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没有神明》宁飞绿

3、工作 “亡灵不用

　　“亡灵不用吃饭？！”埃迪米满脸震惊，不禁读出了声。

　　“怎么了？”一旁的威尔正好好看着指南中的内容，听到埃迪米说话下意识问了一句。

　　“我……我活着的时候是个厨师。”埃迪米眼皮打颤，生无可恋看向威尔，“这里的人不用吃饭的话，那我该做什么工作……”

　　“呃，”威尔语塞了一下，“害，肯定还是有一些不需要技术的工作的，而且我看到这上面还写了有社会救济金什么的，你肯定能在这里生活下去的。”

　　埃迪米看着他嘴唇开开合合，表情愈发绝望：“我学这个好多年了，而且刚刚才在索米诺斯找到了工作，薪水也很不错……”

　　威尔张了张嘴巴，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

　　“其实亡灵也可以吃饭，”接待的女士说话了，耸了耸肩，“但是亡灵能吃的东西很特殊，主要是追求味觉的体验，饭店挺多的，就是‘食物’比较贵，都是魔法师做的，普通人还是做不了。”

　　埃迪米听后，心彻底死了，已经开始联想进入复生之门会是什么感觉了。

　　当然他还是不会真的进那门里的，只不过是好不容易学好厨艺找到工作又突然死了，突然死了又突然“活了”，突然“活了”又被告知厨艺没用了。他需要冷静一下。

　　“其实这里也有挺多生灵，”那位女士又抛出一句藏着些许希望的话，“魔族很多，但是他们吃的东西嘛……呃，你可能需要从头学起。而且据我所知，好像没有别的种族的能给魔族当厨师。”

　　“……我以为你不爱说话的。”埃迪米抱怨道。
　　那位女士笑着道：“因为总遇到些麻烦的人，像你们这种乖乖听话，认真看生活指南，还不多过问的人，我还是愿意说些话的。”

　　她伸了伸懒腰，继续说：“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了，这里的生活其实真的还不错，工作不难找，压力我敢肯定比活着的时候还小。不过最近又有战争，新人来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了，我是有点忙起来了，忙得都不想说话了。以前平均一天就三四个人来，甚至有时候一天都没有人来的，最近一天几十个人都有可能……”

　　说话间，门口就又进来一位男子。

　　这位女士立刻停止说话，失去了表情，换了幅语气：“死了的？人类？识字的话填一下基本信息。”

　　“我不识字。”那位中年男子带着浓重的口音说。

　　接待的女士似乎无声叹了口气，拿着笔把信息表放在自己身前，问道：“姓名？”

　　“我真的死了吗？这里是哪里？是地狱吗？你们要对我干什么……”那位男子仿佛憋了许久的话，突然一股脑说出来。

　　接待女士不得不回答安抚他的情绪，回答大部分问题，毕竟对方不识字，连《瑟明卡汗生活指南》都看不懂。

　　双方还因为口音问题交流特别不顺畅。

　　威尔用手肘抵了抵埃迪米，问：“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应该是吧……”

　　“你也是索米诺斯人？”

　　“刚刚才搬到那里，就死了。”

　　“谁也料不到啊，”威尔拍拍埃迪米的肩膀，语气中也显得低落，“不管怎样，我们算是半个同乡了吧……”

　　两人向指南上所说的梅尔街走去。

　　……

　　“什么！只有一间了？”

　　“没办法啊二位，最近新居民来得很多，这么点优惠公寓不太够，已经向上面反映了，还没有消息。要不然……你们合租？”

　　“我并不介意。”威尔说。

　　埃迪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太习惯和别人一起住，剩下的那间给你吧，我去另外找地方住。”

　　威尔眼含热泪：“你真是一个好人！”

　　告别完威尔，埃迪米在附近找了一家便宜的旅店住下了，环境比那个优惠公寓差点，但埃迪米不是很介意，比两个人好。

　　更何况他都还没有好好看那位死神给的卡片。黑色的卡片很有光泽，平滑规整，上面是猩红色的文字，有三种语言，前两行埃迪米不认识，第三行是人联语：宿醉天使特别代金券

　　居然是代金券，多少金额也没写……宿醉天使？似乎是个酒馆的名字。

　　那位死神说，如果他想去人间收割灵魂，或者学习魔法，就可以去卡片上写的地方。

　　按埃迪米目前的观察来看，死神应该也算一种职业，并且还是一个较为正式的职业，为什么这么正式的职业要去一个听上去不正经的酒馆？

　　这……真的可靠吗？

　　他又仔细想了想自己的处境，厨艺彻底荒废，也没什么别的技术，现在要么去做体力活，要么想办法学一门技术。他马上就要满二十岁了，对于做学徒来说显然已经不符合年龄要求了，虽然亡灵好像不会衰老。去学校就更不用想了，他没钱。

　　或许就只有这个类似于死神的工作看的过去了。

　　厨艺……死神……魔法……不对！

　　他猛然间想到了那位接待处的女士说的话。

　　“亡灵能吃的东西很特殊，主要是追求味觉的体验，饭店挺多的，就是‘食物’比较贵，都是魔法师做的，普通人还是做不了。”

