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艾莉 艾莉给埃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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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给埃迪米留下的第一印象，是严肃认真的，这个印象整整维持了四十分钟。
直到介绍灵魂使需要学会的魔法时，聊到了她一次收割亡魂的经历，她不知不觉语气变得高昂，表情变得生动。
“……太解气了！简直太解气了！”艾莉说一句话就拍一下桌子，“那人本来是要持刀行凶的，但是应该是被村民制服了，我到的时候他们都还在殴打他的尸体。我要带走他灵魂的时候，即便用了安魂术，他都还是怕的要命，以为自己要下地狱了。”
埃迪米也连声称赞。
在他原本的想象之中，死神们，或者说灵魂使们，都需要见证许多牵带着悲伤的死亡，也许或多或少会变得忧郁或淡漠——至少在埃迪米死亡那日见到灵魂使中，没有看到过艾莉这种表情。
他选择成为灵魂使的原因中，也有一部分是认为自己的情绪稳定，能够胜任这份需要不断见证死亡的工作——他自己的死亡、亲人朋友的死亡才能让他失控。
说完那次经历的艾莉情绪比先前高亢了许多，趁热打铁般开口：“不行，我忍不住了。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当老师，突然被人指派的，所以准备了很久很怕出错。我并不是一个严肃的人，我希望我们能以朋友的方式相处，这样我才能更得心应手，可以吗？”
艾莉橙发亮丽，同样色彩的眼睛里透着毋庸置疑的真诚。
埃迪米也回以一个真诚的笑容：“当然。”
这对埃迪米来说也再好不过了，他不想再有第二个维克先生了——虽然维克先生很好，但是和他的相处过程中，埃迪米并不能得心应手。
“其实要培训一个完全不会魔法的亡灵成为灵魂使，一开始都不会讲魔法相关的内容，而是进入一个‘死亡适应期’。就是，先让他们跟着灵魂使，去旁观收割灵魂，做好心理上的准备。”艾莉看向埃迪米的眼神里有好奇的探寻，“不过按照他们给我的意思，你似乎可以破例。”
索米诺斯人们的死亡，在那时的确会给埃迪米一些冲击，但并不会成为他的心结。
一次见证那么多惨烈的死亡，是作为一个普通生灵并不常见的，按理来说，应该很难短时间内调整过来。
可是埃迪米一看到繁华的瑟明卡汗，就会想到这里的繁华其实大半都是用死亡堆砌出来的，而这样的繁华却又分明给人以近乎生命的气息。
或许只要是个亡灵，就需要学会面对死亡，拥抱新生活吧，否则瑟明卡汗也许会比生灵想象中的地狱还要灰暗。
不过这并不代表着要用麻木冷淡的态度去漠视死亡，只眼着于新生。
埃迪米并不想忘记死亡的悲剧性，他想的是保留对死亡的动容的同时，满足生灵对死神应有模样的期许。
神明怜爱众生，不因怜而多愁，但为爱而沉着。
这便是生灵认知中的神性。
“你怎样想？”艾莉继续说，“是想先学魔法还是先进入适应期，还是两个同时进行呢？”
埃迪米很快便想好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工作。虽然给贝拉当厨师也凑合——他没想到贝拉赚钱很狂热，花钱却不吝啬——但他不想自己的收入只依附于一个人，他想更进一步，就如同从伊末搬到索米诺斯一样。
可能瑟明卡汗还有许多除魔族之外的生灵会喜欢人类的菜肴，但他们分布不均，又因种族各异而众口难调。开餐厅和四处去有需要的人家里当厨师都不现实。
“同时进行吧。”
“好，那就从直观地感受魂气开始吧。”
艾莉先前就已经大概地介绍了一下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
魔法是可以和每个人的灵魂相联系的，只不过联系有强有弱，这种强弱大致上就决定了天赋。强的可以如广为人知的圣魔法师耶贝姆一样，随手掀翻蛇人的金字塔，弱的则不言而喻，终其一生也只能是普通人。
魔法可以分为两类：自然的魔法和神明的魔法。
自然的魔法也就是大部分生灵一直以来理解的魔法，著名的大魔法师们学习的几乎都是这种魔法。那些天生就有能力施展魔法的种族所使用的魔法，也属于自然魔法。并且，哪怕是不同的种族，也能通过学习研究来复刻异族的本能化的魔法。
另一类则是神明的魔法，也称魂灵魔法，正是成为一个灵魂使和亡灵厨师需要学的。在冥界战争以前，这种魔法都只有神明和神使掌握。
生灵中不乏有神明陨落的相关传言，但那终究是传言。唯一可以确认的一点是，神明和神使遗落了许多力量，这种力量最基本的状态，就是魂气。魂气有抽象态与具象态——所有亡灵的躯体，都是具象态的魂气。
