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死亡 给卡洛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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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卡洛普森：
最近好吗？
我终于搬到索米诺斯并安置下来了，你一定不知道刚来的两周我有多崩溃：高得离谱的物价，很多很多我搞不懂的设施，辉煌到让我觉得畏惧的建筑，随处可见的看起来很凶的矮人，以及我永远学不会的索米诺斯口音——我好想念伊末的口音——这里简直就是人们说的神秘又富饶天国！
现在，日子终于步入正轨了。猜猜为什么？因为，这里有一家“伊末熏肉”（当然不只有熏肉）！就是正宗的伊末的味道！虽然我来之前跟维克先生学的是索米诺斯菜，但你知道的，伊末菜我也很拿手，所以我就自告奋勇去找老板应聘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在老板听到我伊末口音的那一刻，她就决定要留下我！看来她真的很喜欢同乡人，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的孙女刚刚出生她太高兴了。这也对，这个宝宝可爱又健康，谁看到谁会不高兴呢？
这几天我过得很不错，我做的菜令顾客很满意，我想这份工作应该会长期维持下去了。
我也已经在西区住下了，虽然这里和传言一样，卫生和治安不太好，但是房屋租金也确实便宜，我正在努力把我的新家打造成令人满意的样子。
对了！千万不要给维克先生说我给你寄了信，不然他又会指责我乱用钱了。
其实我还有很多很多想说的，不过我想先说这件事。你一定想不到！现在，我终于可以肯定，我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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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索米诺斯日光怡人、晨风和煦，埃迪米读着自己写给好友的信，准备读完这一遍就把信投进信箱。但忽然，周围暗了下来。
“要下雨了吗？”埃迪米想，“这么突然？”
下一秒，周围霎时又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亮。
埃迪米忽有所感抬起头，灼眼的白光瞬间侵没了他所有的视野。
他下意识伸手挡住眼睛，另一只手攥紧信件。他从未感到如此刺眼，刺眼到视觉覆盖了所有感官，他甚至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有没有闭眼。
很快，白光散去，感官复生。但诡异的是，埃迪米的视线并不是从模糊逐渐过渡到清晰，而是他一放下手，周遭的一切就清晰而突兀地映入他的眼帘：大得离谱的巨龙，很多很多和他一样不明所以茫然四顾的人，随处可见的残缺的焦黑的尸体，残破到让人觉得恐怖的建筑，以及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一张脸——他从未见过那样绝望的神情——这活脱脱是一个宛如地狱的战场。
那张脸的主人有着和埃迪米发色相近的褐发，是一位魔法师，从他周围微弱得好像随时会熄灭的护盾可以看出来。想必是索米诺斯的巡逻队——一般由初级和中级的人类魔法师组成，不过偶尔也会有几个被人类收编的非人种族。
他半张脸已经血肉模糊，白骨在烧得黑里透红的血肉里依稀可见，衣服也已烧成焦烂的破布，尚可辨认出的那只眼睛里情绪万千，其中的恐惧与哀痛浓郁得溢出，不住颤动的瞳孔让本就面目全非的他更加骇人。他正倚靠着一块断裂的墙壁，抬头惊惧地望着天空。
然而没等埃迪米顺着他的视线去看天上有什么，一只巨大的龙爪轰然落下，护盾应声碎裂，掀起的尘埃如浪一般卷来。
埃迪米连忙护住双眼，却感受不到尘浪的席卷，感受不到巨龙掀起的狂风。他只能听到那位魔法师最后发出的声响——那是骨骼碎裂、血浆迸溅的声音。
