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门口 五月三号早 ...

  •   五月三号早上,陈风眠是被厨房里一声闷响吵醒的。

      那声响不重,像是金属掉在了瓷砖地面上,带着一点碰撞后的余颤。他睁眼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刚过。客厅方向传来细碎的动静,间或有碗碟被轻放在台面上的声音。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焦味,从厨房方向飘过来的。

      陈风眠走出卧室的时候看见方月白站在灶台前面,手里举着一只平底锅,锅里有两只煎蛋,蛋清边缘焦成了深棕色,蛋黄还颤巍巍地晃着。他身上系着一条围裙,浅绿色底印卡通青菜的那条,围裙带子在他背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左边的带子比右边长出一截。

      "你在煎蛋?"陈风眠靠在厨房门框上。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锅没有放下。"醒了?"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二十。睡不着。"

      "你从六点多就在厨房?"

      "没有。去楼下转了十分钟,上来才开始弄。"方月白把锅从灶台上端起来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焦了。"

      陈风眠走过去看锅里那两颗蛋,边缘焦得发黑,像镶了一圈深色的边,中间部分还是完整的。方月白把蛋铲到盘子里的时候动作不太稳,其中一颗的蛋黄裂了,黄色的液体流了一小摊。

      "你将就一下。"方月白把盘子放在厨房台面上,把围裙解下来叠好。

      陈风眠从碗柜里拿了两副筷子和两个杯子。两个人坐在茶几两边吃那盘卖相不太好的煎蛋,方月白低头夹起自己那份的时候虎牙在嘴唇后面若隐若现。

      "你想说什么?"陈风眠问。

      "没有。"

      "你嘴角动了。"

      方月白把蛋黄蘸了一下酱油放进嘴里,嚼完之后才开口:"焦了。比全黑的好。"

      "你以前全黑过?"

      "小学五年级。第一次煎蛋,全黑了,我妈让我自己吃完。"

      "你吃完了?"

      "吃完了。吃了三天。"

      陈风眠笑了一声,低头把自己那份蛋壳边缘的焦边撕掉。方月白看了他一眼,把碟子里剩下的半颗蛋推到了陈风眠那边。

      吃完早饭方月白把碗和盘子收进厨房洗了,顺手擦了灶台台面。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比昨天更熟,水龙头拧开的幅度刚好,洗洁精挤了一小滴,冲干净之后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今天出去吗?"陈风眠站在厨房门口问。

      "昨天说了要去唱片店。今天应该开门了。"

      "现在去?"

      "嗯。"

      两个人出了门。五月的阳光已经开始热了,街道两边的行道树投下来一小片一小片的荫。方月白今天换了一件灰绿色的短袖,颜色偏沉,和昨天那件白色不同,领口处那根黑绳依然隐约可见,但没有坠片了,只剩绳结在锁骨上方贴着。陈风眠走在方月白的左边,偏头看了一眼他空了的领口位置。他没有问坠片的事。

      到唱片店的时候门开着。门口的音响今天放了一首吉他曲,慢的,和弦之间留了很宽的空隙。方月白推门进去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的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了。

      方月白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从中间抽出一张封面深蓝色的唱片,封面上画着一个侧面的背影轮廓,铅灰色的线条,简约干净。他把封套翻过来看了背面的曲目列表——总共九首,第三首是《隔墙》。

      "这张。"方月白把唱片放在柜台上付了钱,接过装好的纸袋走出来。

      出了店门方月白把唱片袋打开往里看了一眼。"回去放你家音响听听。"

      "你家也有音响。"

      "你家音箱摆得更开。听人声更清楚。"

      陈风眠没有反驳。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方月白手里的唱片袋在行走中轻轻晃着,纸袋边缘偶尔碰到他的裤缝,一声低低的擦响。

      回到家方月白把唱片从纸袋里抽出来放进茶几下面的CD机里。机器的转盘嗡了几秒,第一首的前奏从两边墙角的音箱里铺出来了——钢琴单音,间隔长,和那天在唱片店门口听到的一样。方月白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在靠背上,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陈风眠坐到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坐垫的距离。

      整张唱片播完了,四十三分钟。最后一首的尾音落了之后,CD机的转盘停了,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好听。"陈风眠说。

      "嗯。"方月白靠在沙发靠背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还落在那面墙上,像是还在听已经停了的声音。

      "你下午什么时候回去?"陈风眠问。

      方月白偏头看了一眼阳台。地面上光斑正在慢慢移动,从阳台中间往栏杆的方向推移。"等你家阳台上那圈光移到栏杆根的位置。"

      "那还有三个多小时。"

      "嗯。"

      "这期间干什么?"

