旁边，阳光照在两个人前面的路面上。"那你到时候看着。"

　　"我看着。"方月白迈步的时候肩膀微微晃了一下，步伐比平时散，白T恤的衣摆在他走路时轻微地前后摆动。走了几步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看你下来的时候什么反应。"

　　陈风眠没有回答。他走在方月白的左边，两个人的手臂在步行的过程中偶尔接近，但始终没有碰到。街道两边的树荫在他们经过时一段一段地落在他们身上，交替着暗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