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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兰音初静》
晨光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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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棂上的冰裂纹,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清韫正坐在妆台前,任由丫鬟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插进发髻,忽听外头青黛扬声禀报:“娘子,顾大公子在前厅候着呢,说是带了要紧消息。”
林清韫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待丫鬟退下,才慢悠悠地起身。她今日穿了身利落的藕荷色窄袖襦裙,腰间束着条玄色蹀躞带,上头挂着个装了金创药的银瓶,行动间飒飒生风。她走到厅门口,便见顾明舟正背着手打量厅中挂着的那幅《墨竹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神色比平日凝重几分。
“查到了?”林清韫拉开椅子坐下,自顾自倒了杯热茶,吹了吹浮沫。
顾明舟也没客套,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推过去:“冯修那厮的底细,还有那几个泼皮的口供,都在上头。我找了相熟的书吏,又托人去聚仙楼问了当日的跑堂,这才拼凑齐全。”
林清韫展开纸,一目十行地扫过,越看眉心拧得越紧。纸上不仅记了冯修雇人的细节,连他这几日在哪家酒楼喝花酒、输了多少银子、跟他舅舅周延龄的争执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王八蛋……”
顾明舟端起茶盏,叹了口气:“你别光顾着骂。他敢这么嚣张,是因为他舅周延龄刚在江南漕运的案子里捞了好处,如今正受重用,连户部的老尚书都得让他三分。冯修仗着这层关系,在金陵城里横行霸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告官?府尹见了他的拜帖都得笑脸相迎,去了也是白去,反倒打草惊蛇。”
林清韫把纸揉成一团,攥在掌心,指节都泛了白:“行,这账我先记着。他敢动婉婉一根头发,我就敢让他后悔生出来。大不了我直接去冯家别院放把火,看他还能不能横!”
顾明舟哭笑不得:“你少说两句狠话。冯家根系盘错,真要撕破脸,沈姑娘和沈大人反倒吃亏。这事得从长计议,最好能抓住他的把柄,一击毙命。”
“用你说?”林清韫白了他一眼,起身将纸团塞进袖袋,“我自有分寸。你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顾明舟摇摇头,起身告辞。林清韫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戾气才慢慢散去,换成了一抹忧色。她转身往回走,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跟沈婉说这事,既不让她害怕,又能让她提防着点。
——
与此同时,晋王府书房里。
窗外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赵景程靠在黄花梨木的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云纹。暗卫跪在下方,将打听来的消息一字不漏地报完,又补了一句:“冯修那几个跟班已经招了,确系见色起意,无人指使。其舅周延龄,户部侍郎,上月刚在江南漕运银两一事上递了折子,圣上准了,如今正受重用,门下走狗甚多。”
赵景程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想起几日前,沈婉在席间弹的琴,她穿着件浅碧色的褙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晃得他有一瞬间的失神。他当时只淡淡在心里说了句“有点往日的模样了”,私下里却让暗卫远远跟着。不是沈铮托他照应——沈铮就在金陵,何须他多此一举?是他自己放心不下。从京城看到金陵,那点心思压在心底,像陈年的酒,越封越浓,连自己都不肯细品。
“盯着冯修。”他开口,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别让他再有机会靠近沈姑娘。另外,给沈大人递个话,就说冯修之事已查明,我会处置,让他安心养病。”
暗卫应声退下。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赵景程独自坐了许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那方砚台——那是沈铮前几日送来的,说是江南特产的端砚,砚质细腻,发墨极好。他当时只说了句“有心了”,却将它摆在案头,日日要用。此刻,他的拇指抚过砚台上天然生成的石纹,忽然觉得,这纹理竟像极了沈婉那日回头时,裙角上绣的缠枝莲。
——
次日清晨,沈婉起了个早。
窗外的鸟鸣声清脆悦耳,她推开窗户,一股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对正在收拾屋子的翠缕说要去江先生那儿学琴,翠缕吓了一跳,连忙去禀报林清韫。果然,林清韫当场炸了,一路嚷嚷着冲进院子,手里还攥着个没啃完的肉包子:“你不要命啦?冯修的人说不定还在外头盯着!万一再出事怎么办?”