埃迪米眉头紧皱，飞速别过头，不想看到龙爪抬起来后地面上是什么景象。
周围那些不明所以的人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瞬间尖叫声肆虐，有人不知所措地呆愣着，有人手忙脚乱地逃窜着。
埃迪米也终于反应过来，恐惧不已，扭头就想逃离这里。
但过了一瞬，埃迪米又注意到，原先那位魔法师的位置，兀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不禁又望了过去，却看见了一个衣衫整洁，四肢健全的人——与刚才那位魔法师衣着别无二致的人，那张完好的脸也与先前盛满绝望的残缺的面孔重合。
埃迪米眉头皱得更紧，但皱眉的原因从不忍变为了疑惑。
魔法师脸上没有了原先的神色，同刚才周围的人们一样茫然。他环顾四周，望到了埃迪米这边。埃迪米与他视线对上，对方却像没看见他一般，移开了眼。
埃迪米更加疑惑了。
不过很快他发现，并不是那位魔法师看不见自己，而是所有人都看不见彼此——只有他自己能够看见别人。
那么为什么，刚才的人们却都看见了魔法师被巨龙踩碎？
没等埃迪米开始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又一个人影蓦然出现在他几米之外。
那人全身都没在黑袍之下，身形高挑出众，但最吸引埃迪米的，是那张脸，明明与他隔得有好一段距离，却还是一下吸走了埃迪米的注意力。
“好，帅……”他睁大了眼，不合时宜但由衷地在心里赞叹道。
那人没有神情，但不是木然，而是漠然，至少给埃迪米的感觉是这样。他与周围慌乱无措的人们格格不入，也与这座硝烟四起的城市全然不似，就如同一个无厘头梦，兀然，奇幻，又不自觉令人沉溺。
鉴于他冷峻得有点生人勿近的气质，埃迪米的沉溺目前仅限于观看。
那人同样环顾四周，同样像那位魔法师一样和他视线交错了一瞬，埃迪米对仅有一瞬的相视有所预料，但竟有些悻然。
然而下一秒，那人又回视过来，定定看向埃迪米。埃迪米有些惊讶地眨巴眨巴眼睛，又观察了一下自己周围，以为自己旁边有什么引得那人注目的东西。但除了一具和四周一样的烧焦的尸体，什么都没有。
而当他再一次望向对方的眼睛时，他可以确认，对方就是在看他，并且还在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埃迪米虽然不解，却也没有移开视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比那些四处逃窜的人们，这个人走得太过平和、安定，埃迪米竟莫名感觉到了些许平静。
对方走至身前，埃迪米这才发现他比自己高了半个头。那人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微微低头看向埃迪米，问：“你能看见我？”
“……这不是很明显吗，都和你对视这么久了。”埃迪米只在心里这样道。
但是在明面上，他这样回应：“是的。”
“能把手伸出来吗？”对方突然说，他略带磁性的嗓音透露着与他气质相称的安宁。
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人与战场的反差太大，埃迪米真的有一种做梦的感觉，他不假思索伸出了手。
那人走近一步，翻起了埃迪米的袖子，用骨节分明、修长匀称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凉！凉得埃迪米下意识抖了一下。
“不好意思。”
居然挺有礼貌。
不过对方并没有放手，又握了一会儿，埃迪米没来由地觉得，凉得……还挺舒服？
等到放开了手，埃迪米有点不自在地理了理袖子。
面前的人明明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埃迪米却觉得对方神情舒展了些许。
“抱歉有些冒昧。”对方后退半步，黑色的烟雾从他的周身飞出，轻盈而灵巧地飘动至左侧，交织成线，又不断缠绕变粗，编织成了一把巨大的镰刀的形状，而后烟雾散去，镰刀便有了真实的质地。
这是一把比持有者还高许多的镰刀，黑里透着紫，刀柄和刀刃的连接处雕刻成了一只闭着的眼睛，整把镰刀都蔓延着复杂又精巧的花纹，难以言说，但越接近刀刃锋利的地方，花纹越是刺目、越是骇人，仿佛只要看一眼就会被割伤。
