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关山》心有山与海

96、《坦诚》 十月初

　　十月初五日，夜。

　　沉香亭四周的宫灯被尽数熄去，只余亭心石桌上一点烛火，在夜风里摇摇欲坠。赵景程站在亭柱阴影里，听着远处巡夜禁军整齐的脚步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白玉扳指。

　　脚步声自甬道尽头响起，沉稳而缓慢。赵景轩披着玄色貂裘，身后只跟了个提灯笼的小太监，走到亭外便挥手屏退：“都退下，没有传召，谁也不许靠近。”

　　待周遭彻底安静，赵景轩踏入亭中，看见赵景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老四，你连递牌子都省了，深夜约朕在此处——”

　　“皇兄，”赵景程没行礼，只抬眼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下元宫宴，有人要您的命。臣弟今日不说，您恐怕走不出那座观灯楼。”

　　赵景轩瞳孔骤缩，目光锐利如刀：“你说什么？”

　　赵景程从袖中抽出那本从刘寻府中抄出的密账，连同罗二招供的供词，一字一句，将贵妃与王承宗勾结、莲社暗桩遍布京城、水门与角楼埋伏死士、太医院配毒药、宫门守卫被收买的事，尽数道来。他没有添油加醋，只将事实一条条摆开——从万宝斋的账册，到陈敬之招供的“先生”，再到罗二传递的“水门加人”，最后落到那件绣着莲花缠枝的周家旧官服上。

　　“……那件官服，领口绣着‘周’字暗纹，袖口内侧是莲记的双股绞丝。贵妃当年在江南别院住过半年，离王承宗的医馆不过三条街。三年前度支司案子爆发时，她扣下江南织造进献的十匣冰蚕丝弦，全数给了莲社做暗号。”赵景程将密账摊在石桌上，“皇兄，这盘棋，她下了多年。”

　　赵景轩的脸色由愕然转为铁青，指尖捏着密账，指节泛白。他翻过那些被茶水渍毁的页面，最终停在“莲记”二字上，半晌才开口，声音里压着骇人的怒意：“沈铮查案，屡屡泄密，便是因了你府上那个采买管事罗二？”

　　“是。”赵景程颔首，“罗二原是万宝斋账房，三年前经贵妃宫里太监介绍入府。他兄长罗广，是莲社小头目，三年前假死，如今藏在通州码头，负责联络京城暗桩。昨夜罗二招供，贵妃已见了王承宗，计划下元宫宴从水门运二十名死士入宫，加上角楼三百人，直奔观灯台。”

　　“她敢？！”赵景轩猛地拍案，茶盏震落在地，碎成数片。

　　“她有何不敢？”赵景程冷笑，“皇兄，贵妃要的从来不只是您的命。她要东宫的位子，要这天下。若您今日在观灯楼出了事，太子年幼，她以母凭子贵之身垂帘听政，再借莲社清洗朝堂——大靖江山，便要改姓李了。”

　　赵景轩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缓缓坐下，声音沉了下来：“你既查到这一步，想必已有布局。”

　　“是。”赵景程躬身，“水门与角楼已加派双倍人手，罗广的船坞也被林修盯死。但臣弟需要皇兄配合——下元宫宴，请您暂避锋芒，称身子不适，取消移驾观灯楼。臣弟会将那些蝼蚁，一网打尽。”

　　赵景轩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老四，你这是在逼朕。”

　　“臣弟不敢。”赵景程抬眼，目光灼灼，“臣弟只是在保大靖江山，保皇兄性命。若皇兄执意移驾，臣弟只能调集晋王府私兵强行护驾——届时惊动贵妃，打草惊蛇，臣弟便不能再保证将他们全数拿下。”

　　亭外风声骤起，吹得烛火明灭不定。赵景轩看着眼前这个弟弟，忽然意识到，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少年，早已长成了能擎住半壁江山的藩王。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石桌上敲了三下。

　　“好。朕依你。”他声音冷硬，“但朕有一个条件——下元宫宴，朕要亲眼看到那些乱臣贼子，是怎么伏法的。”

　　赵景程眸光一深，随即颔首：“臣弟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