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没有神明》宁飞绿

2、瑟明卡汗 普通人对死

　　普通人对死后会发生的事并不了解，只知道一个准则，也就是那首诗歌所说的——收好言语，按捺情绪，跟随死神。

　　然而埃迪米从认出死神到现在，说了话，流了泪，还在自己尸体身边不愿离去。但死神不但没有愠色，反而还蹲下为他的尸体阖眼。埃迪米有一种被破例关照了的感觉，颇不自在，抹了抹眼泪，说：“谢谢。”

　　因为流泪，他的鼻腔堵塞，嗓音奇怪。

　　死神不做回应，示意他跟上。

　　埃迪米最后看了一眼已然安睡的自己，跟在了死神身后。

　　死神走向了那位魔法师，但直到走到离魔法师几米处的时候，那位魔法师才抬头看向他们。

　　这似乎是死神的特质吧，唯有走近了，亡魂们才能够看见他们。

　　魔法师很快辨认出来者身份，眼神颤动，不可置信，很快神色完全灰暗下来，并不似埃迪米那样不住地哭泣。

　　烈火喧嚣，生命哀嚎，但死亡却无比静谧，人们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到来的。

　　魔法师没有言语，低下了头，看着眼前的黑袍一点一点拖过来，背对着战火，从容，安定，仿佛即将到来的死亡是一场自由旅行的邀请，而不是虚无监牢的传唤。

　　“跟我走吧。”死神说道。

　　魔法师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整个人虚化，化为黑雾，飞向了死神的镰刀，融进了里面。

　　埃迪米看着这神奇的一幕，不由得产生了好奇，却仍不敢多问。

　　魔法，在这片大陆，是神异的，却也是奢侈的。

　　普通人，尤其是像埃迪米这样在伊末这种穷地方长大的人，很少会见到魔法。哪怕他已经搬到这个时不时会见到矮人甚至精灵的索米诺斯，他也仍对魔法充满了好奇。

　　他就这样跟着死神，带走了一个又一个亡魂。

　　尸骸四处散落，埃迪米不免觉得恐惧、恶心，一点也不想看到。但一路上埃迪米看到了越来越多的黑袍人，提着镰刀收割灵魂，不禁又开始好奇地观望。

　　想想也对，像这样走路一个一个地收集灵魂，只凭一个死神还是有些困难。

　　每当死神走近了那些人，或者说那些灵魂，他们都会忽有所感看向这位手执镰刀的黑袍人，但却仍然看不见死神身后的埃迪米。

　　大部分人会神色了然而灰暗，一言不发被收入镰刀，但也有少数人有些许言语，询问死神一些问题，死神也会简单回答。

　　没有人像埃迪米一样哭泣，埃迪米眉头紧皱，难道除了他，所有人都能做到诗歌里的那样，压抑自己的情绪吗？

　　明明死亡无比真切地降临在自己的身上，为什么你们都不哭呢？

　　埃迪米又有些想流泪了，不只是为自己——他希望所有人都能为他们自己的生命流泪。

　　他也愈加疑惑，为什么他只需要跟着死神走，而其他人则需要被收进镰刀里面？被收进镰刀里面也算是跟随死神吗？

　　他推测了一下，这应该和他能直接看见亡魂与死神，但其他人看不到有关系。

　　不知收集了多少个灵魂，他终于忍不住询问：“先……死神先生，为什么我不用被收进镰刀里？”

　　“你能直接看见我，也能看见其他灵魂，”死神说，“说明你的灵魂不太一样，只要你想，不会那么快死亡。”

　　似乎有点答非所问。

　　埃迪米若有所思，听上去不是坏事。

　　只要你想，不会那么快死亡。他回味着这句话，既然死神已经为他的尸体阖上双眼，站在一个生者的角度，可以说已然完成了一个活人死亡的仪式，那么为什么又说不会那么快死亡？难道人与灵魂，要完全分割开来看待？

　　不论如何，他现在最关心的不是这些。

　　“先生，那我还能和活着的人取得联系吗？”

　　“也许可以。”