看清这把镰刀的一刹那，埃迪米心中的大部分疑惑都随之消解。
谁会身着黑袍，手执巨镰？
在这里，在蒂塔曼哥，在人类联邦，在所有生灵的土地上，有一首每一个小孩子都必须要听的恐怖诗歌，也是所有大陆所有种族都深知的一个残酷事实：
当你见到身着黑袍、手执巨镰的使者
请收好一切未完与未来的言语
请按捺任何悲伤或恐惧的情绪
请跟随祂，让祂领你走向天明
请跟随祂，让祂带你赓续生命
跟着祂们走进通向复生的大门
重铸可堪升华为生命的灵魂
去面对你的死亡，也去迎接你的重生
——祂是死神。
“我……死了？”埃迪米怔然，甚至不自觉出了声。他立刻反应过来捂住了嘴——请收好一切未完与未来的言语！他惊恐地看向面前的死神，泪水竟比情绪先一步泛出。
死神仍不见神情，道：“跟着我吧，你可以说话。”
埃迪米反复眨眼尝试收束泪水，明明得到了说话的准许，却说不出一个字。
但死神已然动身，埃迪米只得立马跟上，甚至没留意身前打横的尸体。就在他以为要踢到尸体并被绊倒的时候，他的脚直直穿过了尸体，毫无感觉。
他明白了，他现在，就是一个没有实体的灵魂。
他没忍住回头去看刚刚穿过的那具尸体——在龙息造成的巨大爆炸中，这具尸体的脸已经残缺了一部分，头发也已烧焦，辨认不出颜色，真正引得埃迪米回头的，是那双尚未瞑目的眼睛。整具尸体唯一还有生命色彩的，就是那双布满血丝、蒙有尘埃的眼睛——眼里有一抹绿色，和埃迪米的眼瞳一样的透亮的绿色。
他意识到了什么，不受控制地转过身蹲下去，目不转睛盯着那具尸体，眼泪如冻结了一般，竟掉不下来了。
他想拂去尸体脸上的炭尘，想看清楚那张脸，然而手却如刚才的脚一样，触不到尸体，恍若无物一般。
他茫然无措，双眼颤动，疯狂辨认着这具尸体，最终眼神停留在一只紧握着的手上——那里有一张被火舌舔舐过的，焦黄发黑的信纸。
眼泪再次泄出，辨认出了身份，他却更加无措。
宛如活人却没有形体的灵魂，看见自己有形却无以触及的尸身，死亡的质感，便在此刻前所未有地明晰。
磅礴的情绪终于悉数涌来，泪水已如雨下，却也无法汇集成与他的情绪相匹配的样子。
埃迪米虽然很他眷恋的故乡，但或许真正令他眷恋的，是他最好的朋友卡洛普森·谢泼德，是友善的谢泼德一家人，是他的师父维克，是他其他的朋友，以及曾在伊末生活的自己——那里的生活本身，其实并不算幸福。
从他记事起，他就得自己双亲死在战场，他是跟着逃难的人们来到伊末的，是维克先生收他做学徒，他才得以活下来。
维克先生本来是索米诺斯堡的宫廷御厨，但据说是由于得罪了某个大人物，变得一贫如洗，逃亡到伊末。
出于某些原因，维克先生并没有重操旧业。长期在索米诺斯生活的他有一定学识，一直以来的收入来源都是为镇上那些有一定收入的家庭低价做家庭教师——价格是他唯一的优势。
维克先生有一种埃迪米一直不太理解的追求——他想要传承他的手艺，哪怕索米诺斯菜的食材再昂贵再难得，他也会努力取得，就为传授给埃迪米做菜的手艺。
也因此，维克先生和他过的更加不富裕。埃迪米早就下定决心要来索米诺斯打拼，既是要赚钱让他和维克先生过上更好的生活，也是想要看看能不能弄清楚维克先生流亡伊末的真正原因，看看能不能为维克先生做些什么。
如今日子方才步入正轨，却又被一发龙息炸得粉碎。
或许他此刻的绝望并不亚于刚才那位被踩碎的魔法师。
一般而言，让未瞑目的死者瞑目是由殡葬师来完成的。但是此刻硝烟四起，尸体俯拾即是，终究会留有无数双无以瞑目的眼睛。
明知自己无法触碰，埃迪米还是伸出了手，抚上自己尸体的双眼。
仍是徒劳，绿色的眼瞳蔓上红色的血丝，每一次看都触目惊心，里面仿佛重现着惨烈的死亡过程。
一次，两次，三次，固执的亡魂似乎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抚慰死亡的自己，方才憧憬着美好未来的，不知道即将死亡的自己。
在他哭着第五次抚上自己的双眼的时候，一双大出些许的手与他的手重合——是刚才握住他的手腕的那只手，不过这次，这只手穿过了埃迪米。
他抬头，看见正对面身着黑袍的死神不知什么时候已然蹲下，凝望着他的尸身，抚上了那抹象征生命的绿色。
等到那只手收回去，埃迪米还没有回过神。死神起身，埃迪米终于反应过来，收回了覆着尸体眼睛的手。
他的尸体，神色安然，如同睡去。
“走吧。”死神说道，不像命令，像劝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