　　魔法师可以在这里当厨师，而他正好有个地方可以学习魔法！

　　不过很快，他又陷入了犹豫。

　　维克先生以前经常对埃迪米说，魔法就是这个世界最邪恶的东西。每次一听到和魔法有关的话题，维克先生总会神情激动，反复批判。

　　但其实埃迪米一直不以为意，他依旧对魔法有好奇，只是他见过的和魔法有关的事迹实在太少，这份好奇也逐渐熄灭了。

　　直到他死后，这份好奇死灰复燃。现在到了真正可以学习魔法的时候，他却又在意起维克先生的话了。倒不是因为什么魔法很邪恶，至少这个看起来充斥着魔法的瑟明卡汗，并不像所谓的邪恶地狱；而是因为，维克先生知道了可能会打断他的腿——虽然他不一定打得过会魔法的埃迪米——要是再让他知道埃迪米用邪恶的魔法玷污他神圣的厨艺……埃迪米不敢想下去了。

　　当然，埃迪米要和维克先生取得联系，他才有可能知道这件事。

　　如何取得联系呢？也许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方式，但他已经知道的是，死神是可以去生者的世界的——这不就是联系吗？这不就是说学习魔法成为死神就有机会和维克先生取得联系吗？

　　埃迪米短暂权衡了一番，最后在心里对维克先生说了句对不起。

　　窗外天色不变，路灯长明，往来的行人车马亦无停歇，要不是有钟表，埃迪米甚至以为瑟明卡汗没有时间的概念。

　　生活指南上说过，亡灵和生灵都需要睡眠，但由于这里是恒久的夜晚，不用区分日工和夜工，居民可以更自由地在不同的时段工作，大多数店面都全天营业，宿醉天使就是如此。

　　代金券上说那里不止提供酒水，也提供亡灵和魔族的食物，那正好，埃迪米可以先去调查一下厨师这份工作的行情。

　　说走就走！

　　魔族1区，天使街。

　　生之神创造生命，天使传播并守护生命，魔鬼摆渡生命，死之神回收生命。

　　然而魔族并没有好好履行摆渡的职责，他们因为去生者世界肆意破坏并将灵魂带走而被各种族抵制，于是冥界爆发了程度足以波及神明的战争，魔族遭受重创，此后都由死神去生者世界收割灵魂了。

　　这是大陆的生灵们从小就听起的神话，也就是说，魔族的名声在生界并不好。但生活指南上特别说明了，魔族不是魔鬼或者恶魔，在这里，他们和其他居民一样正常生活，无需害怕。瑟明卡汗的区划中，也特别划分出了魔族区，这些区域中的居民魔族占比很大。

　　魔族1区就在埃迪米所处的艾露区的旁边，并且天使街就在两区交界处，离埃迪米并不远。

　　埃迪米走下了公共马车，看着魂匣里剩下的七百里安出头的魂气，欲哭无泪。虽然不知道蒂塔曼哥的货币和瑟明卡汗的里安可不可以换算、怎么换算，但他可以确定，他死之前存有的钱换算过来绝对远大于七百里安。

　　魔族的确很多，发色各异，不过都是暗色调，所有魔族都是黑色的犄角，红色的皮肤，细长的黑色尾巴，尾巴末端呈箭头状，或弯曲着立起来，或缠绕着大腿。眼睛大多都是金色竖瞳，再配上他们尖利的黑色指甲，埃迪米第一次真实地看见这样的生物觉得有些恐怖，以至于不敢找一个魔族问路。
　　他的眼睛疯狂地在魔族里搜寻，企图找到一个人类。

　　魔族，魔族，魔族，魔族魔族魔族魔族魔族……人类？不对，人类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金发碧眼，肤色雪白，十分可爱，在一家狭小的看起来很杂乱的店面里，在矮小的柜台后面，一枚一枚地数着金币……等等，金币？

　　埃迪米带着疑惑，走向了那家店面。

　　还没等埃迪米说话，那个小女孩就已经注意到了他，抬起头先一步开口，带着激动的语气，用着甜美的声音：“你好客人！需要点什么吗？魔法材料？锻造武器？各种药水？或者……别的什么？”

　　这个小女孩说到最后几个词的时候眼睛微弯，声音上挑，竟让埃迪米觉得十分……狡黠？

　　不可能！这只是一个小女孩！

　　埃迪米打消了心中的奇怪想法，说：“抱歉，我只是想问个路。”

　　“明白！你是想要地图对吗？我这里应有尽有，瑟明的、卡汗的、瑟明卡汗的，详细的、粗略的、详略得当的，纸质的、皮质的、布织的并且会飞的……”这个小女孩语速极快，又口齿清晰，给埃迪米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不不，”埃迪米连忙摆手，“我不买东西。”

　　“哎呀哎呀，这位帅气的客人，你瞧你，身姿匀称而挺拔，五官精致又不失英气，尤其碧绿的眼睛，晶莹剔透，完全就是这死寂的地狱里最美好的生机！再加上头发那有格调的褐色，又更添了一份低调儒雅的气质，一看就是十分温柔良善之人，一定会愿意拿下这样一幅符合您气质的瑟明卡汗的详略得当的布织的并且会飞的完美地图！”她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还一边在柜台后面翻找着，三两下找出了一张比柜台还大的地图。

