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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六月 五月的最后 ...

  •   五月的最后一天,琴房的门框上又多了一行字。

      陈风眠中午到的时候看见的,蓝笔写的,方月白的字迹在最底部空出来的位置,排在那行"夏天快到了"底下:"期末倒计时37天。"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掏出绿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7月7号考完。7月11号放假。"写完他推门进去,方月白已经坐在琴凳上了,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生物练习册,笔夹在指间,正低头看一道遗传题的图示。

      "我看到你写的字了。"方月白头也没抬。

      "你上午来写的?"

      "早自习前。顺便把门框上那些褪了色的字描了一遍。"

      陈风眠走到门框边退后一步看。从最上面到最下面,绿色和蓝色的字迹果然比前两天清晰了,一些已经模糊的笔画被重新填过,旧漆面上的墨色深浅不一,但每一行都能看清。他看完走回琴凳坐下来。

      "你描了多久?"

      "四十分钟。描到手上沾了墨。"

      方月白把左手摊开给他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侧面有几道细长的蓝绿色墨痕,已经干透了,嵌在指纹的纹路里。陈风眠看了一眼,把手收回去了。

      "期末还有三十七天。"方月白把生物练习册合上放在一边。"你历史复习到哪了?"

      "现代史刚看完。"

      "这周能过完一轮吗?"

      "能。"

      方月白点了点头,从自己那摞书里抽出一本卷了边的物理错题本翻到折页的地方。"我也在过第三轮物理。"

      "第三轮?"

      "前两轮是分章节的。第三轮按题型走,从去年的期末卷开始做,做完了再看前年的。"

      陈风眠从书包里抽出自己的历史笔记本翻开,两个人并排在琴凳上开始写。窗外的阳光从窗户右上角慢慢移到了正中间,又从中线偏向了左下角。琴房里安静的时候居多,偶尔有笔帽合上的声响和翻页时纸角被掀起的细响。

      "方月白。"陈风眠过了大约半小时开口。

      方月白的笔停了。

      "你那个生物练习册,遗传那题第三问做出来没有?"

      "做出来了。最后一问卡了五分钟,后来用排除法推出来的。"

      "你教我方法。我生物不考,但我想知道你推的思路。"

      方月白把生物练习册翻到那页,把题目和图示推到他面前。他指着图示上的基因型符号,从亲代开始推,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的谱系图。他讲的时候语速不快,每讲一步会在草稿纸上标一个序号,讲完了之后把谱系图朝陈风眠的方向转过去。"你顺着序号看一遍。"

      陈风眠低头看了一遍。方月白推的每一步都留了跳转的间隙,每一步的结论和下一步的前提之间画了一条箭头,清晰的逻辑链条在谱系图上从第一代排到了第四代。

      "懂了。"陈风眠把草稿纸推回去。

      "你又不学生物。"

      "学一下你的思路。"

      方月白把草稿纸折好夹进了生物练习册里,没有扔。

      六月的第一周,气温上了三十度。教室的风扇开了,旧楼的琴房朝北,下午的时候能比南面的房间低两三度,但坐着不动也会在额头发根渗出一层薄汗。方月白把那只白色小风扇带来了,USB充电的,放在琴盖左端,对着两个人的方向吹。电扇的风把琴谱的页脚吹得一下一下地翻动,陈风眠用左手压住谱面,右手继续练音阶。

      "你风扇充一次电能吹多久?"陈风眠弹完一组音阶之后问。

      "上次充了三个半小时。这次充了四个小时。"

      "你算过?"