      方月白把目光从阳台收回来,低头扫了一眼茶几下面那一格——电视柜最底层的抽屉门关着,缝隙里露出一根黑色的线缆。"你抽屉里是什么?"

      陈风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弯腰拉开底层抽屉。抽屉里躺着一台旧款的游戏机,白色的主机,两根手柄交错着放在主机上面,手柄的摇杆和按键被擦拭过,表面没有积灰。"我小时候玩的。很久没开了。"

      "能玩吗?"

      "应该能。"陈风眠把游戏机主机和两根手柄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把电源线插到电视旁边的插座上。电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跳出了一排游戏图标,画面是像素风格的,颜色偏鲜艳。

      方月白从沙发另一端挪过来了一点,伸手拿起其中一根手柄在手心掂了掂,按了一下摇杆,又放下来。"你玩什么?"

      陈风眠蹲在电视柜前面翻抽屉里的碟片盒,翻出几片旧的游戏碟,挑了一片赛车题材的放了进去。游戏启动的等待界面里像素车在屏幕上排成一排,背景是城市夜景。"这个,双人的,以前跟我爸玩过。"

      方月白拿起手柄,在手里转了一圈。他的手指搭在肩键上,不紧不松,像是熟悉这种按键的配置,但不想表现出熟悉。

      陈风眠选了一辆蓝色的车,方月白选了一辆黑色的。游戏开始的时候两辆车从起跑线上冲出去,方月白的车在第一个弯道偏了一下撞上了护栏,降速后重新加速,在直道追回来半个车身的位置。陈风眠的车领先了前半程,方月白在后半程的几个弯道里慢慢缩短了距离,在最后一圈的一段长直道的末端超过了陈风眠,先过了终点线。

      屏幕上弹出排名的时候方月白的虎牙在嘴角闪了一下。"赢了。"

      "你以前玩过。"

      "初中的时候玩过类似的。"

      "你说你没打过游戏。"

      方月白把手柄放在膝盖上。"我说的是现在不怎么打。初中打过。"

      第二局开始前,方月白把坐姿调了一下,从沙发边缘挪到了中间,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从半臂缩短到一掌。陈风眠选了第二辆车,方月白换了颜色,选了红色的。游戏开局方月白的起步比上一局更快,直接冲到了前面,在第一个弯道处做了刹车漂移的动作,车体侧滑了一下就稳住了。

      "你还会漂移。"陈风眠的手指在方向键上快速按着。

      "不会。凑巧。"

      陈风眠的车在后半段追了上来,两辆车在倒数第二个弯道处几乎并排,陈风眠的内线进弯卡住了位置,先出了弯道。方月白的车紧跟在后面,两辆车冲过终点线时相差不到半个车身。陈风眠赢了。

      "平了。"

      方月白把手柄翻了个面,拇指在摇杆上转了一圈。"再来一局。"

      第三局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电视里的引擎声响和手柄按键的咔嗒声在客厅里交错着,偶尔有轮胎擦地的长音。陈风眠偏头看方月白的侧脸——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左耳的黑色哑光钉在电视的光线里微微反着一层暗光,虎牙在嘴唇后面偶尔露出来,在弯道超车的时候会收回去,在出弯之后又会重新露出来。他的拇指在摇杆上移动得很快,但整个人的姿态是松弛的,肩背靠着沙发垫。

      这一局方月白赢了,领先了一个车身的距离。他把手柄放在膝盖上,靠在沙发靠背上,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

      "你玩的时候不卡。"

      "我小时候练过。"

      "你爸陪你练的?"

