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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再借一晚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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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风眠醒的时候,听见客厅有动静。
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分。他从床上坐起来拉开房门,方月白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面前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一杯冒着热气,一杯常温。他穿着昨天那件灰色短袖,头发已经打理过了,美式前刺支棱着,左耳的黑色哑光钉在晨光里暗而沉。
"你几点起的?"陈风眠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比你早半小时。看你没醒就没叫你。"
"你洗漱完了?"
"完了。你家的热水器温度比宿舍高,洗着舒服。"
方月白把冒着热气的那杯水推过来。陈风眠握在手里,温度刚好,不烫手,顺着杯壁传进掌心的热度均匀而稳当。
"今天出去?"方月白问。
"出去。宋知夏不是说了河边的店开了?"
"嗯。她昨天群里说今天下午过去。"
"那下午去。上午在家待着。"
陈风眠端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水温顺着喉咙下去,在胃里铺了一层暖意。方月白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他的方向,目光落在杯子边缘的某个点上,没有移开。
"你早上吃了没?"陈风眠放下杯子。
"没有。等你。"
陈风眠站起来往厨房走,方月白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陈风眠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昨天饺子已经吃完了,里面剩了鸡蛋、西红柿和一小把青菜。"面。"
"好。"
陈风眠烧水煮面的时间比昨天更短了,方月白站在厨房台面旁边没有出去,看着他把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搅散了,又转身切西红柿。厨房空间不算大,两个人同时站在里面的时候伸手会碰到彼此的肘部,但他们都避开了——方月白侧身让了一步,陈风眠从他侧让的位置接过碗,动作之间没有停顿。
面端上茶几的时候,方月白说:"你家厨房的灯比客厅亮。"
"嗯。我妈做饭嫌暗,去年换了一盏更亮的。"
"你妈对灯有要求。"
"她做菜的时候要看清颜色。"
方月白低头吃了一口面,没有接话。两个人在沙发两端吃完了早上的第二顿面。
上午的时间过得和昨天类似,但节奏更慢。陈风眠练了半小时琴,方月白坐在沙发上翻他那本物理错题本,偶尔抬头看陈风眠的手在琴键上移动。弹到第三首的时候方月白把错题本合上了,站起来走到钢琴侧面站着,低头看他的手指。
"你刚才那个和弦的指法是换过了?"方月白问。
"嗯。原来用1和3和5,后来改成1和2和5,伸展更顺。"
"你改了指法,音色一样。"
"一样。手指的感觉不同,但落到键上出来的声音一样。"
方月白没有评价,但他站着听完了一整首,然后走回沙发上坐下。陈风眠弹完的时候转头看了他一眼,方月白已经重新翻开错题本了,笔尖正落在一行算式上。
中午出门之前,方月白站在玄关换鞋。他低头系鞋带的时候陈风眠从他身后的走廊走过来,看见他后颈的发际线边缘新剪短的头发在光线下显出一层极淡的深灰色。
"你头发这个颜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方月白系好鞋带直起身。"染了一个多月了,新的黑色长出来了,过段时间会看更明显。"
"到时候再染?"
"到时候再说。"
两个人出了门往河边走。五月的阳光比昨天更强了一些,路面被晒得发白,行道树投下来的影子边缘锐利。方月白走在人行道外侧,手插在口袋里,步伐散。他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领口露着那根细黑绳,坠片在胸前的布料下方突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你换了白衣服。"陈风眠说。
"昨天穿的那件出了汗。"
"你昨天没出汗。"
"洗完澡换了。想穿白的。"
陈风眠没有再问。经过唱片店的时候方月白的脚步慢了一下,音响里没放歌,店门关着,今天是假日。"今天没开。"
"嗯。放假。"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到河边的时候宋知夏和叶雨茉已经到了,坐在那片草坪边缘的长椅上,宋知夏面前放着一杯奶茶,叶雨茉手里捧着一本速写本,铅笔夹在指间,正仰头看河对岸的建筑轮廓。两个人之间的椅子上放着一袋纸杯蛋糕,蛋糕的包装纸上印着浅紫色的花纹。
"你们来了。"宋知夏偏头看见他们,伸手拍了拍长椅旁边的空位。"坐。"
方月白和陈风眠在长椅的末端坐下。陈风眠坐的位置挨着宋知夏,方月白坐在他外面,两个人在长椅上留出了正常的间距。
"你今天穿白的。"宋知夏对方月白说。
"嗯。"
"很少看你穿白的。"
方月白没有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T恤的领口,像在确认它确实是白色的。
"蛋糕。"宋知夏把纸杯蛋糕的袋子往中间推了推,"叶雨茉选的。她说这家的奶油好。"
陈风眠拿了一个,方月白也拿了一个。方月白低头拆开包装纸的时候,叶雨茉的笔在纸上走了一段,她偏头看了方月白拆包装的动作一眼,又低头继续画了。
河面上有游船经过,慢的,船尾拖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方月白靠在长椅上吃蛋糕,姿态松散。陈风眠坐在他旁边,也靠在椅背上。四个人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河风吹过来带着水面的凉意,把宋知夏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抬手拢了一下,然后继续喝奶茶。
"下午做什么?"宋知夏问。
"坐着。"方月白说。
"就坐着?"