      "充的时候看了一下时间。"

      方月白把风扇调了一个角度让风更集中地吹向陈风眠的方向,然后低头继续写化学方程式。风扇的叶片在持续运转中发出均匀的低频嗡鸣,盖住了窗外操场上传来的零星的说话声。

      周三下午宋知夏来了一趟琴房。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杯冰咖啡,另一只手里捏着两张写了字的纸。她把冰咖啡放在琴盖角上,把那两张纸递给陈风眠。

      "叶雨茉画的复习思维导图。她说你要看。"

      陈风眠接过来展开。第一张纸上是一幅历史近代史的时间线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三个大段落,关键事件名称写在时间轴上方的方块里,影响和后果写在下方。第二张纸上是一幅政治的框架图,脉络简洁,但在重要的分类关系附近用了虚线方框圈出了易混点。

      "这是叶雨茉画的?"陈风眠问。

      "嗯。她说她画完了两份,一份自己背,一份给你参考。"

      "你帮我谢她。"

      "你自己跟她说。"宋知夏端起冰咖啡喝了一口,"她坐门口台阶上画的,你要谢就去外面谢。"

      陈风眠拿着那两张纸站起来走到门口。叶雨茉果然坐在旧楼门口的台阶上,速写本合着放在膝盖上,手里没有拿笔。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陈风眠一眼。

      "画得挺好的。"陈风眠站在门口说,"时间线很清楚。"

      叶雨茉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里那两张纸上。"政治那张,易混点画了虚线框的地方背的时候多看两遍。"

      "记住了。"

      叶雨茉把速写本翻开到某一页,撕下来递给他。这一张画的是琴房内部的俯视简图,标注了光线从窗户进入的角度和一天中不同时间光线落在琴盖上的位置。底下有一行很小的字:"下午两点到四点光线最稳,适合背东西。"

      陈风眠接过那张纸收进了笔记本夹层里。"谢了。"

      叶雨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没有说不用谢,转身往操场的方向走了。陈风眠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了一段,然后回到琴房。宋知夏已经坐到了方月白旁边那把折叠椅上,正在看他摊开的物理错题本。

      "你物理错题写这么满?"宋知夏偏头问方月白。

      "写得多。错得也多。"

      "你错得多还考九十多?"

      方月白没有接话,从她手里把自己的错题本抽了回来。

      宋知夏喝完冰咖啡就走了。琴房里剩下两个人,风扇还在转着,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偏了,把琴房的地板照亮了一小块。方月白把错题本合上放回书包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累了?"陈风眠问。

      "热。"

      "风扇对着你吹。"

      方月白没有睁开眼睛。"对着你吹。你的谱子被吹翻了好几页了。"

      陈风眠伸手把风扇的方向调了一下,让风从两个人的中间通过。方月白睁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又闭上了。他的睫毛在闭眼的状态下安静地贴着眼睑,左耳的黑色哑光钉在风扇的风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耳钉本身在动,是耳垂的皮肤被风吹动之后带起了耳钉边缘的极细微的位移。

      "七月七号考完。"陈风眠说。

      方月白没有睁眼。"嗯。"

      "考完那天我们去哪?"

      "考完那天你先睡一觉。"

      "睡完了呢?"

      方月白睁开眼睛,偏头看了他一眼,虎牙在嘴角一闪。"睡完了再说。"

      风扇的声音持续地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转着,窗外的太阳又向西移动了一小格,风从朝北的窗户缝里渗进来,带着六月的热气和树叶被晒过之后的气味。

      "方月白。"

      "嗯。"

      "还有三十天。"

      方月白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搭在琴凳边缘,指尖朝外垂着。"三十天过了之后,高二就结束了。"

      "嗯。"

      "还有一年。"

      陈风眠坐在他旁边,也把手搭在琴凳边缘。两个人的手指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空隙,风从空隙里穿过去,带着风扇的微风和六月午后的温度。

      "高三的琴房还是这间。"陈风眠说。

      方月白的手指在琴凳边缘动了一下,指尖朝陈风眠那边偏移了一小段距离。"你在就行。"

      陈风眠没有接话,但他把自己的手指也往方月白那边移动了一点。两个人的指尖在琴凳边缘的木面上隔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没有碰上。风扇的风从中间穿过去,把琴谱的页脚又吹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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