　　“……”埃迪米彻底愣住了，一个小女孩，独自看管这家店铺，还拥有这样热情的态度和说话的本事，他不由得心生敬佩。尽管说的话有些夸张和奇怪，但他确实有了点照顾一下对方的生意的意愿。

　　只是他的钱嘛……

　　“停停停。”看见小女孩已经双手举起巨无霸地图往他手里送了，埃迪米连忙制止。

　　“怎么了客人？是还需要点别的什么吗？还是说想要个袋子？或者再来两幅……”

　　埃迪米连忙打断：“我没有很多钱，有没有便宜一点的，详细介绍魔族1区天使街的地图？”

　　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小女孩眼里的光似乎暗淡了些许，但依然维持了原先的神色：“好的！我去仓库找一下，马上出来！”

　　等了不超过五分钟，埃迪米便看见对方拿来一幅纸质地图，摊开在柜台上让他看。

　　“这幅没问题吧，客人？”

　　埃迪米看过去，正是魔族区天使街的地图，黑白的，公寓、高级餐厅、公共厕所、死之神教堂、杂货店等建筑和设施详尽地列在地图上。

　　不过为什么，上面有一家“贝拉百货”画得格外精细，字迹也格外工整呢？

　　埃迪米触碰了一下，沾到了未干的墨水，弄花了小半张地图。

　　……原来是现场手绘的地图吗。

　　“你是……贝拉吗？”埃迪米问。

　　“天呐！这位客人居然没有问过就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简直是大魔法师！预言家！太厉害了！”

　　“……”埃迪米沉默了一会儿，觉得好笑却又发自内心地赞叹这个小女孩的能力。

　　埃迪米咧出一个微笑：“多少钱？”

　　“两百里安。”

　　“夺少！？”他飙出了伊末口音。

　　“两百里安。”贝拉笑容依旧。

　　“不行！太贵了！”埃迪米当惯了穷人，在伊末和索米诺斯砍价向来都毫不手软。

　　“真的吗？”贝拉皱皱眉头，又摆出笑容，“好吧，我也觉得你这位客人十分有眼缘，那就给你打个折吧，一百八十里安。”

　　“还是贵了！”埃迪米果断拒绝，贝拉在他心里的形象瞬间从坚强独立的可爱小女孩变成了花言巧语的丑恶奸商，“首先这是纸质的，容易损坏，而且还是现画的，有些字过于潦草难以辨认，何况你甚至没有提前告知墨水没干，现在地图也已经有点花了，商品价值也一定有所折损。无论如何都不值这个价！”

　　“……”贝拉笑容僵住了，她也在内心收回的对埃迪米所有的赞扬，虽然本身就有谄媚的成分，“哎呀，如果客人愿意等的话，我可以再去找一幅，保证图画和字迹清晰，而且完全不会弄花。”

　　埃迪米微笑着拒绝：“就要这幅，便宜点的。”

　　他怀念起了在伊末和那些奸商斗智斗勇的日子……

　　“150里安。”贝拉道。

　　“80里安。”

　　“100里安。”

　　“50里安。”

　　“75里安。”

　　“20里安。”

　　“够了！”贝拉吼道，“哪有你这样砍价的？”

　　“哪有你这样定价的？不卖走了，看谁买你这幅手绘的看不清的破地图。”

　　贝拉一边维持表情一边隐隐地咬牙切齿，见埃迪米转身似乎真的要走了，终于开口：“成交。”

　　埃迪米满意地把魂匣递过去，对方拿着放进了柜台上的收魂机——瑟明卡汗专门用来转移魂气的机器，人们私下赠予或借取魂气的话，可以借用公共的收魂机或者自己买一个收魂机，亦或是买一个本身就能自主转移魂气的高级一点的魂匣。

　　很快贝拉将魂匣取出来还给埃迪米，做了一点心理建设才说：“欢迎下次光临。”

　　埃迪米收下了魂匣和地图，心满意足地打算离开了。

　　其实他觉得20里安换一个五分钟画的地图还是有些不值的，但是毕竟对方是一个小女孩，而且对待工作还这么认真热情，他觉得还是需要鼓励一下的，说不定当厨师的话，对方甚至会比埃迪米更认真更出色。

　　不过有这样的口才却定了这么离谱的价格，他觉得这着实不利于这个小女孩继续发展。

　　于是他决定，走之前给出一点真心的建议：“其实我觉得你这种工作热忱，是十分可贵的，你的口才也很好。不过这样定价真的有些太贵了，说实话如果便宜一些的话，我认为你的生意会更好。不过作为一个小女孩，你有这样的能力已经很不错了。加油，我相信你的店会越开越大越开越多的，祝你好运！”

　　听到前面几句话的时候，贝拉的表情变化不大，仍有挤出一个笑容，但听到“小女孩”一词后，她的笑容消失了，脸色也渐渐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