沈婉正在梳头,闻言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静:“总不能因为有人要害我,我连门都不出了。况且江先生那儿清净,我想去。”
林清韫瞪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半晌,把包子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骂道:“死脑筋!”转身去柜子里翻披风,“行!我陪你去!我倒要看看,谁敢动你一根头发。”
于是两人带着两个丫鬟,乘着马车往江晚舟的住处去。林清韫一路上都掀着车帘往外看,手按在腰间的短鞭上,活像要去打仗。沈婉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弯。翠缕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只偷偷瞟着自家娘子,心里想着:娘子变了,从前遇到这种事,她只会躲在房里哭,如今竟能这般平静地顶撞林娘子,还能笑得出来。
院里种着几竿修竹,风一过,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道袍,广袖博带,正坐在廊下抚琴,听见脚步声,抬头见了她们,微微一笑:“来了?”
沈婉行礼:“江先生。”
江晚舟让她坐下,也没问她这几日为何没来,只递过琴谱:“今日学《幽兰》吧。上次你弹到‘兰生幽谷,无人自芳’便乱了,今日再试试。”
沈婉坐定,指尖按上琴弦,刚弹了两个音,就乱了。她的思绪总飘到那日被掳的瞬间,飘到暗卫那句“晋王殿下的人”,飘到晋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江晚舟没停,只等她弹完一段,才轻声道:“你心里有事。”
沈婉指尖顿住,低头看着琴弦,轻轻“嗯”了一声:“有人害我,我不知为何。”
江晚舟没追问,只道:“琴音如人心,乱则不明。你先静下来,才能看清暗处的人。就像这《幽兰》,生于幽谷,不因无人而不芳,也不因风雨而改其志。你心乱,是因为你还没看清自己的心意。”
沈婉沉默片刻,忽然问:“江先生,若有人对你说些……听不懂的话,是何意?”
江晚舟笑了笑,指尖拂过琴弦,带出一串清音,如泉水叮咚:“要么是那人说话太深,要么是你还没到能懂的年纪。时候到了,自然就懂了。”
沈婉想起晋王。
从前在京城,他偶尔对她说话,语气总是淡淡的,像长辈教训晚辈,她常常听得云里雾里,只敢低头应“是”。
她没再说什么,重新抚琴。这一次,指法稳了许多,《幽兰》的曲调从她指尖流出来,清清冷冷的,像山涧里的泉水,又像幽谷里的兰香,不疾不徐,不骄不躁。林清韫坐在旁边喝茶,听着琴音,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弹得是不错,就是太文绉绉的,不如我耍套鞭法痛快,那才叫解气。”
江晚舟听见了,笑着摇头:“各有所好罢了。琴音静心,鞭法强身,都是好事。”
——
傍晚回府时,天边烧着一片火烧云,把整个金陵城都染成了橘红色。
沈婉刚迈进府门,就看见沈铮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脸色不大好看。他这几日养病,气色好了些,但眉心还蹙着,像是有什么心事。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她,连忙把纸条收起来,塞进袖中,勉强笑了笑:“妹妹,回来了?”
沈婉点头,走到他身边坐下,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哥哥安心养病,我没事。”
沈铮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你……日后出门,多带两个人。金陵城不比京城,鱼龙混杂,你一个姑娘家,总归要多加小心。”
沈婉“嗯”了一声,没问那纸条的事。她知道,那是晋王让人传来的消息——林清韫已经告诉她了,晋王查明了冯修的底细,说会处置。她看着哥哥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一软,轻声道:“哥哥也别太忧心,有晋王殿下照应,不会有事的。”
沈铮愣了一下,看着她,忽然笑了:“婉婉长大了。”
沈婉起身,行了个礼,转身回房。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轻轻吐出一口气。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她想起江晚舟说的“时候到了,自然就懂了”,又想起晋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事,好像真的开始不一样了。
她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方晋王在前两天派人送来的徽墨——说是江南新制的,让她练字用。墨块乌黑发亮,上头刻着精细的云纹,她指尖抚过,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她想起他递给她时,只说了句“练字能静心”,当时她只当是寻常关照,如今想来,那或许是他藏在心底的一份温柔。
原来有些话,听不懂的时候,是因为还没到能懂的年纪。
而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