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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琴》 沈婉在 ...


  •   沈婉在金陵的第五日。

      这几日她跟着林清韫逛了秦淮河、栖霞山,吃了盐水鸭、鸡头米和桂花糖藕,夜里和林清韫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她比刚来时好了一些——至少会主动说"想去"某个地方了,至少会在吃到好吃的时点点头说"嗯"。可林清韫知道,那只是表面。沈婉心里那扇门,还关着。

      第六日午后,罗毅来了。

      他站在客栈院门外,依旧是一身便服,恭敬地行了个礼,说:"沈大人,林姑娘,沈姑娘。我家殿下在清凉山上的别院设了一席小宴,说是来了金陵几日,一直忙着公务,今日得闲,想请几位过去坐坐,聊聊天。"

      沈铮愣了一下。他和赵景程私交不错,殿下请吃饭,他自然该去。可他下意识地看了沈婉一眼。

      沈婉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茶,听到"殿下"两个字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妹妹?"沈铮试探着叫了一声。

      "去吧。"她说,声音很轻,"正好……还没谢过殿下一路照应。"

      沈铮点点头,对罗毅说:"劳烦回禀殿下,我们准时到。"

      清凉山在金陵城西,山势平缓,满山松柏。晋王在山上有一处别院,不大,却清幽雅致——三进院子,白墙黑瓦,院墙爬满了常春藤。别院的名字很简单,就叫"松涛居",因为风一吹,满山的松涛声就灌进院子里,哗啦啦的,像有人在弹琴。

      沈婉跟着沈铮和林清韫走进松涛居时,赵景程已经在正厅等着了。他穿着一身月白色便服,没有穿王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读书人。见他们进来,他起身相迎,脸上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沈兄,林姑娘,沈姑娘。"他拱了拱手,语气随意,像老朋友见面,"这几日在金陵可还习惯?"

      "多谢殿下挂念。"沈铮回礼,"金陵什么都好,就是春天来得猛了些,吾妹前几日吹了风,有点鼻塞。"

      "哥!"沈婉瞪了他一眼,脸微微红了。这是她到金陵以来,第一次有"表情"。

      赵景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说:"金陵的春确实燥。我让人备了菊花茶,清热的,待会儿给沈姑娘倒一杯。"

      几人落座。正厅不大,摆着一桌简单的酒菜——都是金陵本地的风味,没有山珍海味,却样样精致。赵景程亲自给沈铮斟了一杯酒,又让丫鬟给林清韫和沈婉上了茶。

      席间闲聊。赵景程问沈铮京城的近况,问林清韫外祖母的身体,问沈婉栖霞山的桃花好不好看。他的态度很松弛,不像一个亲王在接见臣子,倒像是一个年长的朋友在跟几个小辈吃饭。沈婉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会接一两句话。

      吃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灰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几十年抚琴磨出来的。她走进来时,脚步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江先生来了。"赵景程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敬意。

      沈婉抬眼看去——江晚舟。她在京城时听过这个名字。金陵琴派的第一人,据说《潇湘水云》能弹得听者落泪。可她从不收徒,也不入豪门献艺,只在这清凉山上弹给自己听。有人说她年轻时受过情伤,从此绝了尘缘;也有人说她只是嫌世人俗气,不配听她的琴。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来晋王的宴席?

      江晚舟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到厅堂一侧的琴案前——那里摆着一张古琴。不是那种装饰用的花哨琴,而是一张老旧的桐木琴,琴身泛着温润的包浆,琴弦是丝弦,微微泛黄,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

      她坐下来,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殿下说今日有客人从京城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琴弦用久了之后的那种暗哑,"京城的闺秀,琴诗俱佳。我来了兴致,想听听。"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向了沈婉。

      沈婉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晋王跟这位江先生说过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成了"京城的闺秀,琴诗俱佳"。她下意识地看向赵景程——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松树上,表情平静,像是这件事与他无关。

      "沈姑娘不必紧张。"江晚舟说,手指又拂了一下琴弦,"不是考校,就是……听听。我在这山上几十年,难得有京城来的客人。你弹什么都可以。"

      沈婉坐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她已经好些日子没有碰过琴了。从陆府回来后,她把那张陪嫁的蕉叶琴留在了沈府的静雅轩里,再也没有打开过琴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像是渴望着什么,又害怕着什么。

      林清韫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她的脚。沈婉转头,看到林清韫冲她眨了眨眼,用口型说:"去。"

