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断簪》
和离 ...
-
和离书,是陆怀瑾亲自送去的。
他本可以差使下人带去,本可以用一封手书交代清楚,本可以不必再面对那双眼睛。可他做不到。他告诉自己,是他提出的,他就该亲自去。这是他最后能为她做的事——堂堂正正地来,堂堂正正地走。
那日傍晚,他换了一身初见时,已然半旧的天青色锦袍。他将和离书折好,放进袖袋里,指尖在纸面上摩挲了许久,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出门前,他在廊下站了很久。初冬的风刮在脸上,生疼。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三年前他骑马去沈府迎亲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阴天。他当时骑在高头大马上,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满脑子都是"我终于要娶她了"。
如今他又要去沈府了。却是去送和离书。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门槛。
沈府的门房认得他,见他脸色不好,没敢多问,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沈通判亲自迎了出来——他显然没想到陆怀瑾会亲自登门,而且是在这个时辰。他的目光落在陆怀瑾脸上,眉头微蹙,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怀瑾?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沈通判的语气不冷不热。
"岳父大人,"陆怀瑾的声音有些哑,"怀瑾想见婉儿一面。有些话……当面和她说。"
沈通判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陆怀瑾看了片刻,终究侧身让开了路:"来书房吧。"
"不,"陆怀瑾摇头,"我想去婉儿住的地方。"
沈通判的手指扣紧了门框。他当然知道陆怀瑾要说什么——和离的事。这个年轻人,到底还有几分担当,还是……来给女儿伤口上撒盐的?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点了点头,让管家领着陆怀瑾往后院走。
沈婉住在沈府东侧的静雅轩。她刚用了晚膳,正坐在窗前看书。翠缕端了一盏热茶进来,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小姐,陆姑爷来了。"丫鬟在门外轻声禀报。
沈婉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桌上。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没有听见。
翠缕咬了咬唇,替她理了理衣襟,低声道:"姑娘……"
"让他进来吧。"沈婉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门开了。陆怀瑾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坐在窗前的沈婉。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只插了一根素色的木簪。她的脸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让人心疼。她没有抬头看他,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盏上,安静得像一尊瓷偶。
陆怀瑾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走上前去抱住她,想跪下来求她原谅,想告诉她他有多爱她——可他不能。他来这里,是为了亲手斩断这一切的。
他关上门,走到她面前,缓缓跪了下来。
沈婉终于抬起头,看着跪在她面前的男人。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痕,双手放在膝上,指节泛白,整个人在微微发抖。可他的脸上没有泪。
"婉儿。"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沈婉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怀瑾从袖袋里掏出那份和离书,双手捧着,举到她面前。纸面上已经写好了他的名字,只差她的那一笔。
"我……"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地不肯掉下来。他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绷得发疼,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搏斗。他知道,他不能哭。
他必须撑住。哪怕心在滴血,哪怕每一根骨头都在疼,他必须撑住。
"婉儿,签了吧。"他的眼泪终于溢出了眼眶,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和离书上,洇开了一小团墨迹。他连忙用袖子去擦,却擦不干净。"我配不上你。我护不住你。陆家……陆家现在这个样子,我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保你?你跟着我,只有受苦。签了吧……回沈家,好好活着。忘了我。"
他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肩膀垮了下去。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怕从她眼里看到恨,怕看到失望,怕看到那种让他更加万劫不复的东西。
沈婉看着他。
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咬破的嘴唇,看着他捧着和离书的那双手——那双手曾经温柔地替她挽过发,曾经在她生病时替她熬过药,曾经在别院的梅树下紧紧握过她的手。如今,这双手捧着一份和离书,在发抖。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弦,断了。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一件她早就知道、却一直不肯承认的事。他爱她。他真的很爱她。可他更爱那个"陆家"。他选了陆家。
她没有哭。麻木比悲伤更先到来,像一层厚厚的冰,裹住了她的心。她伸出手,接过那份和离书。纸面上是他的体温,潮湿的,带着泪水的咸味。
