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夜话》
三月中 ...
-
三月中旬,金陵。
沈府的马车驶入聚宝门时,正值午后。金陵的春天比京城来得早,也来得盛。城门口的柳絮如雪,漫天飞舞,护城河两岸的桃花开得正疯,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飘在水面上,像一层薄薄的胭脂。
沈婉掀开车帘,看着街市上熙攘的人群、鳞次栉比的店铺、河道里来来往往的画舫,忽然觉得,这世界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在京城陆府的那三年,她的天地只有一方庭院、一棵梅树、一扇永远关着的大门。而此刻,金陵的春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水汽和桃花的甜香,让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还活着。
林清韫在秦淮河畔的宅子里等了三日了。
她接到沈铮的信时,气得差点把信纸撕了——不是气沈婉,是气陆怀瑾,气到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十几圈,最后被她外祖母骂了一句"丫头片子毛躁",才消停下来。她太了解沈婉了,那个丫头外表柔弱,内里比谁都倔,不哭不闹不是因为放下了,是因为把自己关死了。她知道,得让婉娘自己慢慢打开,急不得。
第三日申时,她终于等到了。
沈府的马车在宅门前停下。林清韫站在台阶上,指甲掐进掌心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门。
沈婉下了车。
林清韫倒吸了一口凉气。才几个月不见,沈婉瘦得她几乎认不出来了。那张原本圆润的脸如今巴掌大,颧骨微微凸起,原本总是泛着健康粉色的嘴唇如今苍白得像纸。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她熟悉的——只是那里面,光没了。
"婉婉!"林清韫冲下台阶,一把抱住了她。
她抱得很紧,紧到沈婉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把脸埋在沈婉的颈窝里,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梅花香——那是沈婉一直用的胰子味。她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硬生生忍住了。
"你可算来了!"林清韫松开她,捧着她的脸看了又看,嘴上不饶人,"你看看你!瘦得跟个纸片似的!沈铮是不是在路上没给你饭吃?"
沈婉被她捧着脸,想笑,嘴角扯了一下,没扯出来。
"韫韫,"她轻声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别叫我韫韫!"林清韫凶巴巴地说,眼眶却红了,"先不说这些,我让人备了金陵最好的菜,你今天必须给我多吃两碗饭!走!"
她拽着沈婉的手腕,风风火火地把人拉进了宅子。
晚膳设在临水的小厅里。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盐水鸭皮白肉嫩,桂花糖藕甜而不腻,鸡头米软糯清香,还有一道清炖狮子头,汤汁澄澈,肉丸松软。林清韫外祖母家的厨子手艺极好,每道菜都做得精致。
"你尝尝这个。"林清韫夹了一块鸭胸肉放到沈婉碗里,"金陵的盐水鸭跟京城的不一样,用的是秦淮河边的麻鸭,皮薄肉紧,你试试。"
沈婉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了。鸭肉确实鲜美,咸淡适中,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酒香。她慢慢嚼着,觉得味道不错。
"好吃吗?"林清韫盯着她。
"嗯。"沈婉点点头。
"那就多吃点!"林清韫又给她夹了一块狮子头,"这个你肯定喜欢,软得很,不用嚼太多。"
沈铮坐在对面,看着妹妹一口一口地吃东西,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点点。他给林清韫使了个眼色,林清韫回了他一个"知道了"的表情。
晚膳吃了一个多时辰。饭后,丫鬟上了雨花茶,三人坐在水厅里闲聊。林清韫叽叽喳喳地说着金陵的趣事——哪家茶楼的评弹最好听,哪家铺子的胭脂最正,哪个书生因为写诗写得太烂被夫子追着打了半条街。她说得绘声绘色,沈婉听着,偶尔嘴角会动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沈铮看着她们,觉得这样的场景,像极了从前在京城的时候。沈婉坐在林清韫身边,听她胡说八道,虽然不怎么接话,但眼睛里是有光的。
只是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夜深了。
林清韫拉着沈婉去了她的闺房。两人小时候在京城时,经常这样——沈婉睡在林清韫的床上,两人挤在一床被子里,说一整夜的悄悄话。今天林清韫特意让丫鬟铺了两床被子,又厚又软,还放了两只汤婆子,暖烘烘的。
"你先睡左边,你从前就睡左边。"林清韫把沈婉按到床的内侧,自己脱了鞋,钻进被窝,挨着她躺下。
丫鬟吹了灯,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和秦淮河上隐约的流水声。
两人并排躺着,都不说话。
沈婉盯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月白色的纱,上面绣着几枝淡淡的兰花。她看着那些兰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十四岁那年,在林清韫的床上,听她讲鬼故事,吓得往她怀里钻。
"婉婉。"林清韫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轻。
"嗯。"
"你还记得咱们十四岁那年吗?在护国寺后山,你摔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哭得稀里哗啦的。我背你下山,你趴在我背上,鼻涕都蹭我衣服上了。"
沈婉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她记得。那天她疼得直哭,林清韫背着她走了二里路,累得满头大汗,还一边走一边骂她"你怎么这么沉"。
"那时候你多能哭啊。"林清韫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也有些涩,"摔破点皮就哭成那样。可现在呢?天塌下来的事,你一滴眼泪都没有。"
沈婉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婉婉,"林清韫翻了个身,面朝她,"你别憋着。我知道你难受。你跟我说说,行吗?"
黑暗中,沈婉眨了眨眼。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
"我……"她的声音抖了一下,"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什么都别说。"林清韫往她那边挪了挪,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你就告诉我,你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难受吗?还是……空?"