      沈婉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她走到琴案前,在江晚舟对面坐了下来。那张琴离她很近,桐木的纹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丝弦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这东西,她认识。它认识她。

      她悬指,落音。

      第一声出来时,满厅皆静。

      她弹的是《梅花三弄》。这首曲子她十四岁学,十五岁弹熟,十六岁在护国寺的雅集上弹过。后来在陆府的后院里,她看着那棵梅树从冬天开到春天,又从春天谢到夏天,每年都弹这首曲子。陆怀瑾第一次听她弹这首时,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在最后一个音落下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说:"婉儿,你弹的梅花,是活的。"

      此刻她弹着这首曲子,手指在琴弦上走动,像是在走一条走了千百遍的老路。第一弄,清冷疏淡,像初冬的第一场雪落在梅枝上。第二弄,节奏渐快,泛音如珠落玉盘,像梅花在风雪中摇曳。第三弄——

      她的手指忽然拐了一个弯。

      谱子上写的是"绰"——音往上挑,是梅花盛开到了极致。可她的手指选了"注"——音往下走,像花瓣从枝头坠落。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弹错了。或者说,她不觉得这是错的。她的手指只是在琴弦上走了它想走的路——那条路通向凋零,通向三年孤寂,通向陆府后院那棵开到极致然后谢去的梅树。

      弹到第三弄的高潮处,沈婉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一颗一颗往下掉的眼泪,砸在琴弦上,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她没有停,手指继续在弦上走着,眼泪和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疼。

      曲终。最后一个泛音袅袅散去,余音在厅堂里回旋了很久,才慢慢消失。

      满室寂静。

      赵景程端着茶杯,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沈婉的脸上——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只淋了雨的雀子。

      江晚舟坐在对面,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回味什么。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敲的是《梅花三弄》第三弄的节奏。

      "你弹错了。"她忽然开口。

      沈婉的手一颤,抬起头,眼眶还红着。

      "第三弄的第七个音,你用了'注'而不是'绰'。"江晚舟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婉咬着嘴唇。她不记得谱子了。她只是……手指自己走了那条路。

      "可你弹得对。"江晚舟接着说。她的目光落在沈婉的脸上,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梅花三弄》的第三弄,梅花已经开到了极致。极致之后是什么?是凋零。你用了'注'——音往下走,像花瓣落下来。你心里有凋零,所以你的手指选了'注'。"

      沈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低下头,看着琴弦上自己滴落的泪痕。

      "你不是不会弹。"江晚舟说,"你是忘了自己会弹。"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沈婉心里最软的地方。她趴在琴案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是大哭——像憋了三个月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林清韫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攥着手帕,没有上前。她知道,这一刻,轮不到她。

      沈铮站在廊下,背对着厅堂,拳头捏得死紧。他听得到里面的哭声,他知道妹妹在哭,可他没有进去。因为他忽然觉得,这哭声,比她三个月不哭不闹的样子,好听一万倍。

      赵景程放下茶杯,端起旁边的菊花茶,轻轻推到沈婉手边。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做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

      哭完了。沈婉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看着面前的菊花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味,然后回甘。

      她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江晚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江晚舟,一辈子没收过徒弟。"她说,"不是因为没人求,是因为没人在我面前弹过错的曲子还能让我想听第二遍。"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沈婉说:

      "你以后想来听松阁,就来。我教你琴。你弹给我听。"

      沈婉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要你磕头,不要你行拜师礼。"江晚舟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你弹琴的时候,第三弄的泛音段落,像一首绝句。起承转合都在里面了。你不是不会写诗,你是不敢写了。弹琴是药,你按时来吃。"

      沈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一次,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有人看见了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三个月没有碰过琴了。可刚才,它们在琴弦上走了那么远——从含苞到盛开,从盛开到凋零,从凋零到……

      她不知道凋零之后是什么。但她知道,她的手指还活着。

      宴席散时,天已经擦黑了。

      下山的时候,沈婉走在山道上,脚步比上山时轻快了些。她的眼睛还红着,可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弧度。林清韫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改天我陪你去听松阁""江先生人虽然冷了点但心不坏"之类的话。沈婉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沈铮走在后面,看着妹妹的背影。他注意到,婉娘的手在袖子里,无意识地做了一个"挑"的动作——那是抚琴时左手的手势。

      他忽然觉得,也许晋王是对的。

      松涛居的书房里,赵景程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山道上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罗毅从外面进来,低声说:"殿下,沈姑娘今日哭了。"

      赵景程没有回头。他看着暮色中的松树,良久,说了一句话:

      "哭出来就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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