她拿起笔,蘸了墨,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稳,一笔一划,像是在完成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签完,她将笔放下,把和离书推回他面前。
"陆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你不用道歉。你做了你能做的。"
陆怀瑾捧着那份签了字的和离书,眼泪终于决堤而出。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纸面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说——婉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沈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擦掉了脸上的泪。她的指尖冰凉,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回去吧。"她说,"天冷了,别冻着。"
陆怀瑾跪在地上,看着她转身走回窗前,重新坐了下来。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沿。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干干净净,再也拼不回来。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静雅轩的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终于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很短,很轻,像一只受伤的兽,在无人处发出的一声哀鸣。
三日后,沈婉选了一个陆怀瑾上朝的日子,回了陆府。
她不是冲动,是算好的。陆怀瑾卯时入宫当值,她辰时到府,他已不在。这样,他不会拦她,她也不必再面对他。她怕自己再看到他那张脸,会心软。她也怕他再看到她,会崩溃。两个人,都经不起再崩溃一次了。
陆府的大门开着。她走进去,发现府里比上次来时更冷清了。下人们的脚步放得很轻,说话都压着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她径直往后院走。她的院子还是她走时的模样,只是落了厚厚一层灰。梅树下的石桌上结了一层白霜,那盆陆泽送的兰草已经枯死了,叶子干巴巴地垂着,像一只只枯瘦的手。
翠缕和沈府的两个婆子开始收拾东西。衣裳、首饰、书籍、摆件,一样样归置到箱笼里。沈婉站在窗前,看着她们忙碌。这些东西,她曾经一件件带进来,如今又要一件件带走。来时十六岁,走时十七岁,兜兜转转,什么都没留下。
正收拾着,钱嬷嬷来了。
她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她扫了一眼屋里的箱笼,慢条斯理地开口:"沈姑娘,老奴奉夫人之命,来清点一下东西。有些物件,是陆府的,不是您带来的嫁妆,怕弄混了,不好跟夫人交代。"
沈婉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哪些?"
钱嬷嬷走进来,目光在箱笼上扫了一圈,伸手点了点其中一只——那里面装的是几匹上好的云锦和两盒东珠。
"这些料子,是夫人前年赏给少夫人的,算不得嫁妆。还有这些珠子,是宫里赏下来的,陆府的诰命之物,不能带走。"她语气不紧不慢,眼底却带着一丝得意,"沈姑娘不会连这些规矩都不懂吧?"
翠缕"腾"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钱嬷嬷,你睁眼说瞎话呢!那云锦是咱们姑娘嫁进来那年,夫人陪嫁单子上写明了的!东珠是咱们姑娘的舅母送的生辰礼,什么时候成陆府的了?你这是明抢!"
钱嬷嬷冷笑一声:"翠缕丫头,说话要讲证据。嫁妆单子?那东西早不知搁哪儿去了。再说了,沈姑娘如今和离了,陆府的东西,自然不能让她带走。这是规矩。"
"规矩?"翠缕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往前一步,一口唾沫狠狠啐在钱嬷嬷脸上。
"我呸!你个老不死的!抢人嫁妆还抢出规矩来了?你家夫人不敢出来见人,躲在屋里装病,就让你个狗腿子出来丢人现眼!我告诉你,今日这些东西,少一件,我翠缕把命搁这儿!你试试看!"
钱嬷嬷被啐了个正着,脸上黏糊糊的,一时竟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可翠缕那副要拼命的架势,加上身后沈府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虎视眈眈,她竟一时哑了火,只能拿袖子胡乱擦着脸,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了几句,却不敢再拦。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陆夫人披着一件灰鼠皮斗篷,由春桃搀扶着,站在廊下。她脸色蜡黄,眼下青黑,一副病人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分明闪着光——不是病弱的光,是算计的光。
"吵什么吵……这是要拆了陆府不成?"她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一股子刻薄的底色。
沈婉转过身,看着廊下的陆夫人。这个女人,曾经是她每日请安的对象,是她小心翼翼伺候了三年的婆婆,是逼她喝药、逼她让妾、骂她"扫把星"的人。此刻她站在那里,披着斗篷,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仿佛一切都是沈婉的错。
沈婉忽然觉得,心里那股压了三年的闷气,散了。不是消了,是散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断了,不疼了,只是空。
"母亲,"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婉儿今日来,不是来争的。我的嫁妆,单子上有据可查,箱笼上有封条,沈府的婆子都看着。您若觉得哪件不该带走,可以一件件对。对得上的,我一文不取。对不上的——"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陆夫人。那双曾经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竟让陆夫人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那是婉儿嫁入陆家三年,作为嫡长媳,该得的。婉儿没有子嗣,没有过失,和离是陆郎提出的。婉儿今日走出这个门,问心无愧。母亲若觉得婉儿贪心,大可以报官,让京兆尹来断。婉儿等着。"
