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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宴客》 沈婉开 ...


  •   沈婉开始去听松阁学琴,是到金陵的第十日。

      江晚舟的规矩很散漫——不收束脩,不立字据,不规定时辰。沈婉想来便来,不想来便回去。可她几乎日日都去。

      起初只是坐在琴案前,手指搭在弦上,半天落不下去。江晚舟也不催,自己坐在窗边泡茶,喝一口,看她一眼,像在等一株枯死的草自己返青。

      第三日,沈婉的手指终于动了。弹的是《平沙落雁》,江晚舟教她的。这首曲子开阔疏朗,不似《梅花三弄》那般缠绵悲切,弹的时候,心要放空,要想象自己是一只大雁,从万里高空落下来,落在平沙水岸上,什么都不想,只感受风。

      沈婉弹完一遍,江晚舟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稳。"

      沈婉不懂什么叫"稳"。江晚舟说:"你从前弹琴,手指在替心说话。心乱,手指就乱。今日这首,你没替心说话,所以稳。记住这个感觉。"

      沈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忽然觉得,江先生说得对。她弹琴的时候,没有想起陆怀瑾。她只是弹。手指在弦上走,心在别处——不在陆府,不在京城,不在任何人的身上。她的心,是空的。

      空的,反而能装东西了。

      林清韫的外祖母听说沈婉来了,早早就说要设一席家宴招待。沈铮可能是最近奔波劳累,感染风寒,虽已快好,但为了不给顾府添麻烦,便在住所休息。

      老太太姓顾,今年六十有九了,精神头极好,头发全白却梳得一丝不苟,说话中气十足。她年轻时是金陵有名的才女,嫁了顾家之后,相夫教子,把顾家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林清韫的母亲早逝,她从小在外祖母身边长大,跟顾家表兄妹们亲得像亲兄弟姐妹。

      这日傍晚,顾府张灯结彩。顾老太太坐在正厅上首,笑眯眯地看着沈婉说:"这就是你常跟我提的婉婉吧?果然是水灵灵的一个姑娘。清韫在信里写了八百遍你好,今日一见,比信里写的还好。"

      沈婉红了脸,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顾老夫人安好。晚辈沈婉,给您请安了。"

      顾老太太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说:"好孩子,受苦了。"这句话说得轻,却带着真心实意的分量。沈婉鼻头一酸,勉强笑了笑。

      “这是晚辈给老夫人您准备的一份心意,这是一把檀香扇--扇骨是湘妃竹的,扇面上的这一株墨兰是我画上去的,晚辈不才,题了“兰有秀兮”四字。还有云片糕和松子糖,吃点甜的,人也开心点。还望老夫人笑纳。”沈婉介绍着带来的小礼物。

      “早就听闻婉婉的好才情,这扇子,这“兰有秀兮”是屈原的《九歌》吧?”老夫人眼睛一亮夸道。“这画,这字,太有心意了,我这孙女要是能有你一半就好咯。”

      “祖母”林清韫撒娇地蹭了蹭顾老夫人。

      “老夫人过奖了,随手画的,登不得大雅之堂。清韫也有我够不着的地呢。”沈婉微微红了脸。

      顾老夫人又看了看云片糕和松子糖,笑得合不拢嘴:“这丫头,真有心。我老了,牙口不好,正愁着吃不了硬东西,云片糕正合我胃口。”她说着,拍了拍沈婉的手背:“好孩子,以后常来,不用每次都带东西,外祖母这不讲究这些虚礼。”

      沈婉心里一暖,眼眶微微热了一下。“是,晚辈记住了。”

      宴席摆在顾府的后花园里。春日傍晚,凉风习习,太湖石旁边种着几株紫藤,花串垂下来,紫盈盈的,好看得很。席面很丰盛——金陵的春天菜多,刀鱼、鲥鱼、春笋、荠菜、马兰头,一样一样地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顾家的表兄妹们也都来了。林清韫的表哥顾明舟,今年二十二岁,在国子监读书,是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他带了一个朋友来——姓冯,单名一个"修"字,是金陵本地人,家里有些背景,据说是应天府哪个小官的子弟。冯修长得倒还周正,就是那双眼睛不太老实,席间总往沈婉那边瞟。

      沈婉坐在林清韫旁边,低着头吃东西,尽量不引人注意。可冯修喝了几杯酒之后,胆子就大了。

      "这位就是沈姑娘吧?"冯修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带着几分醉意,"久仰久仰。京城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婉没有抬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冯公子过奖了。"

      "不过嘛——"冯修打了个酒嗝,嘿嘿一笑,"才女我见得多了。京城的才女嘛,架子大,脾气也大。沈姑娘和离了才出来散心吧?一个人怪可怜的,不如……"

      "冯兄,"顾明舟皱了皱眉,伸手拉了他一下,"你喝多了,坐下吧。"

      "我没喝多!"冯修甩开顾明舟的手,身子一歪,差点撞到沈婉的椅子。他凑近了些,酒气扑面而来,嘴角的笑变得令人不适,"沈姑娘,你别怕。我冯修虽然不是什么王孙公子,但在金陵城里也算说得上话的。你一个人在这儿,没个照应,不如——"

      "不如你坐下,把嘴闭上。"

      说话的是林清韫。

      她啪地放下筷子,站了起来,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她从小在外祖母家长大,顾家的表兄妹们谁都敢揍,性子泼辣得很。冯修被她一瞪,愣了一下,酒醒了大半。

      "你、你一个姑娘家,怎么——"

      "怎么?"林清韫冷笑一声,"我一个姑娘家,还不能让你闭嘴了?"