艾莉对着埃迪米张开手掌：“闭上眼睛。”
埃迪米照做。
“现在你的周围都充满了抽象态的不可视的魂气，除了听我说话，不要刻意调动任何感官，精神集中感受具象化的东西的话，会减弱你对抽象事物的感知。”艾莉语气和缓，似乎也是想让埃迪米平静下来，“你需要自然而然地用某种感官感受到它。这个过程可能会有点久，可能会试几十甚至上百次。”
过了不超过两分钟。
“好像有了。”
艾莉：？
埃迪米更多的却不是感官上的发现，而是精神上的确信，类似于直觉上认定某道菜的味道是好的，并且这个直觉不会有错误的可能。
他一下就回想起来，来到瑟明卡汗的前一刻，他握住穆赛镰刀刀柄的那个时刻。那种无法言说的感受，由外而内，又由内而外——那是魂气融入灵魂，又外化为躯体的感受。
埃迪米能清晰地说出抽象的魂气在现实空间的分布，却说不清楚感受。
“所以你几乎感受不到，但是就是莫名地能精准定位？”艾莉惊叹不已。
“这很少见吗？”埃迪米有些迷茫地发问。
“闻所未闻。”艾莉下意识卷着自己的发梢，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神认真地看向埃迪米，“不要随便和别人说这件事。”
埃迪米点头答应。
艾莉歪着头思索了一会，自己都不太确信地说：“虽然你能确认抽象的魂气，但应该还是需要更具体地感受到才行。因为魂灵魔法的本质就是通过调动自己抽象的魂气，用特定的方式去再度抽象最后具象化的过程。如果只能确认无法感受的话，可能不太好完成这个过程。”
……
数次尝试无果，艾莉提议先跟她去坎洛梅斯收割灵魂体验一下。
埃迪米没有想到的是，灵魂使去往生界，并不需要走传送法阵，而是直接通过自己的镰刀——每一把灵魂使的镰刀都能看做一个可随身携带的传送法阵，联系着对应区域的坐标塔，以及复生之门周围的传送法阵。
也就是说，亡灵使凭借镰刀，虽然可以在任意地点进行传送，但传送的目的地只能是这两个地方。
艾莉的镰刀不像穆赛那样花纹繁复，刀柄上雕刻了一些精致的雏菊的纹样，刀柄末端还打了孔，挂了一个小巧的黑色猫咪玩偶。那个玩偶看起来有些老旧了，却十分干净。
“每个灵魂使都有自己单独的镰刀，除了刀身，随便怎么改造。”艾莉说着把末端的猫咪玩偶取下来在埃迪米眼前晃了晃，笑容得意，“好看吧？我妹妹做的。”
“好看。”
听到她说到自己的亲人，埃迪米本想就此问问她成为灵魂使后有没有与家人朋友联系。但是亡灵的寿命人类无可比拟，他不知道对方的妹妹还在不在，因此没有开口。
“以前她经常来坎洛梅斯呢，就为了在我工作的时候来看我。”艾莉仍是笑着的。
埃迪米没想到对方直接聊起了他想问的内容，确认道：“你工作的时候？你是说担任灵魂使这个工作的时候吗？”
“是的。”艾莉用道不明的眼神看着那个猫咪玩偶，“后来有一次她来看我的时候，意外死在了坎洛梅斯，是我带她进入那扇门的。”
这个不幸的回忆讲得突然，埃迪米没有料想，眉毛不忍地蹙了起来：“很抱歉听到这些……”
艾莉却又笑了：“没事，我早就走出来了。就是说给你听的，记住灵魂使的那条最重要的准则：‘所有无法成为亡灵的灵魂都必须带进复生之门，不得滞留、藏匿、损毁、转让或放任。’我见到过的想成为灵魂使的人，大部分都会和亲人朋友取得联系。如果你也这样打算的话，希望你做好准备——你最后不能保留他们的灵魂。”
埃迪米脑袋里其实有过相关的想象，不去联系他们，便是他们为埃迪米哭，去联系，便是最后埃迪米为他们哭。反正，几乎所有的生灵与亡灵都需要面对死亡。埃迪米活着的时候都一直没想好怎样去面对，现在自然也是，他不愿去想。
但无论怎样，只要有联系，就能多陪伴家人朋友一段时间，所以，他一定会去。
“嗯，谢谢你告诉我。”
“不用谢，师傅嘛，提醒一下应该的。不过也有那种亲人朋友也成为了亡灵的，这种很少见，祝愿你也可以吧。”艾莉把玩偶挂回了刀柄末端，将刀柄的一节递给他，“握住。”
眼前光影流转，环境扭曲变幻。等到光影停滞，远处的小镇也渐渐清晰，橙红色的建筑分布在山脚下，如同蘑菇依附在树桩上一样。
他们通过坐标塔传送到的地方，是格洛斯镇。
许久不见蓝天白云碧山绿草了，埃迪米的心情都一下变得畅快起来。
艾莉也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右手还运着巨大镰刀的手柄转了好几圈，如同转一根棍子，行云流水，埃迪米都看不清艾莉的手是怎么转的。
他以为这是什么施展魔法或者使用镰刀所需要的的特定动作，不假思索地问：“转这个有什么用？”
以前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艾莉缓缓看向埃迪米，脸上似乎带了一丝尴尬，片刻后说：“耍帅吧……”
