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关山》心有山与海

44、《打听》 昨夜冯

　　昨夜冯修被人从顾府架回来，浑身酒气，脸上还带着桌角磕出来的青紫。冯府的下人不敢声张，把他扔到床上就退了出去。

　　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晌午。他睁开眼，头痛欲裂，嘴里发苦。

　　"少爷醒了？"贴身小厮福顺端着醒酒汤凑过来，"您可吓死我了，昨夜回来时——"

　　"闭嘴。"

　　冯修撑着身子坐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他闭着眼想了一会儿，昨夜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上来——顾府的宴席，那沈家姑娘端坐在灯下，眉目如画，他多说了两句话，然后那女人像擒鸡一样把他按在桌上，胳膊肘压着他的后颈，他整张脸贴着桌面，动弹不得。满屋子的人看着，顾明舟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冯修在金陵城横行了这些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去，"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去打听。"

　　福顺愣了一下："打听什么？"

　　"那个沈婉。"冯修睁开眼，眼底一片阴沉，"她住哪儿，每日去哪儿，身边都有些什么人，给我查清楚。"

　　"这……少爷，那沈家可是在朝为官的——"

　　"一个来金陵游玩的，在金陵能翻出什么浪来？"冯修冷笑，"沈婉和离来金陵，孤身在外，连个撑腰的都没有。她林清韫也在金陵待不了几天，能拿我怎么样？"

　　福顺不敢再多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冯修在屋里等着消息。

　　次日清晨，福顺回来了，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少爷，打听清楚了。"

　　"说。"

　　"那沈婉和她哥哥住在林家给他们安排的宅子里——就在城西，靠近西街那片。她哥哥前几日染了风寒，还没好全，这几日没怎么出门。她自己呢，隔天去一趟清凉山听松阁，跟一个叫江晚舟的女先生学琴。有时候有林家那个姑娘陪着，明日林清韫要陪顾老夫人，怕是没能陪伴沈家姑娘——"

　　冯修靠回椅背上，嘴角慢慢扯开。

　　他知道沈婉和离的事。金陵城不大，林家姑娘和沈家姑娘的事，稍微打听就能听到。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少妇，孤身在外，身边连个男人都没有——他冯修什么女人没玩过？可这种清清白白的、正经人家的少妇，骨子里那股端着劲儿，他偏偏就好这口。

　　"她什么时候去学琴？"

　　"隔天去一次，辰时出门，申时左右从山上下来。走的路线固定——从清凉山下山，走西街，再转两条巷子就到他们住的宅子。"

　　冯修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找几个人，"他说，"不要穿咱们府上的衣服。去西街和清凉山中间那段路——你知道那地方，拐过弯有一片竹林，人少。她申时下山，天色刚好暗下来，动手最合适。"

　　"少爷，这要是出了岔子——"

　　"能出什么岔子？"冯修冷笑，"一个女人，几个大男人还制不住？把她弄回来，关在后院柴房里，别让人看见。等风头过了，我自有安排。"

　　福顺咽了口唾沫，没敢再劝，低头退了出去。

　　沈婉不知道这些。

　　她依旧隔天去一次听松阁。

　　江晚舟教琴很严。第一日教《平沙落雁》，第二日让她练指法，第三日又从头抠一遍。沈婉学得很认真，手指在琴弦上磨出了薄茧，她也不觉得苦。每次去，她都带着雨花茶，按照江晚舟教的方法，用差不多沸腾的水慢慢煎了端上去。江晚舟每次接过茶，都只是点点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但沈婉知道她满意——因为她的手指在茶杯上停留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这几日，沈铮的风寒还没好透。他不肯好好躺着，说"一点小病，不碍事"。沈婉知道他是心里不踏实——到了金陵，开销比京城大，他一个武选司主事，俸禄有限，陪妹妹出来游玩，银子花得像流水。她劝他好好养着，他嘴上应着，转头又咳得撕心裂肺。

　　林清韫这几日也没怎么陪她去学琴。顾老太太设了家宴之后，府里有些事要她帮忙打理——说是家事，其实就是顾老太太想让她多露面，好给她说亲。林清韫嘴上抱怨，但到底孝顺，每天早出晚归的。

　　"婉婉，你一个人去行吗？"出门前，林清韫趴在床上问她。

　　"怎么不行？"沈婉把琴囊背好，理了理衣裙，"这条路我走了好几趟了，闭着眼都能走到。再说了，大白天的，能出什么事？"

　　翠缕也在一旁说："姑娘放心吧，我跟着姑娘呢。"

　　林清韫想想也是，这段路确实太平常了——从清凉山下山，走西街，转两条巷子就到他们住的宅子。来来往往都是金陵城的百姓，光天化日的，能出什么事？

　　"那你早去早回。"她嘟囔了一句，"我外祖母那边忙完了，明天陪你去。"

　　"好。"

　　这一日申时，沈婉学完琴从听松阁下山。

　　天色有些阴，像是要下雨。山风一吹，她拢了拢披风。翠缕提着琴囊跟在后面，嘴里哼着小曲儿，一路上有说有笑。

　　走到西街拐弯处，竹林边，沈婉忽然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这条路上平日里总有人——挑担的、赶牛车的、放学的孩童——今天却一个人都没有。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里面走动。

　　"翠缕，"她停住脚步，"你有没有觉得——"

　　话没说完，竹林里窜出四个人来。

　　不是山匪的打扮，穿着普通人的短褐，但个个身形壮实，脸上带着凶相。他们一字排开，堵住了去路。

　　翠缕的哼唱声戛然而止。她手里的琴囊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姑、姑娘……"翠缕的声音在发抖。

　　沈婉把翠缕往身后一拉，自己站到前面。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有露出慌张——三年陆府的规矩教会了她一件事：越慌越乱，越乱越错。

　　"你们是什么人？"她问，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四个人没有回答。最前面那个，看着像是领头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往下扫了扫，嘴角扯出一个恶心的笑。

　　"沈姑娘，对吧？"他说，"我们家少爷想请你去喝杯茶。"

　　沈婉的手指攥紧了披风边缘。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她知道——这不是偶遇。

　　这是冲她来的。

　　"我不认识你们家少爷。"她说，声音依旧稳，"让开。"

　　"认识不认识的，去了就认识了。"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翠缕在后面哭了出来："姑娘快跑——"

　　沈婉没有跑。她知道跑不掉——四个壮汉，两条路，她和翠缕穿着裙子，跑不过他们的。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沈铮病着，林清韫不在，这条路平日里人不少，今天却空无一人。对方显然摸清了她的行踪，挑的就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