　　也许可以，也许可以……他不会那么快死亡，甚至有可能和卡洛普森、维克先生取得联系，那他是不是也还能追寻新的生活，继续他的人生？

　　……亦或者说是鬼生？

　　埃迪米浮想联翩，仍有泪痕的脸上再次燃起了生的希望。

　　不过下一秒，他又想到了其他人的，无比真切的死亡，想到了那位被碾碎的绝望的魔法师，想到了那个同乡的热情的老板，想到了老板那刚出生不久的孙女……

　　巨龙们对索米诺斯应该是单方面的袭击，索米诺斯毫无防备，外城这一部分损伤惨重。或许蒂塔曼哥已经放弃了它的这半个首都，目前并没有任何军队或魔法师出现，龙族在几发龙息之后便也没有了其他动作。内城据说一直有魔法保护，但由于离这里有一段距离，埃迪米不知道那里是什么状况。

　　希望索米诺斯不会彻底死亡吧。

　　渐渐地，死神越来越少。埃迪米观察了一下，发现死神们似乎是变为黑雾凭空消失的，就和他们伴随着黑雾出现一样。

　　除了埃迪米身边的这位，他并没有注意到他是何时出现、怎样出现的。

　　就当他一边走，一边望向四周想进一步观察死神们消失时的细节的时候，前方的那位死神停了下来。

　　埃迪米猝不及防，直挺挺地撞上了对方，鼻子在他的后脖颈上剐蹭了一下，那种感觉也是凉的。

　　“……”

　　“对不起！”

　　埃迪米不敢看死神的神色，因为对方的身份，也因为自己的失礼。

　　死神转过来，递出了自己镰刀的手柄的下面一节：“握住它。”

　　埃迪米带着些许顾虑照做了。

　　在握住刀柄的一刹那，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覆盖了他整个身体，由外而内，再由内而外。这种感觉无以言表，但若真要词不达意地形容一下，或许有些类似于冷暖交叠之感，却又比冷暖更为丰富和充盈。

　　这种感觉只发生了那么一瞬，在这一瞬之后，没有任何的过渡，眼前的环境骤然转变，焦黑残破的废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漆黑华丽的巨型拱门。

　　这扇拱门比埃迪米在索米诺斯外城见到生之神的大教堂还要巨大。门内白光与黑暗交织变幻着。如果说有这么一汪湖，湖水是纯黑色，并且纯黑色湖水也能反射出白色的月光的话，或许就会是这样的景象。荡漾的湖水，流转的白与黑，神秘而又沉静，不知为何让人有些想化作一条鱼，徜徉其中。

　　埃迪米很快掐断了这个突然冒出想法，他觉得这个想法很诡异，很莫名其妙。

　　他的的眼神有些留恋地从“湖水”上移开，看向神秘湖泊的“湖岸”，也就是这扇大门的门框。

　　门框虽是纯黑色，却并不单调。门框的顶部正中央，镶嵌有一颗白色的骷髅头，在巨大的门框上显得很小，但却十分显眼，左右两个空洞的眼窝里分别燃烧着和门内一样的黑与白。

　　门的两侧十分对称，雕刻有繁复的花纹，那些图形似乎是经过抽象化的不同生物的形象，精美又威严，让埃迪米联想到那位帅气死神的巨镰……也就是他现在手里握着的。

　　等等，他握了多久了？他愣愣地望向死神。

　　“……”死神带着一个意义不明的浅笑看着埃迪米，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了，“可以松开了。”

　　埃迪米立刻松开并看向一旁：“不好意思……”

　　笑起来更帅了。

　　死神收回镰刀，让它飘在身前，没有吟诵任何咒语，那把巨镰再次散发出黑雾，黑雾飘至前方，勾勒出一个又一个人的轮廓——那些是死神收进去的灵魂。

　　灵魂们一出来，就迅速被那扇大门吸引，就像刚刚的埃迪米一样。不同的是，他们只是凝望了一会儿，就变得眼神空洞、表情呆滞，不约而同地向大门走去。

　　不单单是这里，四面八方都有灵魂，安静而沉醉地走向大门，就好像那个黑与白的“湖泊”中有一个漩涡，吸引着灵魂们进入，或者说，汇入。

　　埃迪米不再把视线局限于那扇大门和它的周边，他环顾起了四周。不远处是大片大片高矮不一的暗色调的建筑，风格并不统一，却又莫名和谐。那些建筑将这里围成了一个以大门为中心的，没有任何其他建筑物的圆形区域。

