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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晨光 陈风眠先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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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风眠先醒的。
窗帘没拉严,五月的天从缝隙里挤进来一小片灰白色的光,在床尾的被面上铺着。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分。隔壁客房的门还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套了件薄外套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听见客房里始终没有动静,就去厨房烧了水。
水烧开的时候,客房的门开了。
方月白走出来的时候头发比平时乱,美式前刺塌下去一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裤子的松紧带没系紧,垮在胯骨上。看见陈风眠站在厨房台面旁边端着水杯,他停了一拍才走过去。
"几点?"他声音是哑的。
"七点半。"
方月白没再说话,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头发湿了几缕,被他用两只手往后拢了一下,发根重新立起来了一部分。"你什么时候醒的?"
"比你早十几分钟。"
"你起这么早。"
"在学校比这还早。"
方月白走到厨房台面前靠着台面边缘,双手撑在台沿上,看了一眼陈风眠手里的水杯,然后又看回陈风眠的脸。"学校你五点半起,我路过旧楼的时候看到琴房的灯亮过。"
"你路过旧楼?"
"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路过,看到楼上亮了一格灯。"
陈风眠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放在台面上。"早餐吃面?"
"又是面。"
"有饺子,冰箱里冻着的。我妈包的。"
"饺子。"
陈风眠煮饺子的时候方月白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陈风眠昨晚摊开的琴谱拿起来,翻到《风月》那一页,手指横在谱面上比划着音程,像是在心里默读那一段的走向。陈风眠端着两盘饺子走出来的时候他正好合上琴谱。
两人在沙发两端坐下吃饺子。方月白吃了两个之后开口:"你妈包的饺子里放了虾皮。"
"嗯。她包饺子喜欢放。"
"好吃。"
陈风眠把碟子往方月白那边推了推,碟沿碰了一下方月白的小臂外侧。方月白的筷子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夹了第二个饺子蘸了醋,蘸完之后在碟沿上轻轻刮了一下多余的酱汁,筷尖碰了一下陈风眠的筷尖。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
吃完早饭,方月白主动把盘子收到厨房水池边冲洗。陈风眠站在厨房门框边看他刷完盘子用抹布擦干,叠放在碗架上。
"你家碗架放在厨房右边。"方月白说。
"嗯。"
"放在左手边不方便,你右手拿东西会撞到。"
"我妈放的。我跟她说过。"
方月白点了点头,把抹布挂好,从他身侧走过去回到客厅。
"上午干什么?"陈风眠问。
"你作业写完没有?"
"还有两张卷子。"
"我也有。带了。"
方月白从背包里抽出两本练习册和一支笔袋放在茶几上。陈风眠也从自己房间拿了卷子和笔出来。两个人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腾出位置,面对面坐着,各自低头写作业。客厅安静,只有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声响和偶尔翻页的摩擦声。
方月白写完一面物理题之后把练习册转了个方向推到茶几中间。"你帮我看看这道。"
陈风眠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道受力分析的题,方月白在图上画了力的方向箭头,但最终的方程少了一个分量。陈风眠拿起笔在图的右下角补了一个箭头,写了一个简单的算式推回去。"你少算了斜面方向的分力。"
方月白低头看了几秒那个算式,把练习册拉回去补上了那一步。他补完之后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你物理不选,还能看受力分析。"
"会一点。不深。"
方月白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写剩下的部分。陈风眠也低头继续写自己的历史卷子,茶几上两个人的笔袋挨着放在中间的位置。过了大约半小时,方月白把练习册合上了。
"写完了?"陈风眠抬头。
"物理写完了。还有化学,等下写。"
"饿了没有?"
"没有。写完化学再说。"
方月白把化学练习册抽出来翻开,摊在膝盖上写,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靠背里。他的笔动得比刚才快,偶尔停下来在草稿纸上算一行数,算完又回到练习册上。陈风眠把自己那张历史卷子翻面继续写背面的大题,写到第三道的时候听见方月白把笔放下了。
"写完了。"
"化学也写完了?"
"完了。"
陈风眠抬头看了他一眼。方月白把练习册合上放在茶几边缘,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T恤下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腰侧的白。
"你累了?"陈风眠问。
"写化学累了。"
"那你坐一会儿。"
方月白没有坐一会儿。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客厅电视柜前面蹲下来,看了一眼柜子下面那一排抽屉。"你家有游戏机吗?"
"没有。"
"电视能连什么?"
"能放电影。我爸买了一个投影盒子,可以投屏。"
方月白偏头看他。"看电影。"
"你选片。"
方月白回来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然后投屏到电视上。片名出来的时候陈风眠没看清,画面切到一个空旷的公路场景,色调偏冷。方月白靠在沙发里,把腿伸长了搁在茶几边缘,姿态完全放开了,脚踝交叠着搭在茶几角上。
陈风眠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电影的前半段节奏很慢,公路一直在延伸,车一直在开,窗外的景从荒漠变成城镇又变回荒漠。方月白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但他的表情不是在看剧情,像是看着画面里的光在移动。
"你看过这部?"陈风眠问。
"没有。随便点的。"
"那你挑得还挺准。"
"画面好看。"
电影中段出现了一段长的沉默戏,角色没有对白,只有引擎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在持续。方月白在这段沉默里把腿从茶几上收回来,换了个姿势往沙发中间挪了一点,两个人的距离从隔了一人变成隔了半个。
"你冷?"陈风眠问。
"不冷。"
"那你坐近点。"
方月白没有再挪。但他在下一个场景切换的时候偏过头看了陈风眠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回屏幕上。
电影结束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开始变暗了。方月白把投屏关了,手机从电视画面切回锁屏,屏幕灭掉之后客厅里暗了一层。他靠在沙发里没动。
"饿了。"他说。
"我去做饭。"
"我帮你。"
陈风眠在厨房切菜的时候,方月白站在水池边洗米。两个人背对着背站,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陈风眠能听到方月白在水池边伸手拿碗的声音,隔着水声和油声,那些细微的响动像一扇门慢慢地开合着。
吃完饭方月白主动洗了碗。陈风眠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好,在他转身的时候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你手机。"
方月白接过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宋知夏在群里发的:"劳动节快乐。我和叶雨茉在河边,今天的天特别好。你们俩在干嘛?"
方月白看了那条消息,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台面上。"回了再说。"
"你不回?"
"等会儿回。"
他走过陈风眠身侧的时候,手指在陈风眠的袖口边缘碰了一下,然后就过去了。陈风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布料平整着。
阳台上夜风又吹起来了。两个人并排坐在折叠椅上,各自端着半杯水。对面楼里的灯亮了一排又一排,隔了街道的距离成了一小格一小格的暖黄色方块。方月白把杯子放在栏杆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在群里回了一条消息:"在陈风眠家。明天。"
宋知夏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方月白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明天要是天气好,可以去河边坐坐。她们说那边新开了店。"
"行。"
方月白端起栏杆上的杯子把最后一口水喝了,杯子放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了一下。"你家的阳台比琴房安静。"
"琴房有暖气声。这里只有风。"
方月白把目光从对面楼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你这三天都待在家里?"
"嗯。你待几天?"
"你待几天我待几天。"
他说完站起来推开门进了屋,把杯子放回厨房台面上。陈风眠在阳台上多坐了几秒,看着对面那排被夜色收进轮廓里的居民楼窗户里的灯光逐一暗下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碰了一下那盆薄荷的叶子,指尖带起了一点清凉的气味,从阳台飘进客厅里,飘过方月白正走进客房的身影,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悬了一瞬,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