"嗯。"
宋知夏笑了一声,没有再问。她把腿伸长了交叠着放在长椅前的地面上,靠着椅背也闭上了眼睛。叶雨茉的铅笔在速写本上继续走,画的像是长椅上的四个人,线条轻快而稳。陈风眠看到她画到自己和方月白之间的那段距离时,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把那道空隙填上了一根连接线。
方月白吃完了蛋糕,把包装纸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停着的一只白鸟身上,白鸟站在河岸边的浅水处,一动不动,像嵌在水面与岸的交界线上。
"我昨天出门的时候跟我妈说了。"方月白偏头低声对陈风眠说,"她问我今晚回不回去。我说不回。"
"今晚还住我家?"
"嗯。她说好。"
陈风眠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那你今晚继续睡客房。"
方月白没有回答,但他的虎牙在嘴角露了一下。他偏回头继续看河面,那只白鸟飞起来了,贴着水面往上游的方向滑去,翅膀的边缘在水面上方很近的地方擦过。
下午的光线从偏东慢慢移到了偏西。宋知夏先站起来了,把奶茶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对叶雨茉说"走了,回去修昨天那张画"。叶雨茉把速写本合上站起来,把纸袋里剩下的一个蛋糕拎起来递给宋知夏,宋知夏接过去咬了一口。
"明天你们还出来吗?"宋知夏问。
"再说。"方月白说。
"那明天群里说。"
两个人往河岸那头走远了。陈风眠和方月白还坐在长椅上没有动,阳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坪上。
"回去吗?"陈风眠问。
"再坐一会儿。"
"你家的阳台比这里安静。"方月白说。
"那回去坐阳台。"
"再坐十分钟。"
陈风眠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坐在长椅上,河面上的光开始变暖了,从白色变成一层淡金色。方月白的白T恤在光照下比出门的时候亮了一个色号,领口那根细绳的轮廓透过布料隐约可见。
十分钟后两个人站起来往回走。路过唱片店的时候店门还是关着的,方月白放慢脚步从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暗着,唱片架子的轮廓在阴影里安安静静的。
"明天来买一张。"他说。
"什么?"
"不知道。到了再看。"
两个人继续走。回到陈风眠家门口的时候方月白弯腰换鞋,动作和昨天一样自然,他把拖鞋从鞋柜底层拿出来穿上,然后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你家拖鞋穿起来比学校的拖鞋舒服。"方月白说。
"学校宿舍的拖鞋是统一发的,硬底。"
"你这双是软的。"
方月白把脚伸出来看了看鞋底,然后又收回去。陈风眠从厨房接了水回来递给他,他在接水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陈风眠的手指,没有多余的动作。
晚上方月白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在毛巾上擦了两下就不擦了。他坐在沙发上看陈风眠练了半小时琴,然后两个人一起窝在沙发两侧看了第二部电影——也是方月白挑的,颜色偏暖的片子,节奏依然慢。陈风眠看到一半偏头看了他一眼,方月白蜷着侧躺在沙发的另一端,半阖着眼睛,呼吸均匀,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陈风眠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两格,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一条薄毯叠了叠,没有盖上去,放在了他够得到的位置,然后继续看完了剩下的半部。
电影片尾字幕滚动的时候方月白醒了一下。他的眼睛睁开了一瞬,看了电视屏幕上的字幕几秒,然后又在暗淡的光里重新闭上了。片刻之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闷在沙发靠垫里,哑着听不太真切,像是一个句子的尾音被棉布吞掉了。
"你说了什么?"陈风眠问。
方月白没有回答。他已经重新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的方向,呼吸重新均匀了。他的后脑勺和陈风眠之间隔着半个沙发的距离,头发半干,发梢微微翘着。
陈风眠关了电视,把他那边那条薄毯拿过来搭在了方月白的腿上。毯子在沙发靠背和腿弯之间的空隙处折了一下才盖住,他没有把方月白叫醒。
他走进客房把被子铺开,把枕头拍松了,然后退出来。方月白还蜷在沙发上,半干的头发在暗光里和沙发的布料形成一个深色的轮廓。陈风眠站在客厅暗处看了几秒钟,然后走回自己房间。关灯之前他看了一眼走廊方向透进来的微光,听到了沙发方向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持续而稳定。
他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一条细线,落在天花板上,和前两天一样的长度,一样的位置。隔壁客房的床今晚不会有人睡,但他没有把被角铺平,让它维持着昨天被人压过的褶皱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