      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冯修的手腕,反手一拧——冯修"哎哟"一声,酒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林清韫的手劲不小,冯修疼得龇牙咧嘴,想挣脱,却被她一个擒拿按在了桌子上。

      "清韫!"顾明舟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

      "表哥你别管!"林清韫咬牙切齿,"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仗着家里有点权势就以为天下女子都是他囊中之物!"

      她说着,手上又加了把劲。冯修的脸贴着桌面,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嗷嗷直叫。

      "放手!放手!我错了!"

      "错哪了?"

      "我不该、不该对沈姑娘无礼!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

      林清韫松了松手,但没放开。她转头看向沈婉,眼神里带着歉意:"婉婉,你没事吧?"

      沈婉摇摇头。她的脸色有些白,但神情很平静。她看着被按在桌上的冯修,忽然觉得——这个人,和陆府后院里那些嚼舌根的婆子没什么区别。他们以为女子离了男人就活不了,以为女子受了委屈只能忍着。可她不是。她有哥哥,有林清韫,有江先生,有琴。她什么都不缺。

      "我没事。"她说,声音很稳。

      冯修挣扎着从林清韫手里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连鞋子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林清韫拍了拍手,坐回座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满桌人目瞪口呆。

      顾老太太咳嗽了一声,说:"清韫啊,你这手劲,随了谁?"

      林清韫嘿嘿一笑:"随了外祖母您啊!您当年不也把外祖父按在地上揍过吗?"

      顾老太太"噗"地笑出声来,指着林清韫说:"这丫头!"

      气氛一下子松快了。沈婉看着林清韫,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这是她到金陵以来,第一次笑出声来。

      顾明舟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着说:"沈姑娘,真是对不住。冯修是我朋友,今日是我带他来的,我……"

      "表哥,不怪你。"林清韫摆摆手,"那种人,迟早要出事。今日算是给他个教训。"

      沈婉看着顾明舟,轻声说:"顾公子不必自责。不是你的问题。"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是顾老太太自己种的碧螺春,清香扑鼻。她忽然觉得,这一口茶,比刚才那场闹剧有意思多了。

      宴席散后,沈婉和林清韫并肩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夜风微凉,秦淮河上的画舫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传来。林清韫挽着沈婉的胳膊,小声说:"婉婉,今日那个冯修……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沈婉说。

      "真的?"

      "真的。"沈婉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清韫,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揍他。"

      林清韫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两个人的笑声混在秦淮河的夜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同一时刻,松涛居的书房里。

      赵景程正在看一份密报。

      罗毅站在他面前,低声禀报:"殿下,应天府知府周子安,去年秋天曾往京城送过一批礼——用的是'江南特产'的名目。收礼的人,是户部一个管漕运的郎中。"

      赵景程眯起眼睛。户部漕运郎中——管的是南粮北运的账目。周子安送东西给管漕运的人,这中间的关联,不言而喻。

      "周子安在金陵三年,秋税账面足额,实际少三成。"罗毅继续说,"那三成粮食,从仓场运出去,走的是水路,经运河入京。沿途的关卡,都有人打点。"

      "打点的人是谁?"

      "还在查。但有一条线已经浮出来了——周子安的小舅子,冯主簿,管的是应天府仓场的出入账。三成亏空的粮食,就是从他手里放出去的。"

      赵景程冷笑一声:"好一个周子安。账面做得滴水不漏,底下却把粮食当人情送。永昌侯伏诛了,他的人还在江南替他守着这条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清凉山的松涛声隐隐传来。他想起了沈婉——她现在在做什么?在秦淮河边散步?在客栈里喝茶?还是……在听松阁的琴声里,一步一步地,走出那片荒芜?

      他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罗毅。"

      "殿下?"

      "继续查。从冯主簿查起,看看那三成粮食最终流向了哪里。另外——查查周子安和京城户部之间,还有什么往来。永昌侯虽然死了,但他的旧部还在,江南的水,深着呢。"

      "是。"

      罗毅退下后,赵景程重新坐回案前。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拿起笔,在密报上批了几行字,可笔尖悬在纸上时,他忽然觉得——

      有些事,比查案子更难。

      比如,一个女子在琴弦上找回自己的声音。比如,一个人想帮她,却不知道该站在什么位置。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先办案子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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