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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查》 林清韫 ...


  •   林清韫这一夜没怎么合眼。

      倒不是睡不着,而是闭着眼的时候,翠缕哭诉的那些话就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林姑娘你不知道,那几个人冲出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那几个长得獐头鼠目的"……

      她侧过身,看向里侧的沈婉。那姑娘背对着她,呼吸很轻很轻,像是刻意控制着不发出声音。林清韫知道她没睡实——从灯熄了之后,沈婉在黑暗里翻了三次身,每一次被褥摩擦的声音都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细微的颤抖。

      她没戳破。有些时候,装作不知道比追问更体贴。一个姑娘家第二次差点被人掳走又救回来,心里头翻江倒海的,你问她怕不怕,她只会哭得更厉害。不如让她自己慢慢消化。

      天刚蒙蒙亮,窗纱外头还泛着青灰色,林清韫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她没叫丫鬟进来伺候,自己对着铜镜梳妆。平日里她最爱穿那些利落的胡服劲装,穿在身上人也跟着鲜活起来。可今日她挑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襦裙,外头罩了件银灰色的披风,头发也只简单绾了个垂鬟分肖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简单,不招眼,走在街上不会引人注目。

      "娘子,这么早便出门?"青黛捧着暖手炉进来,见她这副打扮愣了一下。

      "去外祖母家。"林清韫接过暖手炉,指尖被烫了一下,微微瑟缩,"备一辆青篷小车,不用太隆重,别惊动人。"

      青黛应了声"是",退下去安排。

      林清韫走到沈婉房门口,脚步顿了顿,推门进去。沈婉已经睁眼了,正靠在枕头上看着帐顶出神。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来,眼睛微微肿着,眼白里泛着红血丝,但眼神是清明的,没有泪。

      "清韫"她的声音有些哑。

      "婉婉,我出去一趟。"林清韫在床沿坐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像怕惊着她,"去外祖母家,晚些回来。你好好歇着,别怕,府里我已经安排好了,翠缕今日起不来,我让别的丫鬟在门外候着,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沈婉轻轻点了点头:"你……小心些。"

      林清韫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就是去串个门。"

      可她们都知道,不是串门。

      ……

      顾府的老夫人听说外孙女天不亮就过来了,还当是出了什么急事,忙让人请到暖阁里坐,又亲自端了燕窝粥来。

      "清韫?这大冷天的——"顾老夫人见她面色不大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心疼得不得了,"昨夜没睡好?家里出什么事了?"

      暖阁里烧着地龙,一进门便是一股暖意,混着沉水香的味道。林清韫在顾老夫人跟前坐下,等丫鬟婆子们都退了出去,才低声开口。

      "外祖母,婉婉昨日回程时在路上差点被人掳了。"

      顾老夫人的手一抖,手里的佛珠差点散了:"什么?!"

      林清韫把经过说了一遍。她语速不快,每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楚——沈婉和翠缕回程时在路上被几个男人拦住,对方来势汹汹,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冲出来,将人救了下来。那人说了一句"晋王殿下的人",暗中保护她们的。

      顾老夫人愣住了,佛珠转得飞快,"阿弥陀佛……这、这金陵城的天底下,竟有人敢光天化日掳人?!沈家姑娘没事吧?"

      "人没事,受了些惊吓。"林清韫道,"翠缕头上撞了个包,养两日便好。婉婉……她没哭没闹,只是安静地坐着,我看着心里更不好受。"

      顾老夫人长舒一口气,连念了几声佛号:"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外祖母,我今日来,是想找明舟哥哥。"林清韫压低了声音,"我猜了一个人,但不确定,想让他帮我探探口风。"

      顾老夫人皱眉:"谁?"

      "冯修。"

      这个名字一出口,顾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变。

      "冯家那个?"

      "嗯。"林清韫点头,"上次家宴,您还记得吗?冯家那个二房的儿子,喝得醉醺醺的,当众调戏了婉婉,被我和明舟哥哥拦下来的那个。"

      顾老夫人当然记得。那次宴席上冯修的嘴脸她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恶心——满身酒气,一双眼睛长在头顶上,看到姑娘就走不动道,说话也不干不净的,还动手动脚的。

      "你怎么觉得是他?"顾老夫人问。

      "直觉。"林清韫道,"肯定是对准了沈大哥生病,我又在外祖母这,才下的手。像冯修那种纨绔干得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像饿狼看见肉。冯修好色,金陵城谁不知道?婉婉那般模样,若是被他瞧见了,他做出什么事来我都不意外。"

      顾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

      正说着,暖阁的门被推开。顾明舟大步走了进来,衣襟微敞,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显然是被从被窝里叫起来的。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林清韫脸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清韫?出什么事了?"