      "嗯。周末没事就玩两把。后来他出差多了就没人玩了。"

      方月白把目光从陈风眠脸上移回电视屏幕。"那现在有人陪你了。"

      陈风眠的手指在手柄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柄放在茶几上。"肚子饿不饿?"

      "不饿。"

      "那再玩一局。"

      第四局方月白选了和陈风眠第一局同款的蓝色车,陈风眠换了一辆白色的。跑的过程中方月白在直道领先了大部分,在最后一个弯道处他点了刹车让陈风眠先过了弯,然后跟在后面冲线。屏幕上弹出结果的时候方月白先看了一眼第二名的位置,确认了陈风眠是第一,然后把手柄放在腿上。

      "你让我了。"陈风眠说。

      "没有。是你那个弯入得好。"

      "你刹车了。"

      方月白没有否认,低头把玩了片刻手柄上的肩键。"你赢了就是赢了。我去烧水。"

      他站起来把游戏机画面暂停了,走进厨房开了灶烧水。陈风眠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里弯腰取杯子的动作——灰绿色的短袖在他弯腰时从裤腰里扯出了一小截,后腰的皮肤露了一下又盖回去了。他把水烧好端出来的时候陈风眠还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屏幕暂停在弯道的画面。

      两个人各自端着一杯水,水杯在茶几上放了一会儿没动。电视屏幕上暂停的画面在静止的状态下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屏幕保护程序启动,画面一暗,片刻后亮起了一幅流动的风景图。

      "下午走之前再弹一遍。"陈风眠说。

      "好。"

      "弹完你再走。"

      "嗯。"

      方月白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面。他这次没有站在侧面,而是拉开了琴凳旁边的另一把椅子——平时被推到角落里的一把木质折叠椅——在陈风眠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在游戏时一样窄,膝盖几乎在同一水平面上。

      陈风眠把手放上琴键,从第一段开始弹《风月》。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比前两天更松了,转折处的音程没有卡顿,悬音的停留时长和下行音的进入时机和前几天的练习形成了稳定的关系,像一条被走过多次之后自然而然踩实了的路径。

      弹完之后他把手停在琴键上,转头看坐在旁边的方月白。

      方月白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琴键上的手指位置,灰绿色的短袖领口那根黑绳露出一个极浅的凸起。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你家里这架琴的击弦机比学校那架新。你回学校之后手会变重。"

      "适应两天就好。"

      "适应完了再来我家弹一次。"

      方月白坐在折叠椅上没有动。陈风眠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偏头看了一下阳台的方向。阳光的光斑已经移到了栏杆的根部,边缘抵着金属面,正在慢慢收紧成一条窄线。

      "该走了。"方月白说。

      他站起来,走回客房背上背包。他从客房出来的时候经过陈风眠身边,陈风眠坐在琴凳上没有起来,方月白在门口玄关处换好鞋,直起身来。

      "周一中午琴房。"陈风眠说。

      "周一中午。"方月白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即拧开。他站在门口侧对着陈风眠的方向,身后是敞开了一半的门外透进来的五月午后的光。

      "那个坠片。"陈风眠说,"你下周一拿回去。"

      方月白没有回头。"你先留着。我下周一到了琴房你再给我。"

      他拧开了门把手,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没有发出很重的声响,锁舌卡入锁扣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短而清晰。

      陈风眠坐在琴凳上,阳台地面上的光斑已经收成了一道细线,正在从栏杆底部消失。客厅重新安静下来,CD机的托盘空着,游戏机的屏幕保护程序还在运行,流动的风景画在暗下来的光线中一帧一帧地变化着。茶几上摆着两只水杯,一只空了,一只还剩一半。

      他站起来把两只杯子收进厨房洗了。水槽里残留着早上方月白煎蛋的油渍,已经被冲得只剩一圈薄痕,指腹抹过去几乎没有残留。

      他走出来把游戏机的电源拔了线收好放回抽屉里。手柄表面还有一点余温,是握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留在塑料壳里的体温,在关灯之后慢慢散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