　　暗色是这里的主色调，建筑是这样，道路是这样，就连天空都是这样。

　　他和死神现在的位置正对着大门，脚底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红色法阵。不只是这里有法阵，这整个圆形区域的边缘，都绘制有相似的法阵——各个法阵又以大门为中心，一起围成了一个大圆。但与其他法阵不一样的是，他和这位死神脚底的法阵比周围任何法阵都要巨大，也更加复杂。

　　其他死神从那些较小的法阵中出现，镰刀中都放出了三两个灵魂。

　　只有三两个？埃迪米旁边这位死神的镰刀中，为什么放出了数十个灵魂？

　　更不用说别的小法阵中死神们成对地出现，而这个最为巨大的法阵中，却只有这一位死神。

　　“依照人类的说法，这里是冥界，不过我们称呼它为，”死神顿了顿，“瑟明卡汗。”

　　埃迪米听着，心中又升起了无数新的疑问，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去你背后那个新公民登记处登记一下吧，会解答你的很多疑惑。”死神说着，递出一张黑色的卡片，“如果你愿意像他们一样，去生人的世界收割灵魂，或者说，想学习魔法，可以直接带着这个去这上面写的地方。”

　　埃迪米接过卡片，便看见脚底的红色法阵亮了一瞬，然后死神就这样瞬间消失了。

　　埃迪米：？

　　埃迪米茫然地眨眨眼睛。所以说，他从今以后就要直接在这个什么瑟明卡汗定居了吗？

　　世界观就这么在短短几分钟之内被强制重塑了。

　　他望了望前方无数的一齐涌向中心的大门的灵魂，心中是无法言说的情绪。

　　等等！有一个灵魂，没有走向大门，他在往埃迪米这边来。那人步伐也说不上快，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朝这边走着。

　　埃迪米直直地望着他，直到二人相距几米，视线交错。

　　那人有些惊讶又带点好奇地问：“你也……没有被那扇门控制吗？”

　　“是的。”埃迪米回答道，“你是要去那个新公民登记处吗？”

　　“对，把我带下来的那个死神看到我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就让我去那里。”

　　埃迪米若有所思：“你也没有被收进镰刀里？”

　　“什么叫也？”那人说道，“不是所有人都被收进去带下来的吗？”

　　“……”埃迪米沉默两秒，“我没有……”

　　那人很惊讶，但很快又好像想通了一般：“算了，反正乱七八糟的新奇事已经这么多了，多这一件也不奇怪了。”

　　埃迪米想了想，又问：“那个死神除了让你来这边还有说别的什么吗？”

　　“没有啊，”对方不假思索地回答，“你那位死神对你说了别的什么吗？”

　　“没有，也就只有这些，不过我觉得一个人过去的话，有点，呃……有点奇怪？”埃迪米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死神给的卡片收进衣服里。

　　“我也觉得啊！”那人突然神情激动，如同找到了知音一般，“刚刚我也是，就站在那里不敢过来，结果那个死神特别凶，骂了我两句，我又不敢说什么，只好过来了。那不如我们一起去那里吧！”

　　埃迪米也点点头，和这个人结伴而行。

　　“对了，你叫什么？”

　　“威尔，威尔·布里奇。你呢？”

　　“埃迪米·皮斯。”

　　他们走到了这个名为“新公民登记处”的地方。“新公民登记处”几个字用人类联邦的通用语写在建筑外墙上方，上下都还有一些文字，埃迪米不认识，但可以猜测是其他种族的语言。

　　接待处长桌后面有一位相貌端正的年轻女人，看见二人走进来后说：“人类？死了的？都识字吧？把基本信息填一下。”

　　威尔有点不解：“我们好像碰不到实体吧？”

　　“只要来到瑟明卡汗，你们就已经有实体了。”女人不带什么情绪地解释。

　　二人对视一眼，接过女人递来的纸，填写起基本信息——纸上也是人类联邦通用语。

　　那位女人拿到两张写好信息的纸后，将其放进身旁的一个嵌满复杂齿轮的，和半张长桌一样大的，看起来十分精妙的机械装置里。
　　机械咔咔作响一番，很快前侧的凹槽里前侧弹出了两张白色的材质奇特的卡片。女人将其取下来，递给二人。

