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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南风》 腊月 ...


  •   腊月二十九,除夕。

      沈婉坐在女眷席的最末位,面前摆着一碗年年有余的鲈鱼、一盘白菜猪肉饺子、一碟八宝饭。她穿着沈夫人特意让裁缝给她赶制的新衣裳——藕荷色的绫袄,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细碎的梅花,针脚密实,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可穿在她身上,却像挂在衣架上一样空荡荡的。她瘦了太多,原本合身的衣裳如今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领口都显得大了。

      席间沈通判说了几句吉祥话,无非是"新的一年,阖府平安""婉儿也多吃点,养养身子"之类的。他说这些话时,眼睛不敢看女儿,只盯着酒杯。沈夫人坐在沈婉旁边,红着眼眶,不停地给她夹菜——一块鱼腹肉、一筷子青菜、一个饺子——每夹一次,手就抖一下。她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沈铮坐在对面,端着酒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妹妹,多吃点"。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眼被什么堵住了。沈婉点点头,夹起那块鱼肉,小口小口地吃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务。

      饭桌上的气氛沉闷得像一口枯井。丫鬟们端菜上来,脚步放得极轻,连碗碟相碰的声音都小心翼翼。沈家的年,从来没有这样过过。

      饭后,沈婉回了静雅轩。她没有点灯,只是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海棠的枝桠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幅水墨画的枯笔。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是隔壁邻居家在守岁。她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陆府。那时候陆怀瑾陪她在后院放了一盏孔明灯,他写了"岁岁平安"四个字,她写了"愿君安康"。灯升起来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说"婉儿,明年也会好的"。

      明年。

      她闭上眼睛,没有哭。从陆府回来后,她就再也没有哭过。不是不想,是哭不出来了。眼泪像是用尽了,干涸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上元节,沈婉也没再和往年一样去逛灯会猜灯谜,依旧每日饭后便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过了正月,春寒料峭。

      沈婉还是那个样子。不哭不闹,不言不语,每日只是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从枯枝到抽芽,再到冒出米粒大的花苞。她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草,蔫蔫地垂着,谁来浇水都浇不活。

      沈夫人私下跟沈通判说,婉娘这样比哭出来更让人害怕。她不是伤心,是整个人都"空"了。沈通判叹气,说"由她吧,过些日子就好了"。可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知道,这"些日子"不知道要过多久。

      沈铮试过带她出门。他带她去庙里上香,她安静地跟着,跪下,磕头,动作一丝不苟,眼神却飘在很远的地方。他带她去护国寺看花,初春的桃花开得正盛,满山粉白,可她只是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哥哥,我们回去吧"。他甚至带她去西市看杂耍,锣鼓喧天,人群熙攘,她站在人群里,像一缕游魂,周围的热闹和她毫无关系。

      沈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了一下。他沈铮,在刑部办案时连杀人现场都面不改色,此刻却拿自己亲妹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想起了林清韫。

      去年深秋时分,林清韫回了金陵。她母亲娘家那边出了些事——她外祖母病重,她母亲放心不下,让她回去帮忙料理。本来林清韫打算过了年便回京的,可如今……

      沈铮回到书房,铺开信纸,笔尖蘸了墨,想了想,写道:

      "清韫,吾妹密友:

      见字如晤。

      你去年秋天回金陵,算算日子,本该过了年就回京的。但有一事,我想了许久,还是写信与你商量。

      婉儿自去年冬月和离回府,至今已三月有余。这三个月里,她不哭不闹,不言不语,每日只是坐在窗前发呆。母亲急得病了一场,至今没好利索,父亲愁得须发都白了几根。我们试过带她出门散心,去庙里上香,去护国寺看花,去西市看杂耍,可她去了也是那样,安静地跟着,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像丢了魂似的。

      我看得心疼,却又无计可施。

      思来想去,我觉得,能让她开口说话的,只有你了。你们是闺中密友,从小一起长大,她心里有什么话,从来都是先跟你说。她现在这个样子,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跟谁说。家人问她,她只会说'我没事',可她怎么可能没事?她只是觉得,说了也没用,没人能懂。

