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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返校 五月四号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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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四号早上,陈风眠醒的时候宿舍的天花板是灰白色的。
他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回到学校了。窗帘是宿舍统一发的深蓝色布料,遮光比家里的窗帘好,屋子里暗沉沉的。他坐起来的时候摸到枕头边放着一枚深灰色的坠片——昨晚睡前从琴谱夹里取出来的,放在枕头边上,睡前捻过一遍边缘,刻痕的位置在指腹底下从"风"字推到"月"字的末笔,推完就放回了枕边。他拿起坠片重新挂回脖子上,细绳绕过脖颈的触感和在家时一样,但他低头的时候绳结比之前短了半寸,坠片垂在锁骨上方,比之前的位置高了一点。大概是昨晚翻来覆去调整睡姿的时候,颈绳在枕面上移动了位置。
他穿好衣服出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五一假期最后一天,返校的学生陆续到了,拖行李箱的声音和说话声从楼道两端传过来,混杂着早晨食堂方向的饭菜气息。他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了同班的一个男生,对方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一下头。
上午的课是照常的节奏。班主任在早自习查了到班人数,五一假期作业收了三科,课代表把作业本从后排传上来堆在讲台上。宋知夏坐在陈风眠旁边,早读课的时候趴了一整节,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的脸从胳膊上抬起来,后脑勺的头发压出了几道痕迹。
"你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陈风眠问。
"昨天下午。叶雨茉也那个点回来的。"
"你们俩一起回来的?"
"嗯。她在车站等我,她家离车站近。"宋知夏把水杯拧开喝了一口,润了一下嗓子。"你们呢?"
"昨天下午回来的。"
"方月白跟你一起?"
"嗯。他住我家。"
宋知夏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住你家?"
"三天。"
宋知夏把水杯放下,推了一下眼镜框,看了陈风眠一眼。她的表情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但选了另一句出口:"难怪你们俩昨天都没回群消息。"
"回了。你发的消息我看到了。"
"回了两个字。'在家'。"
陈风眠没有接话,低头翻开了下一节课的课本。宋知夏靠回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下镜片,重新戴回去。"你俩五一过的挺好啊。"
"还行。"
"你们下午还去琴房?"
"去。方月白中午会来。"
宋知夏"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趴回桌上继续补觉。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陈风眠从三楼下去,穿过连接新旧楼的走廊,推开旧楼的门。琴房的灯已经亮了,门开着一条缝。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方月白坐在琴凳上,手里翻着一本物理练习册,见他进来就把练习册合上了放在旁边。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衣摆塞进裤腰里一半,左耳的黑色哑光钉和出发那天一样,没有换。
"你来了。"方月白说。
"你几点到的?"
"比你早十五分钟。"方月白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琴凳边缘。他的目光从陈风眠进门开始就没离开过,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停在他领口露出的那根细黑绳上。"坠片你戴了。"
"戴了。给你带回来了。"陈风眠走过去,伸手从领口把那根细绳摘下来,坠片握在掌心里递过去。方月白低头看着他摊开的掌心,坠片在中午的光线里泛着深灰色的哑光,边缘被体温焐得微温。
方月白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在陈风眠的掌心里停了一下。他的指腹在坠片表面蹭过,从陈风眠的指根到掌心的中心,然后收回手,把坠片捏在手里。他没有立刻戴上,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坠片,然后放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
"先放口袋里。"
"你不戴上?"
"等一下再戴。"方月白把琴盖掀开,"你先弹一遍。家里的琴和学校的琴不一样,你适应一下。"
陈风眠坐下来,把手放上琴键。家里的琴的音色更亮,击弦机的手感偏轻,学校的琴低音区更沉,琴键回弹的阻力比那台老式立式琴大。他在第一段的前奏里调整了手指的力度,弹到第二段的时候手指已经适应了,转折处没有卡,悬音的余音长度比家里那架短了半拍,他提前了一点点接下行,刚好落在余音收尽的边缘。
他弹完之后把手放在琴键上。"短了半拍。"
"你接进去了。"
"接进去了。但手的感觉不一样。"
方月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胃的位置。"你今天中午弹完这遍就不弹了。让手记住学校琴的力度。"
"那你呢?"
方月白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那枚深灰色的坠片,放在掌心里。他偏头看着那枚坠片,拇指在刻字表面碾了一下,然后低头把绳圈绕过脖颈,指尖在颈后调整了一下绳结的长度,坠片重新落回他锁骨痣正上方的位置。
"戴上了。"陈风眠说。
"戴上了。"方月白把坠片放回衣领里,然后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陈风眠看着窗外,操场上的阳光在午后的天光里铺了一层均匀的白亮。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明天正常上课。"
"嗯。"
"琴房还是这个时间。"
"嗯。"
方月白转身走回来,在陈风眠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琴凳上,琴盖合着,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五月的青草气和操场上被晒热了的泥土气息。
"你五一回去的时候,你家那个客房的被子叠了没有?"方月白问。
"没有叠。"
"就放在那儿?"