沈婉想了想。
"都有。"她轻声说,"有时候觉得空,像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一块,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有时候又觉得难受,不是疼,是……说不上来。像心里堵了一团棉花,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林清韫握紧了她的手。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她问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婉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清韫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想过。"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有时候看到什么,就会想起他。今天在车上,看到路边有卖桂花糕的,我就想起……他爱吃甜的。有一次我做了桂花糕,他连吃了三块,被我笑话,他说'婉儿做的,自然好吃'。"
她说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林清韫感觉到了——她手里的那只手,轻轻颤了一下。
"韫韫,"沈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是不是很没用?明明是他不要我的,明明是他跪在我面前说'我护不住你'的。可我还是会想他。看到好看的景,就想,如果他在,他会说什么。他会吟诗。他总是那样,看到什么就吟一句,好像这世上所有的景色,都能变成他嘴里的诗。可他不在。他永远不会再站在我身边了。"
她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很轻很轻的,像一只小猫在叫。
"我知道不该想。我知道没有如果了。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林清韫没有说话。她只是更紧地握着沈婉的手,把自己的汤婆子也踢到了沈婉那边。
"婉婉,"她轻声说,"想就想呗。你又没做错什么。你爱过他,那是真的。他送走你的时候也难受,那也是真的。真的东西,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可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个里面。"沈婉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那就不用急。"林清韫说,"咱们不急。你慢慢来。金陵的春天长着呢,够你慢慢走的。"
沈婉没有再说话。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着被角的手也松了。
林清韫听着她渐渐均匀的呼吸声,知道她睡着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往沈婉那边靠了靠,把自己的体温分给她一些。
窗外,秦淮河的水声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石阶。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沈婉的脸上。她的眼角还挂着一滴没干透的泪。
林清韫伸手,用指腹轻轻把它擦掉了。
第二日,天气晴好。
林清韫起了个大早,拉着沈婉和沈铮出了门。她说要带他们去"金陵最该去的地方"——第一站便是秦淮河。
秦淮河是金陵的魂。春日里的秦淮河,两岸垂柳如烟,画舫如织。河水不急不缓地流着,水面上的波光被阳光照得碎金一样。河岸边的茶楼酒肆里传出丝竹管弦之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吴侬软语的笑骂。
三人上了画舫。船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皮肤黝黑,笑容爽朗,撑着篙,嘴里哼着小曲儿。画舫缓缓离岸,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沈婉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秦淮河两岸的宅院大多是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和京城的朱门大户截然不同。这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媚和慵懒,像一幅水墨长卷,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婉婉,你看那边!"林清韫指着河岸不远处的一座楼阁,"那是乌衣巷。当年王谢风流,就在这儿。杜甫有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虽然现在是白天,但那个味儿,你品品。"
沈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乌衣巷的巷口很窄,巷子深处隐约可见几株老槐树。她看着那窄窄的巷口,忽然想起陆怀瑾。
他若是在这里,一定会吟诗。他从小熟读诗书,翰林院修撰,出口成章。他会指着乌衣巷,跟她说"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然后笑着看她,等她接下一句。她从前总接不上来,他就会温柔地替她说完,再揉揉她的头发,说"婉儿,你该多读些书了"。
可他不在。
画舫继续往前漂。过了文德桥,便是夫子庙。岸边的贡院门口,三三两两的读书人穿着青衫,手持折扇,正高谈阔论。他们大约是在讨论今科的题目,或者品评某位名士的文章。
沈婉看着那些读书人,又想起了陆怀瑾。他也是翰林院修撰,也是正六品,也是从那些青衫书生一步步走过来的。他第一次中进士时,她记得他穿的那身大红官袍,记得他站在府门口,笑得像个孩子。他说"婉儿,我终于做到了"。
如今他做到了什么?做到了家主,做到了守孝,做到了亲手送走自己的妻子。
沈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秦淮河上的风带着水汽,凉凉的,吹在脸上,像一盆冷水,把她从那些旧日的幻梦里浇醒。
没有如果了。
他不在。他永远不会再站在她身边,指着一处风景,温柔地跟她吟诗作对了。他选了他的路,她选了她的。两条路,背道而驰。
"婉婉?"林清韫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你怎么了?是不是风大,冷了?"
沈婉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比昨日真实了一些。
"没事,"她说,"只是觉得……这里很好看。"
林清韫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她说"好看"。这是婉婉到了金陵之后,第一次对什么东西给出正面的评价。
这几日,晋王赵景程没有和他们同行。
他的马车停在金陵城中的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他换了一身灰布直裰,沾上了胡子,把脸涂得黑黢黢的,肚子里装上了“道具”,还在脸上弄了个很抢眼的“痣”,一通下来,看着就有钱有钱的。扮作寻常富商,在罗毅的陪同下,走访了应天府衙门、户部在金陵的仓场和几处漕运码头。
应天府知府姓周,名子安,年约四旬,进士出身,在任三年。此人表面上清廉自持,每日在府衙里批阅公文到深夜,口碑颇佳。可赵景程翻了户部的账册后,却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应天府去岁秋税,账面上的数字是"足额上缴",可实际入库的粮食,却比前年少了三成。
少了的那三成去了哪里?
赵景程站在应天府仓场的后门,看着几个脚夫正把一袋袋粮食搬上一艘没有标记的商船。他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罗毅,"他轻声道,"去查查那艘船的来历。还有,周子安这个人,他三年前是怎么从扬州知府调任应天府的。我记得……扬州前任知府,是永昌侯的门生。"
罗毅领命而去。
赵景程负手站在河边,看着那艘商船缓缓驶离码头。江风拂面,带着金陵特有的水汽和桃花香。他忽然想起,这几日沈婉应该在秦淮河上。她会喜欢那里的风景吗?她会不会站在画舫上,看着两岸的垂柳,想起什么人?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