“……”埃迪米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以前也不这样的，我是看到有镰刀的都这么玩，才学了一下。”
有镰刀的都这样？穆赛会这样吗？埃迪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好违和……不过应该还是帅的。
他不自觉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有没有，只是想到了别的事情。”
“我有这么好笑吗？”艾莉撇了撇嘴，“这么好笑的话那你也学。”
“什么？”
“来你试试。”艾莉直接将自己的镰刀塞到了他手上。
……
“哎呀，好像没什么天赋呢。”艾莉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学了一会儿就会了。”
埃迪米眼神幽怨：“能不能教我点有用的？”
“耍帅没有用吗？”艾莉故意装出一副懵懂的表情，“万一哪个女孩子被你这一招捕获了芳心呢？”
埃迪米无语的表情毫不掩饰，他想说些什么，却心存顾虑，最后甩出一句奇怪的话：“这对我来说不是好事。”
“那男孩子？”艾莉想也没想就说。
怎么一下就说中了！？埃迪米惊讶地看向艾莉，他还以为艾莉会先往其他方向联想。
“抱歉，你很介意吗？”
“……没有，你是对的。”埃迪米又在心里感叹了一下瑟明卡汗的文明领先程度。
艾莉看向他的眼神变了又变。
……
艾莉之前有提过，灵魂使需要掌握的最基本的几个魔法：灵视、灵魂化、觅魂术、安魂术、传送魔法。
所有生灵、亡灵或者单纯的灵魂，都无法直接看到他者的灵魂，唯有灵视，才能让灵魂从视觉上被观测到。
那时，每当穆赛走进了那些亡魂，他们才忽有所感地看向他，正是因为灵魂化的魔法。在这种魔法的影响下，亡灵能变得和普通的灵魂一样，虚化形体，且无法被观测。
那么为什么，埃迪米在穆赛隐藏了形体的情况下仍然能够看到他？
艾莉给出的解释是，可能埃迪米属于对灵魂的感知很敏锐的那一类人。当失去身体，只余灵魂时，这样的感知力便会曝露出来。但艾莉听说过的例子里面，没有能直接用眼睛看到灵魂的。
在使用过觅魂术后，艾莉说大概有两个亡魂在格洛斯镇。
“没有更快的赶路了方式吗？”
光是从他们传送到的地点走到格洛斯镇，恐怕都需要半个多小时——坐标塔与传送法阵不同，锁定坐标塔进行传送，传送地点会在一定范围内波动，并且无法短时间连续传送。
艾莉叹了口气：“我是可以用魔法跑得更快，但你不行，我就只能陪你慢慢走喽。”
“我之前还以为，是直接传送到灵魂附近呢，这样慢慢走的话，带一个灵魂回去需要多长时间啊？”
“其实对于最基层的灵魂使而言，工作中最恼火的部分可能就是赶路。”艾莉早就习以为常，“你应该庆幸坎洛梅斯平均每天只会死十来个人，并且灵魂滞留个几天没有人会问责你。”
艾莉表现得一点也不烦躁：“这种四处散步找人的轻松工作，你活着的时候怎么可能找得到呢？活着的我肯定都不敢相信，这辈子最自在的时光，竟然是死后。”
……
格洛斯镇，死之神教堂中，有两家人正在举行葬礼。是两个年轻男人的葬礼，很安静。
有一个男人，与这分安静格格不入，他没穿丧服，站在左侧透明的棺材旁，无言凝望着里面的人。
他是个亡魂。
艾莉早就给她和埃迪米隐匿了形体，穿行在坐满了人的教堂中，无人注意。
灵魂使在靠近亡魂前，便需要施展安魂术，让灵魂的情绪更加安定。这样不会影响灵魂的神志，但可以减少情绪崩溃这类情况的发生，从而能更顺利地收割灵魂。
正如那首关于死神的诗歌，也是为了方便死神收割灵魂才有的。收好言语，按捺情绪，跟随死神，多么简单的死亡。
但是不知为何，穆赛那时似乎并没有对埃迪米使用安魂术。说实话，埃迪米觉得他是幸运的，他那时的眼泪虽然苦痛，却也真挚——能用最真挚的不被压抑的情感去告别自己的生命，这不是一种幸运吗？
对于死神而言，抑制亡魂剧烈的情绪本就无可厚非吧。但埃迪米就是有这样一个念头：对于自己的死亡而言，怎样强烈的情绪都无可厚非。
艾莉走近了那人，那人转过头来，看见了黑袍和镰刀。
他显然已经预想过死神的到来了，眼里没有分毫惊讶。
他已收好言语，按捺情绪，准备跟随。
但在艾莉即将把他的灵魂收入镰刀中的时候，他的表情却突然变了。
明明只是微微皱起了眉，抬起了眼，却能让人看出，那是一种狼狈的乞求。
“死神女士，”安魂术无法抹去他眼里的泪光，他的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棺椁，那里面是另一个男人，“您有见到过我的爱人吗？”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艾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