      你们无话不说,你刀子嘴豆腐心,可偏偏婉儿吃你这套。你骂她,她会跟你顶嘴;你哄她,她会跟你撒娇。只要她还能跟你说话,就说明她还没彻底关上那扇门。

      我打算告一段时间假,带婉儿去金陵。一则让父母也能因此得以舒心,二则换个地方,或许能让她从那些旧事里出来。人挪活,树挪死,也许江南的水土能让她松快些。你见了她,别动怒,别一上来就骂她,也别提陆家的事。就当是陪她游山玩水,说些闺中闲话。她听你的话,比听我们的管用。

      你原本回京的行程,便先搁一搁。我们去金陵找你。到了金陵,我带你们去秦淮河上坐船,去栖霞山踏青,去夫子庙吃小吃。婉儿从前在书中看到后,最爱的就是金陵的美景,你记得吗?她十四岁那年,还跟我说过,长大了要去金陵看看。

      我不多说了。你收到信,回一封给我,告诉我,到了金陵在哪里汇合。

      沈铮手书"

      他写完,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他唤来心腹小厮,叮嘱道:"快马送去金陵,务必亲手交到林姑娘手上。路上别耽搁。"

      小厮领命而去。沈铮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花苞已经胀得鼓鼓的了,再过几日,就要开了。他忽然觉得,也许江南的春天,能比京城的春天,更暖和一些。

      晋王府的书房里,赵景程正在看一本江南各府的官员名册。那是户部去年底呈上来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府知府、通判的姓名、籍贯、任期和考绩。他翻了几页,又放下,目光落在案头另一本奏报上——那是应天府去岁秋税收缴不齐的账册,户部批了个"着地方官查明具奏",便没了下文。

      罗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殿下,沈家那边有动静。"

      赵景程没有抬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铮前几日给在金陵的林姑娘写了信。信中大意是,沈婉和离后一直郁郁寡欢,沈铮想带她去金陵散心,让林姑娘别急着回京,直接在金陵等他们。沈铮已向沈通判告了假,说是三月初三动身。"

      赵景程翻页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名册,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初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手边的茶盏上,泛着温润的光。茶已经凉了,他却没有喝。

      "金陵……"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殿下,要不要派人跟着?"罗毅试探着问。

      "不必。"赵景程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手指在"应天府"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他的指尖在那个位置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罗毅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本王亲自去。"他说。

      罗毅一愣:"殿下,这……皇上那边……"

      赵景程转身,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江南几府去岁秋税收缴不齐,地方上有些风言风语,臣想去微服走走,看看那边官场上的实际情况。户部的账册搁了半年,也该有人去问问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顺便……体察一下民情。"

      罗毅低下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殿下要去微服私访?他跟了殿下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殿下对哪里的"民情"如此上心。江南的秋税亏空,不过是户部一本流水账上的小缺口,半年前就该结了,户部自己都懒得追。殿下此刻突然要"微服私访",理由未免太牵强了些。

      可他不敢多问,只应了一声"是"。

      赵景程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在奏折上写了几行字。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沉稳有力。写完,他吹干墨迹,折好,放入袖中。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京城的春天来得晚,院子里的柳树才刚抽芽。他忽然想起,金陵的春天,应该已经很暖了。

      三月初三,清明刚过,天气晴好。

      沈府的马车出了正门。沈婉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斗篷,领口的梅花还是去年沈夫人亲手绣的。她安静地坐在车里,膝盖上放着一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支她最终没有留在陆府的银簪。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带在身边,也许是因为,那是她唯一还留着的、和陆怀瑾有关的东西。

      马车出了京城,走上官道。初春的风还带着些许寒意,卷着路边新发的嫩草气息,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沈婉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一首催眠曲。她不知道去金陵能怎样,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哥哥说要带她散心,她便跟着。反正陆府的门已经关上了,她无处可去,也无心可去。

      马车走了三日,到了第四日傍晚,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名叫清溪镇,不大,却因为地处南北官道的交汇处,往来商旅不少。镇上有一家驿站,名叫"悦来驿",虽不算气派,却也干净整洁。

      沈铮吩咐安顿下来。他要了两间上房,一间给沈婉,一间自己住。安顿好妹妹,他便去了马厩查看马匹——长途跋涉,马腿容易受伤,他不敢大意。

      沈婉独自站在驿站后院的井台边。后院不大,有一口老井,井台上长着几丛青苔。井台旁边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身上的皮皲裂开来,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天边最后一抹残霞是橘红色的,映在老槐树的枝桠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她看着那抹残霞,忽然想起了一句诗——"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她不是断肠人,她只是……没地方去了。

