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她之韧》天空下的细雨

72、“那姐姐帮我擦。” 那天傍

　　那天傍晚她们把西瓜端到露台上吃。宋嘉鱼切了满满一盘，红瓤黑籽码得歪歪扭扭的，有几块切得太大，有一块又薄得透光。霍染看了一眼没评价，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了句“甜”。

　　宋嘉鱼盘腿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半块西瓜啃着，西瓜汁顺着指缝淌下来她也没顾上擦。她盯着霍染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霍染抬眼看她，嘴里还有没咽完的西瓜：“什么以后？”

　　“就……很远的那种以后。等我们老了，退休了，没事干了的时候。”

　　霍染把西瓜籽吐到旁边的纸巾上，想了想，语气平平的：“那时候你大概还是这样，切西瓜切得乱七八糟，浇花浇自己一脸。”

　　宋嘉鱼拿西瓜皮作势要扔她，被霍染轻飘飘地看了一眼，手又收了回来。她咬了一口手里的西瓜，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呢？你那时候什么样？”

　　霍染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啃得干干净净的西瓜皮，沉默了几秒。夕阳把露台上的光染成暖橘色，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衬得柔和又安静。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大概还是坐在你旁边。看你切西瓜，看你浇花，看你养猫养得一塌糊涂。”

　　宋嘉鱼愣了一拍，然后弯起嘴角，把手里那块没啃完的西瓜搁到盘子里，凑过去在霍染的侧脸上蹭了一下。她的嘴唇上还沾着西瓜汁，蹭完退回来的时候霍染颧骨上多了一小片湿漉漉的浅红印子，在夕阳底下看不太出来，可她自己感觉到了，抬手用指背擦了一下。

　　“宋嘉鱼。”

　　“嗯？”

　　“你嘴擦干净再蹭。”

　　宋嘉鱼笑着把脸凑得更近了些：“那姐姐帮我擦。”

　　霍染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伸手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捏着纸巾的边角把宋嘉鱼嘴角那道西瓜汁的印子抹掉了，动作不紧不慢的，力道轻得像在擦一件不太经得起用力碰的东西。宋嘉鱼闭着眼任她擦，嘴角那个弧度一直翘着没收。

　　擦完之后霍染把纸巾揉成团扔进脚边的纸篓里，重新拿起那块没吃完的西瓜咬了一口。宋嘉鱼睁开眼看着她，看了好几拍，忽然轻声说了句：“霍染，谢谢你。”

　　霍染嚼西瓜的动作停了一拍。她偏头看过来，目光里带着一点询问。

　　“谢谢你那天晚上在门口让我进去。”宋嘉鱼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眼神很认真，“如果你那天没让我进门，我可能真的就走了。外面那十年我什么都撑过来了，可那天晚上站在你家门口的时候，我其实特别怕。”

　　霍染看着她，把嘴里那块西瓜咽了下去。她伸手覆住了宋嘉鱼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握了一下，掌心贴着掌心，戒指和戒指碰在一起，发出极细极轻的一声金属相碰的响。

　　“我也怕。”霍染说。

　　宋嘉鱼愣了一下。

　　“你那天晚上站在门口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看见了。”霍染垂着眼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手在抖，嘴唇发白，整个人湿透了。我在门后面站了很久才去开的门。”

　　宋嘉鱼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这个。

　　“后来你进来之后去客房了，我在客厅坐了一整夜。”霍染的声音很平，但指腹在宋嘉鱼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万一霍正坤真的冲你来，我能不能护得住你。”

　　宋嘉鱼把她的手翻过来，十指扣进去，攥得很紧。两个人坐在初夏傍晚的露台上，周围是花盆、藤椅、吃了一半的西瓜和趴在脚边打盹的橘猫。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了露台边缘，叠在一起，和远处城市渐次亮起来的灯火融成一片。

　　霍染偏过头看着宋嘉鱼，目光安静又坦荡：“所以你别跟我说谢谢。那天晚上我们两个都站在门的两边，都怕。可你拍门了，我去开了。后面的事是一起走过来的。”

　　宋嘉鱼攥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额头抵在霍染的肩窝里，闭着眼感受着初夏晚风里带着的栀子花甜香和身边那人平稳的心跳。橘猫在脚边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远处有几颗星子在暮色里隐约亮了起来，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慢慢沉入城市的天际线。

　　过了好一会儿宋嘉鱼才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声音恢复了平时那副又软又轻快的调子：“那明天去看那套房子吧。就是有露台那个，我上次在中介橱窗看见的。”

　　霍染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还没忘。”

　　“当然没忘。我说了要有个大露台，能摆很多花盆的那种。”宋嘉鱼朝脚边趴着的橘猫扬了扬下巴，“它也需要个更大的地方摊着。”

　　橘猫听见有人提它，耳朵动了动，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又合上了。

　　霍染看着那只猫，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她收回目光，握着宋嘉鱼的手紧了一下，轻声应了句：“行。明天去。”

　　露台上的风轻轻拂过，把两个人的发丝和窗台上那束向日葵的花瓣吹向同一个方向。天彻底暗下来了，可露台上那盏小小的藤编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吃了一半的西瓜盘上、落在脚边那只蜷成一团的橘猫身上。四周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宋嘉鱼靠在霍染肩头闭着眼，想，明天去看房子，后天搬家，往后的日子还有很长很长。长到可以把所有想做的事一样一样做完——在露台上种满花，在厨房里学做霍染喜欢吃的菜，给那只橘猫买一个最大的猫爬架，还有窗台上那束换了一茬又一茬却永远朝着光开的向日葵。

　　她闭着眼笑了一下。霍染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问“笑什么”。她没有睁眼，只是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些，没有回答。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日子还长，慢慢过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