      林清韫把事情又简略说了一遍。顾明舟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觉得是冯修?"他问。

      "我不确定。"林清韫摇头,"但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上次宴上你也见了,那人是个什么东西。"

      顾明舟没说话,转身在椅中坐了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这个姿势林清韫见过,每次他遇到棘手的案子时都会这样——他在想事情。

      "冯修是冯家二房冯奎的独子。"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戾气,"冯奎做的是漕运的生意,明面上给江南几大商号运货,实际上手不干净。前年我经手过一桩案子,冯家一条船上夹带了私盐,数量不小,证据确凿,可没过三天上面就来了公文,说此案另有隐情,移交京兆尹办理。再往后,就没了下文。"

      林清韫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他舅舅是户部侍郎周延龄。"顾明舟冷笑了一声,"有这层关系在,金陵府衙谁敢动他?冯修那点胆子,欺负欺负平民百姓还行,若不是有人兜着,他断不敢动沈家的人。"

      "你是说,背后有人?"林清韫追问。

      "不好说。"顾明舟摇头,"也可能是他自己色迷心窍。但不管是哪种,我去找人探探他的口风。"

      他站起身来,目光落在林清韫脸上:"你回去看好婉妹妹,别让她单独出门。这事我来处理,你别掺和太深——冯修那人睚眦必报,若让他知道你在查他——"

      "我知道分寸。"林清韫打断他,"所以才来找你。你帮我探,我在外头等消息就行。"

      顾明舟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什么?"

      "从前你遇到这种事,只会闹着来找我,让我替你出气。"他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现在你知道先想清楚是谁、再想办法了。"

      林清韫垂下眼帘,没说话。她心里想的是——人总是要长大的。尤其是在你身边的人受了伤的时候,你没有资格再当那个只会闹的小姑娘了。

      ……

      与此同时,晋王府。

      暗卫跪在书房中央,将那日之事细细回禀。从沈婉和翠缕出门到回程时遇袭,到他现身相救、亮明身份,再确保人安全回到沈府——事无巨细,一个字都没漏。

      "……沈姑娘被救后,没有哭闹。"暗卫低声补充了一句,"属下观察,她受了惊吓,但神色还算镇定。回府后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安静地坐着。"

      赵景程坐在案后,手中转着一枚墨玉扳指,神色看不出喜怒。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他今年二十有六,眉眼间自有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沉静,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旁人读不懂的复杂。

      "冯修。"他开口,声音平淡。

      "是。"暗卫道,"金陵冯家二房冯奎之子,平日里横行霸道,金陵城南的赌坊和窑子他都有股份。此人好色成性,前科累累。沈姑娘被掳一事,虽无直接证据,但种种迹象指向他。"

      赵景程沉默了片刻。

      "继续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冯修为何盯上沈婉,他最近见了什么人,跟什么人通过消息——查清楚。还有,他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查。"

      "是。"

      暗卫正要退下,赵景程又叫住了他。

      "沈姑娘那边,派人留意着。"

      暗卫垂着头,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赵景程的指尖在扳指上摩挲了一下。

      他放下密报,目光落在窗外。初冬的阳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庭院里的石径上,没有温度。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

      沈婉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梧桐。

      晨起的凉意直至中午才消散,春风刮过,叶子簌簌地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到地上。翠缕已经被林清韫安排去歇着了,那丫头昨夜哭得太厉害,今日起不来。可沈婉睡不着。

      翠缕当时吓坏了,只记得那几个男人凶神恶煞,长得什么模样没记清。暗卫来得很快,双方交手没几个回合,那些人就跑了。

      沈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纤细白净,指尖微微发凉,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晋王殿下的人。"

      那句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赵景程。那个比她年长许多、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晋王。她从前只听过他的传闻。她见过他几次,每次都只觉得这人身上有一股子让人不敢靠近的寒气,像冬天的井水,看着平静,摸上去刺骨。

      可他为什么会安排暗卫保护呢?

      两年前在祈福回程是碰巧被他所救,那现在呢?又是江晚舟,又是暗卫?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

      不是害怕的那种跳。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来,说不清是慌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暗卫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平静、笃定,仿佛"晋王殿下的人"这几个字本身就是最大的底气。那一刻,她确实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不是来自沈铮,不是来自林清韫,而是来自一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

      赵景程和传闻中,似乎不太一样。

      沈婉不知道这个念头会把她带向哪里。她只知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不会武功,没有权势,只是一个闺阁女子。可她不想再做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细草了。哪怕只是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哪怕只是暗暗地想——她也要知道,是谁要伤害她,为什么。

      窗外又落了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到地上。

      沈婉伸出手,接住了它。叶片躺在掌心,脉络清晰,像一个人掌纹里的命运。

      她慢慢握紧了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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