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小树林 小树林 ...
-
事实上闵知砚吃完晚饭就买了,在口袋里揣了两个多小时。因为秋秋说过他胃不好,不能喝冰的。这话是三个月前说的,闵知砚记到现在。
黎秋瑜低着头,把养乐多的锡纸盖揭开,小口小口地喝。他垂下眼睛的时候睫毛很长,路灯的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碎碎的,像星屑。
闵知砚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比照片好看。”
黎秋瑜差点被养乐多呛到。他咳了两声,抬眼瞪闵知砚,眼睛水汪汪的,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怎么的。
“你这人……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突然?”
“实话。”
“行了,知道了。”黎秋瑜把空瓶子塞回他手里,别开脸,声音闷闷的,“你也不错。比我想象中高。”
“比你想象中好看吗?”
“丑死了。”
闵知砚低笑了一声。他发现黎秋瑜说反话的时候耳朵一定会红,这个反应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银杏叶在夜风里沙沙响。
两个人并肩站在树下,谁都没说话,但气氛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好像这个黑暗的小角落是独属于他们的秘密空间,可以把学校里所有的身份、规矩、人设都挡在外面。
闵知砚的手垂在身侧,离黎秋瑜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他动了动手指,想牵上去,又收了回来。他记得黎秋瑜说过的话——学校里不能公开,要保持距离。
就在这时,一道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夜色。
“哟。我说学生会主席大晚上的往小树林跑什么呢。”
两个人都僵住了。
路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个人正靠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上,不知道站了多久。黑色的机车皮衣,白T恤,深色牛仔裤,桃花眼弯弯的,嘴角噙着笑——但那笑意比秋夜的风还凉。
陆衍。
他站直身子,慢悠悠地走过来,步伐懒散,像一头闲逛的猫。目光在黎秋瑜和闵知砚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黎秋瑜手里那个空了的养乐多瓶子上,笑意更深了。
“黎秋瑜,你什么时候开始喝养乐多了?我怎么记得你小时候嫌这个太甜,碰都不碰。”
黎秋瑜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把空瓶子背到身后,语气冷淡:“我喝什么不用跟你报备。”
“对,不用报备。你做什么都不用跟我报备。”陆衍走到他们面前,站定。他比黎秋瑜高半个头,比闵知砚矮小半个头,三个人站成一个微妙的不等边三角形。“但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你和这位‘学弟’大半夜在小树林里干什么?”
“聊天。”黎秋瑜面不改色。
“聊天。”陆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道做得不怎么样的菜。他转头看向闵知砚,桃花眼里没有笑意,只有审视和敌意。
“体院的新生,对吧?闵知砚。论坛上都传疯了,你的照片满学校飞。我就说嘛,黎秋瑜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请一个新生吃饭。”他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所以你们聊什么呢?聊篮球?还是聊人生理想?”
“聊你。”闵知砚说。
陆衍的笑容凝了一瞬。
“聊你是不是很闲。”闵知砚的语气不冷不热,“看来确实很闲。躲在树后面偷听别人说话。”
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
陆衍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眯起桃花眼,盯着闵知砚,那种懒洋洋的伪装褪去之后,露出的是属于陆家太子爷的锐利和攻击性。
“你知道我和黎秋瑜认识多少年了吗?”
“不知道。”
“十八年。从他六岁到现在,整整十八年。你认识他多久?”
闵知砚没有回答。
“你一个刚进校门的大一新生,”陆衍往前走了一步,距离闵知砚不到半米,仰着头看他,气势却一点不输,“凭什么?”
“够了。”
黎秋瑜的声音不大,但很冷。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两个人中间,后背对着闵知砚,面朝陆衍。
“陆衍,我和谁交朋友,什么时候交朋友,几点在哪里见面,都不需要经过你同意。你是我发小,不是我爸。”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躲在角落里偷看,然后跳出来阴阳怪气?这是朋友该做的事?”
陆衍被堵得说不出话。他看着黎秋瑜冷淡的眼神,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又像是想发火。但最后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
“行。我多管闲事。对不住。”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轻佻,但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失落,“不过黎秋瑜,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哥要是知道了,不会比我更好说话。”
黎秋瑜的脸色变了。
陆衍看到了那丝变化,脸上的笑意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他转过身,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朝小树林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侧脸在路灯下精致得像个瓷娃娃。
“放心,我不会跟黎瑾说的。毕竟——”他的目光越过黎秋瑜,落在闵知砚身上,停了一秒,“我等着看他怎么死。”
然后他走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小树林重新安静下来。
黎秋瑜的肩膀慢慢垮下来,刚才面对陆衍时那副冰冷的铠甲卸掉了,露出底下的疲惫和一丝不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闷闷的:“对不起。他就是那样的人,嘴欠,但不是真的坏。”
“他喜欢你。”闵知砚说。这是第二次说这句话。
黎秋瑜没有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他知道你对他没意思。”
“他早就知道了。但他就是不甘心。”
银杏叶继续沙沙地响。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闵知砚伸出手,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握住了黎秋瑜的手腕。不重,但很稳,掌心干燥温热,圈着那截细白的手腕,像是给一只炸毛的猫顺毛。
黎秋瑜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腕,又抬起头看他,表情有点复杂。
“你不怕?”
“怕什么?”
“陆衍说的那些。我哥。还有……”
“不怕。”
闵知砚打断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考M大的时候就想过。不管你是谁,身边有什么人,有多少人拦着,我都不怕。我只要能站在你身边就行。”
黎秋瑜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过了很久,他轻轻挣开闵知砚的手,但没有走开。而是伸出手,用手指在闵知砚的掌心里飞快地挠了一下,轻得像银杏叶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转身往图书馆后门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下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但嘴角是翘着的。
“明天同一时间,还在这里。不许迟到。”
闵知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还在——微凉的指尖,温热的指腹,轻轻的,像只偷了腥的猫。
他把手掌攥紧,嘴角慢慢翘起来。
回到宿舍,赵鹏正坐在床上打游戏,看到闵知砚推门进来,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知砚你去哪了?刚有个男的来我们宿舍找你。”
闵知砚脚步一顿。“什么男的?”
“不认识,长得挺漂亮的,穿个皮衣,笑起来假惺惺的。他说是你朋友,给你送这个。”赵鹏指了指桌上一个牛皮纸袋。
闵知砚走过去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双全新的篮球鞋,盒子上的标志是某个奢侈品牌,价格标签被撕掉了,但鞋盒内侧印着的售价是五位数的。
鞋盒里夹着一张卡片,字迹张扬潦草,墨水是深蓝色的,力透纸背。
“体院的,球打得不错。鞋是我穿的码,送你。反正我也不打球。——陆衍”
闵知砚把卡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比正面小一些,像是在斟酌之后才落笔的。
“别以为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