　　埃迪米看着眼前的，依旧用人联通用语书写的卡片。

　　瑟明卡汗居民证
　　姓名：埃迪米·皮斯
　　种族：亡灵·人类
　　性别：男
　　居住地：未定
　　职业：未定
　　登记日期：新瑟明卡汗247年3月22日

　　卡片右下方有一个印章，图案是那扇城中心的大门的简化版，门的下方印有“瑟明卡汗新公民登记处”的字样。

　　那位女人又递过来两个黑色的，似乎是石质的小盒子，说：“这是魂匣，你们拿好。具体的作用你们去看那边架子上的《瑟明卡汗生活指南》，可以拿一本带走。”

　　埃迪米拿了一本来翻看。

　　瑟明卡汗，即生者们所说的冥界，官方语言是魔族语和人类联邦通用语，简称人联语。

　　人类有四个国家——蒂塔曼哥、巴彼洛甫斯、艾马丹、萨普诺尔。这四个国家组成了人类联邦，并且创造了联邦通用语。

　　人类的规模已然算得上所有种族里最大的，因此人联语传播广泛，许多种族都将其设为第二语言。

　　按照生活指南的说法，这个所谓的“冥界”，其实更像一座城市，或者说是两座城市——瑟明和卡汗。这两座城市的分界线正是城中心的大门——复生之门。北侧即瑟明，也就是埃迪米目前所在，南侧即卡汗。

　　复生之门，依埃迪米的理解，更像是死亡之门，那里才是死亡真正的所在地，进去之后便什么都不会有了——埃迪米并不相信“复生”这个说法。

　　门的两侧都可以进入，两侧的门内都是那种黑白“湖水”的模样。绝大多数亡魂会被吸引，自发地进入，而灵魂特殊者则不会不受控制地被吸引。

　　这些特殊的灵魂可以和一种叫做“魂气”的能量结合，从而拥有实体。而这种灵魂和魂气相结合，并且拥有实体者，就可以定义其为“亡灵”。与之相对的，活着的，本身就拥有实体的，则是“生灵”。

　　瑟明卡汗不只生活着亡灵，也有许多生灵，大多数是魔族——他们本就是冥界的原生物种。除魔族之外，也有其他的各种种族，人类、矮人、吸血鬼什么的，出于各种的目的来到这里。

　　而针对亡灵而言，并非只要有了魂气，就能让灵魂恒久地拥有实体。

　　魂气是让灵魂拥有实体，成为亡灵的能量，维持实体会不断消耗这种能量。如果不及时补充，又会失去实体，只剩灵魂。倘若灵魂长时间得不到魂气补充，便会逐渐精神失常，甚至变得疯魔，无法恢复，最终被强制带入复生之门。

　　绝大多数的灵魂不能和魂气结合，无法成为亡灵。他们如果不被死神们带下来的话，也会精神失常，灵魂病变，变得可以或多或少地影响生者的世界，最终成为生灵们所说的鬼怪。

　　但是作为可以与魂气相结合的亡灵，只要稳定地补充魂气，就可以长久地存在下去。

　　魂气的作用也不止于此，在瑟明卡汗，魂气也直接被作为官方货币，单位叫做“里安”。

　　维持亡灵实体需消耗的魂气并不多，正常人维持一天大约只需消耗10里安魂气。

　　指南上还特别强调了在这里“生存”几乎不是问题，据最新统计，这里平均月工资大约有三千余里安。

　　但10里安只是维持实体的最低限度的魂气，也就是亡灵保证最基本的“生存”所需要的最少的魂气。只摄入最低限度的魂气的状态下，亡灵往往会精神低迷，感知力、记忆力下降。因而如果想要更好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则需要更多的魂气，这样才能得到更好的生活质量。比较正常的魂气摄入量是一天四五十里安。

　　那位负责接待的女士给的魂匣里都装有1000里安的魂气。按照指南上说的，可以先去梅尔街的新公民优惠公寓暂住最多一个月，寻找工作，然后再改变居所，去附近的政务楼完善居民证资料。

　　就当埃迪米等着重操旧业……亦或者说是重操新业的时候，他看到了下一页的，让他目瞪口呆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