陆夫人脸色一变。报官?和离的事若是闹到官府,陆家的脸面往哪搁?她不过是想借着钱嬷嬷的手,扣下几样值钱的东西,给沈婉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离开陆府她什么都不是。可沈婉这番话,软中带硬,竟让她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你……"陆夫人手指发抖,指着沈婉,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母亲保重身子。"沈婉微微福了福身,姿态依旧恭敬,却再无半分卑微,"婉儿告辞了。"
她说完,转身回了屋。翠缕瞪了钱嬷嬷一眼,指挥着婆子们将箱笼一一抬了出去。钱嬷嬷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翠缕啐的唾沫,想拦又不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箱笼一抬一抬地出了院子。
陆夫人站在廊下,看着沈婉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由春桃扶着,慢慢回了正院。风一吹,她那件斗篷的衣角翻了起来,露出里面单薄的素色衣衫。她忽然觉得,身上很冷。
屋子里终于空了。
箱笼抬走了,衣裳收走了,首饰装走了。沈婉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张她睡了三年的床,看着那张梳妆台,看着窗台上那盆枯死的兰草。
她缓缓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她来时带的东西,全都装走了。可她站在那里,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她忽然蹲了下来,抱着膝盖,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隐忍的啜泣,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撕心裂肺的哭。三年了,她忍了三年。忍着喝药时的恶心,忍着下人的闲言碎语,忍着陆夫人的冷眼,忍着别院里的孤寂,忍着和离时那句"好"。她一直告诉自己要体面,要懂事,要替陆郎着想。
可此刻,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在这座困了她三年的府邸里,她终于允许自己,做一回那个被辜负的、十七岁的沈婉。
她哭得弯下了腰,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翠缕站在门口,红着眼眶,想进去抱她,却被她摆了摆手拦住了。
让她哭吧。这是她最后一件,属于陆府的事了。
哭够了,沈婉用冷水洗了脸,重新梳好了头发。她没有再戴那支银簪——它留在了梳妆台的抽屉里。她只插了一根素色的木簪,穿上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提着裙摆,走出了房门。
院门口的梅树下,她停了一步。初冬的风卷着几片残叶,从她脚边掠过。她深吸了一口气,迈过了那道门槛。
陆府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她没有回头。
刚走出二门,迎面却撞见了一个人。
赵景程站在回廊的拐角处,一身玄色大氅。他像是刚从外面进来,靴底还沾着一层薄雪。
看见沈婉,他脚步微微一顿,神色间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沈姑娘。"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如常,"今日天气倒是不错。"
沈婉停下脚步,福了福身。她脸上还带着泪痕,眼圈红红的,却已经止住了泪。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晋王殿下,哥哥沈铮的好友,陆泽之死的旁观者。
"殿下。"她声音有些哑,却还算稳当,"沈婉告退。"
她侧身要走,赵景程却开口了。
"沈姑娘,"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沈婉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但脊背微微绷紧了。
"情爱是男女的事,结成夫妻便是两个家庭的事。"
沈婉闭了闭眼。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任何话。
赵景程看着她的背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
"这世间之事,有时候不是谁对谁错,而是谁先撑不住。"他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陆修撰撑不住了,所以你走了。可有些人的撑不住,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肩上扛的东西,比命还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沈姑娘,你今日能听懂这些,便说明,你比他幸运。"
沈婉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睛还红着,却不再有泪。她看着眼前这个骨相俊美、深不可测的亲王,忽然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
不是全部,是那些藏在字缝里的东西——他是在告诉她,陆怀瑾不是不爱她,是爱不起。他是在告诉她,有些选择,做了就是做了,没有回头路。他也是在告诉她,她今日走出陆府,是对的。
"殿下,"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沈婉谢过殿下今日这番话。"
赵景程微微颔首,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但那弧度太浅,让人分不清是笑还是什么。
"去吧。"他说,"沈姑娘回沈家,好好养着。"
他侧过身,让出了路。沈婉看了他一眼,提起裙摆,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走出陆府大门时,沈府的马车已经在等了。翠缕扶着她上了车,帘子放下,车轮滚动。沈婉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陆府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體,那里没有银簪,没有珠花,什么都没有。
可她忽然觉得,头很轻。像是卸下了一副戴了三年的枷锁。
车窗外,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她不知道前路在哪里,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