      初春的晚风带着湿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伸手拢了拢斗篷的领口,指尖触到那朵梅花绣纹,微微一顿。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沈姑娘。"

      沈婉转过身。

      赵景程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外罩玄色狐裘,风尘仆仆。他的靴底沾着泥——那是赶了远路才有的痕迹,泥点子溅到了袍角上,他似乎没在意。他的头发微微有些凌乱,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在夕阳下泛着微光。他显然是一路紧赶慢赶追上来的,不是从容地"路过",而是追赶了很久,终于在这个小镇追上了她。

      沈婉微微一怔,随即福了福身:"见过晋王。"

      赵景程走到她身边,在井台的另一侧站定。他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像是怕惊扰了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比年前在陆府门口见时又瘦了些,脸颊几乎凹了下去,原本饱满的额头现在显得突兀地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得可怕——不是麻木,不是冷漠,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潭被冻住了的湖水,表面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沈姑娘这是,要去金陵?"他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是。"沈婉没有多说。

      "巧了。"赵景程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浅,却让他那张总是冷峻的脸柔和了几分。他抬起手,用袖子随意擦了擦靴面上的泥,动作漫不经心,却掩不住那份赶路赶出来的狼狈。"本王奉旨微服南下,体察江南各府官场。正好同路。"

      沈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有劳晋王一路照应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没有惊讶,没有抗拒,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接受了。

      赵景程看着她那副平静到近乎淡然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惜。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兰草,看似枯萎了,根却还活着。只是那根,扎得太深,太疼,她自己都不敢去碰了。

      "沈姑娘不必客气。"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路上不太平,有本王在,至少不必担心匪患。"

      沈婉没有接话。她转过身,看着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上。橘红色的光一点点褪去,变成了灰蓝色,然后变成了深蓝,最后变成了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像一双双安静的眼睛。

      "天晚了,晋王也早些歇息。"她说。

      然后她提起裙摆,走回了客房。

      赵景程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晚风吹动他的狐裘衣角,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底——那上面沾着的,是赶了两百里路才沾上的泥。他忽然觉得,这泥,沾得值。

      次日一早,两拨人马合在了一起。

      沈铮起初看到晋王时,吓了一跳。他虽与赵景程私交甚笃,平日里也常去晋王府走动,可殿下突然出现在南下的路上,还是让他心里犯嘀咕。他上前见礼,赵景程只说是奉旨微服南下,顺路同行,让他不必多礼。

      沈铮硬着头皮应了,可心里那团疑云却越来越浓。他骑着马,走在车队中间,时不时回头看看妹妹的马车,又看看前面晋王的马车。殿下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去金陵?为什么偏偏走这条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小镇"偶遇"?

      他不是傻子。他只是……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车队重新上路。赵景程的马车在前,沈婉的马车在后,中间隔着几匹驮着文书的骡马。沈铮骑着马跟在妹妹车旁,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安静地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眼神依旧空荡荡的。

      车队走了数日,过了扬州,过了镇江,终于到了长江边上。

      江风浩荡,带着水汽和鱼腥味,吹得人衣袂翻飞。渡口边停着几艘渡船,船帆鼓满了风,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江水滚滚东流,浑浊而有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

      赵景程站在船头,一手扶着船舷。他的衣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也被吹乱了,可他浑然不觉。他看着滚滚东流的江水,忽然开口道:"沈姑娘可曾见过长江?"

      沈婉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摇了摇头。她的斗篷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像一面半撑开的帆。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赵景程轻声念道,目光投向江对岸的烟树。对岸是一片朦胧的绿色,在春日的阳光下,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沈姑娘到了金陵,便会知道了。"

      沈婉没有说话。她看着江面上的波光——那些碎金一样的光点,随着波浪起伏,忽明忽暗,像极了她心里的泪。流了三年,流干了,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河床。可奇怪的是,这一次,她没有觉得疼。

      不是麻木,不是空,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很微小,微小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也许是因为江风太大,吹散了那些旧日的灰。

      这一阵南来的风,不知道会吹起怎样的以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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