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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夜晤》
九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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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下元前夜。
罗管事是在厨房后院被拿下的。
彼时他正借着倒泔水的由头,将一张揉成团的字条塞进墙根的砖缝里,罗毅的人从背后扣住他手腕时,那张字条还没来得及盖土。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八个字——“宫宴如期,水门加人”,笔锋瘦硬,是“先生”惯用的写法。
沈铮让人把罗管事押到晋王府偏厅,没动刑,只将那张字条拍在他面前。罗广利起初还梗着脖子喊冤,直到沈铮把万宝斋三年前的账册、他原名罗二的户籍录、还有他兄长罗广在通州码头露面的画影图形一样样摊在案上,他才像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软塌塌地跪了下去。
“沈大人饶命!小的……小的是被逼的!”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很快见了血,“三年前,小的在万宝斋当账房,贵妃娘娘宫里的公公找到小的,说若肯去晋王府当个采买管事,每年给小的家里十两银子。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不敢不从啊!小的只是传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从没害过人命!”
“无关紧要?”沈铮冷笑,指尖点在那张字条上,“‘水门加人’——你知不知道,这八个字,要多少人头落地?”
罗二浑身一哆嗦,哭丧着脸道:“大人,小的真不知道详情!小的只负责把消息塞进砖缝,自然有人来取。那取消息的人,小的只见过一次,是个戴斗笠的男人,走路有点跛,像是腿上有旧伤。他每次来,都带着一股子檀香味,和万宝斋熏账册的味道一模一样……”
“跛脚,檀香味。”沈铮眸光一沉,想起那个始终藏在幕后的“先生”,“他可曾提过罗广?”
罗二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大、大人怎么知道我哥?他……他三年前就病死了啊!”
“病死?”沈铮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去年通州码头,有人看见他还活着,身边跟着个戴斗笠的男人。罗二,你若还想留你妻儿性命,就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罗二瘫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终于断断续续地招了——
罗广确实没死。三年前,他奉贵妃娘娘之命,带着一批莲社的死士从江南潜入京城,本想借着万宝斋的渠道安插人手,却被度支司的案子惊动,只好假死脱身。这三年,他一直躲在通州码头的船坞里,暗中联络京城各处的莲社暗桩,为下元宫宴做准备。而罗广利的任务,就是潜伏在晋王府,监视赵景程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查案进度,随时通过字条传递消息。
“那‘水门加人’是什么意思?”沈铮逼问。
“小的……小的只听那跛脚男人提过一次,说下元宫宴那晚,水门那边要‘加二十个人’,说是……说是给陛下‘贺寿’的。”罗广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人,小的就只知道这些了!求您饶了小的妻儿!”
沈铮没再理他,转身出了偏厅,直奔书房。
——
书房里,赵景程正对着案上的巡防图沉思。听完沈铮的禀报,他指尖在“水门”两个字上重重一划,眸光锐利如刀:“二十个人……加上角楼那三百死士,便是三百二十人。贵妃娘娘好大的手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铮:“罗广那边,林大人可有消息?”
“林大人刚递了消息,”沈铮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罗广确实藏在通州码头的船坞里,但他今夜不在——有人看见他傍晚时分,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进了城,往宫城方向去了。”
赵景程眸光一深:“宫城方向……看来,今夜贵妃娘娘要见的人,不只是‘先生’了。”
——
亥时三刻,宫城深处。
暖阁内的炭火依旧烧得极旺,那只女人的手伸出,接过奴婢递来的铜盆,慢条斯理地净了手,又用雪白的帕子擦干,这才靠在引枕上,语气慵懒:“让他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戴着斗笠、走路微跛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灰布道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是王承宗。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额角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躬身行礼:“草民王承宗,参见娘娘。”
贵妃没叫他起,只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着浮沫,半晌才轻笑一声:“王道长,三年不见,你这腿,还是没好利索啊。”
王承宗垂着眼,声音平静:“托娘娘的福,尚能行走。只是不知娘娘今夜急召草民前来,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贵妃终于抬了抬眼,烛火映着她腕间那只翡翠镯子,绿得深沉,“赵景程已经查到了罗二,也查到了罗广。下元宫宴,他怕是早有防备。你那三百死士,真的够用吗?”
王承宗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狂热:“娘娘放心,三百死士,皆是草民从江南带来的死忠,个个能以一当十。加上水门那二十个‘贺寿’的人,足以在宫宴上制造混乱。届时,草民会亲自带着他们,从水门潜入,直奔太液池畔的观灯台——陛下若在观灯,便是天赐良机。”
“观灯台……”贵妃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匣的盖子,“你倒是会挑地方。只是,赵景程若提前在观灯台布了人呢?”
“那便是他的命。”王承宗声音冷了下来,“草民布局三年,岂会只留一手?娘娘别忘了,那件周家的旧官服,还有太医院配的‘散剂’,可都还在。即便死士不成,也能借周家余孽的名头,让朝堂大乱。娘娘要的,不就是‘乱’吗?”
贵妃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艳丽却冰冷:“王道长,你倒是比三年前更懂本宫了。只是……你忘了告诉本宫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你那莲社的暗桩,除了罗广,还有谁?”
王承宗面色微变,沉默片刻才道:“娘娘何出此言?”
“本宫何出此言?”贵妃从袖中取出一枚莲花铜牌,扔在案上——正是那枚背面刻着“罗”字的铜牌,“罗广市是莲社的小头目,可这枚铜牌,却是本宫三年前亲手交给他的。王道长,你告诉本宫,除了罗广,你还在本宫的宫里,安插了谁?”
暖阁内静得落针可闻。王承宗看着那枚铜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半晌才低声道:“娘娘明鉴,草民不敢。莲社的人,只在外围行事,绝不敢涉足宫闱……”
“不敢?”贵妃冷笑一声,腕间的翡翠镯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那刘司膳呢?刘煜呢?还有那些宫门的守卫——他们难道不是你莲社的人?王承宗,你借着本宫的手,在宫里埋了这么多钉子,真当本宫不知道吗?”
王承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草民不敢欺瞒娘娘!那些人……那些人确实是草民安插的,但草民也是为了娘娘的大业!若没有他们在宫里疏通,草民的死士如何入宫?草民的毒药如何送出?娘娘,草民对您,绝无二心啊!”
贵妃看着他跪伏在地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讥诮,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摆了摆手:“起来吧。本宫既然用了你,自然信你。只是下元宫宴,你若办砸了,本宫便让你和你的莲社,永远消失在江南。”
王承宗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娘娘隆恩!草民定不负娘娘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