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关山》心有山与海

94、《暗桩》 晋王府

　　晋王府书房里的烛火，烧到了第三根。

　　赵景程盯着案上那份从万宝斋后院起出的账册抄本，指尖在某一行数字上重重一划，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沈铮：“沈大人，你再看这一笔——九月十二，万宝斋支出白银五千两，经手人是‘四夕’，备注写的是‘采买药材’。可九月十二那天，罗管事恰好告假半日，说是去城东抓药。”

　　沈铮接过账册，眸光一沉：“殿下是说，这个‘四夕’，就是罗管事？”

　　“不只是罗管事。”赵景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本王让人查了罗管事的户籍册，他原名叫罗二，入府前在城南码头扛过活，后来被万宝斋雇去做了三年账房，三年前才经人介绍，进了晋王府。介绍他的人，是贵妃娘娘宫里的一个三等太监，去年已经‘暴病身亡’。”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沈铮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若罗管事真是贵妃安插在晋王府的暗桩，那他们此前查案的所有动向，恐怕早就被人透了个干干净净。

　　“怪不得……”他低声道，“怪不得我们刚从陈敬之嘴里撬出‘先生’两个字，第二天那几个小厮就全被毒死了；怪不得我们刚查到莲记的染坊，赵远就立刻‘避风头’不见了。原来这消息，是从咱们自己府里漏出去的。”

　　赵景程冷笑一声：“何止是咱们府里。你回想一下，从万宝斋被查封，到刘寻自尽，再到陈敬之招供——每一步，对方都像是提前知道了我们的动作，总能快我们半步。这罗广利，不过是贵妃安插在明处的一颗棋子，真正的暗桩，恐怕还不止他一个。”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罗毅：“去，把罗管事悄悄控制起来，别打草惊蛇。先别审，就看着他，看他这几日，都跟什么人接触。”

　　罗毅领命，躬身退下。

　　——

　　守静琴社内堂，沈婉正对着案上的农户名录出神，翠缕端着一碗温热的杏仁茶进来，见她又是一夜未眠，忍不住劝：“姑娘，好歹喝口热的，你从昨儿晚上就对着这几页纸，眼睛都要看坏了。”

　　沈婉接过杏仁茶，抿了一口，指尖点在名录上“永平乡”三个字上：“翠缕，去把我那盒冰蚕丝弦拿来。”

　　翠缕一愣：“姑娘又要看那丝弦？”

　　“不是看，是对。”沈婉将丝弦取出，放在案上，又从袖中摸出那张莲记的暗记纸，将丝弦的捻法与暗记上的莲花纹并排放在一起，“你看，这丝弦的双股绞丝，像不像莲花缠枝？莲记的暗记，万宝斋的锦缎，还有那件官服上的暗纹……所有的莲花，都指向江南。可我们的消息，却一次次被人截胡。”

　　翠缕皱着眉道：“姑娘是说，咱们府里，也有贵妃娘娘的人？”

　　沈婉没答，只将丝弦小心收好，目光落在窗外那盆素心建兰上。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花瓣上，洁白如雪，花心那点殷红，在夜色中愈发鲜艳。她轻声道：“哥哥去晋王府了，我猜，他很快便会回来。”

　　不多时，沈铮便大步走了进来，脸色比平日更沉几分。他在沈婉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婉儿，殿下查到了，是罗管事，原名叫罗二，曾是万宝斋的账房，三年前经贵妃宫里的太监介绍，进了晋王府。我们查案的动向，恐怕一直是他透出去的。”

　　沈婉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眸光微动：“哥哥，罗管事，只是个管事，他能接触到的，不过是些表面的消息。若贵妃娘娘真在府里安插了暗桩，那这暗桩，恐怕不止他一个。”

　　沈铮苦笑一声：“殿下也是这么说的。婉儿，你怎么想？”

　　沈婉沉默片刻，轻声道：“哥哥，你让殿下的人，去查查罗管事的族亲。一个在万宝斋做过账房的人，不可能没有家人。若他的家人还在江南，或者……在京城某个我们查不到的地方，那这背后的人，恐怕就不是罗管事这么简单了。”

　　沈铮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有人借着罗管事的身份，在府里经营了三年，真正的目的，恐怕不只是传递消息？”

　　“只是猜测。”沈婉抬眼看他，声音很轻，“但若真是如此，那下元宫宴，他们要动的，恐怕就不只是陛下一个人了。”

　　——

　　午后，林府书房。

　　林清韫翻窗进来时，手里照例提着个油纸包，这次是刚出炉的椒盐酥，咸香酥脆。她一进门便嚷嚷道：“婉婉，我爹查到了！罗管事，他爹叫罗广，是江南莲社的一个小头目，三年前跟着王承宗来过京城，后来就‘病死了’，尸首都没找到！”

　　沈婉接过油纸包，放在案上，给她倒了杯热茶：“你爹还说什么了？”

　　林清韫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我爹还说，这罗广没死，去年有人在通州码头上见过他，戴着斗笠，身边跟着个戴斗笠的男人，像是‘先生’。婉婉，你说这罗广，会不会就是贵妃娘娘安插在京城的另一颗棋子？”

　　沈婉指尖拂过发髻上的白玉簪，轻声道：“清韫，你帮我个忙。你回去问问你爹，能不能调出罗广的户籍册和往来记录——尤其是他‘病死’前后的那段时间。若他真的没死，那这盘棋，就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

　　林清韫眨了眨眼，重重点头：“放心吧，包在我身上！”说罢，她灵巧地翻出窗外，很快便消失在院墙外。

　　沈婉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拂过案上那枚莲花铜牌，低声自语：“罗广……罗管事……原来如此。”

　　——

　　暮色四合，宫墙深处。

　　暖阁内的炭火依旧烧得极旺，那只女人的手伸出，接过奴婢递来的密报。烛火下，她腕间的翡翠镯子泛着幽暗的光。密报上写着：“晋王已查出罗二身份，沈婉推测罗广未死，林修正在调取罗广记录。”

　　女人看着那行字，指尖在“罗广”两个字上停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嗓音慵懒却带着几分讥诮：“沈婉……倒是会顺藤摸瓜。只是，你摸到了罗广，却摸不到本宫的棋路。”

　　她将密报随手扔在案上，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与沈婉那枚一模一样的莲花铜牌，只是背面刻的不是“社”字，也不是“沈”字，而是一个极小的“罗”字。

　　“去，告诉罗广，晋王已经查到他弟弟了。”她声音冷了下来，“让他把后面的棋，下得再快些。下元宫宴，本宫等不及了。”

　　奴婢颤声应了，躬身退下。暖阁内重归寂静，女人的手缓缓抚过腕间的翡翠镯子，黑暗里，只余下那串镯子碰撞的细微声响，像极了毒蛇吐信时的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