"就放在那儿。你没叠。"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虎牙在嘴角闪了一下。"那你今晚回去把它叠了。"
"不叠。留着。你下次来住的时候,直接睡就行了。"
方月白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陈风眠脸上移开,落在琴盖右上角那三行旧字上——"你好""你好呀""方月白"。墨色在三天的回潮里又晕了一层,边缘模糊了一些,但笔画的走向还能清楚辨认。
"门框上的字也糊了。"方月白说。
"夏天了,回潮重。"
"周末再描一次。"
"周末再描。"
两个人又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的右上角移到了正中间,把琴凳前方的地板照亮了一块。方月白站起来走到门框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沿着最底部那行绿字的笔画轮廓描了一下——"夏天快到了"——指腹在凹槽里走完了一遍,站起来,偏头看着那个字。
"你坐回去。"陈风眠在琴凳上说。
方月白走回来坐下来。"坐回来了。"
"你刚才描那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方月白把手搭在膝盖上。"在想你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暑假。"
"想过。"
"想暑假干什么?"
陈风眠偏头看着他。琴房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方月白的侧脸分成明暗两半,左耳那枚黑色哑光钉在暗处沉静地停着,坠片在衣领里被挡住了一部分轮廓,但绳子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在领口边缘有一个微小的弧度。"想你写那首曲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暑假。"
方月白偏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方月白的虎牙在嘴角一闪就收回去了。"想过。"
"想暑假干什么?"
"想暑假的时候你在家里弹琴,我在旁边坐着。和五一的时候一样。"
"那暑假还长。"
"嗯。还长。"
下午的预备铃从远处传过来,隔着操场和教学楼之间的空气,声音闷而短。方月白站起来把琴盖合上,陈风眠把琴谱夹收进书包里。两个人锁了门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依次亮起又熄灭。
走出旧楼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宋知夏和叶雨茉。宋知夏手里拿着两杯奶茶,叶雨茉走在她旁边,手里没有拿东西。四个人在门口的路面上站定,宋知夏把其中一杯奶茶递给了方月白。
"路过奶茶店,顺便给你们带的。"宋知夏把另一杯递给陈风眠。"你俩果然在这儿。"
方月白接过来握在手里,杯壁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了一小股。"谢了。"
"不谢。"宋知夏偏头看了叶雨茉一眼,"叶雨茉说要等你们出来。她画了一幅新的。"
叶雨茉站在宋知夏侧后方,手里夹着一本速写本,垂在身侧。她没有把速写本打开,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刘海的阴影遮住了表情。
"画的什么?"方月白问。
叶雨茉把速写本翻开了一页,转过来对着方月白。画面上是琴房的门框,从上到下整排整排的绿色和蓝色字迹在铅笔线条中被细致地描画出来,连最底部那行"夏天快到了"和底下那条蓝色的短横线都画进去了。门框的漆面裂纹和木纹也被铅笔的排线复现了一部分,整幅画用了差不多一整页纸的篇幅,线条密集但不乱。
方月白低头看了十几秒。"你什么时候画的?"
"五一那天。我路过旧楼,门锁着,我坐在走廊地上画了一个下午。"
宋知夏在旁边插了一句:"她画完给我看的时候,我数了数那上面的字,一共三十七行。"
方月白抬头看了叶雨茉一眼。"这幅画能给我吗?"
叶雨茉把那一页从速写本上小心地撕下来递过去。方月白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纸页边缘的撕口,利落整齐。"谢了。"
叶雨茉把速写本合上了,退回到宋知夏旁边站着。宋知夏伸手碰了一下叶雨茉的胳膊肘外侧,动作轻快,叶雨茉没有躲。四个人在校门口站了片刻,宋知夏和叶雨茉先转身往教室楼方向走了。
方月白把那幅画折了一下,放进了外套内袋里。他手里的奶茶杯还没有打开,吸管插在封口膜上,露着半截没按进去的塑料尖。
"回去喝。"陈风眠说。
"嗯。晚上回去喝。"
两个人在操场的岔路口分开,方月白往宿舍方向走,陈风眠往教学楼走。陈风眠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方月白的背影在操场边那排梧桐树底下移动着,黑色的短袖在午后的光里被风吹起来一个角。他已经走远了,手里的奶茶杯在行走的节奏中稳当地握着,没有晃动。
陈风眠转回头继续走,进了教学楼的门。走廊里有人在走动,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排亮斑。他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方月白发了一条消息:"那幅画,放你琴谱夹里还是放我这儿?"
陈风眠站在走廊窗台边回:"放你那儿。你写的字,画的门框。"
方月白回了一个字:"嗯。"
陈风眠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推门走进了教室。教室里已经有人在座位上了,翻书声和桌椅挪动的声响在午后的空气里铺成一层低低的底噪。他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翻开下午第一节课的课本,手指在纸页边缘停留了一下,然后开始低头看课本内容。
窗外的天光还是亮的。五月的午后,白天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