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关山》心有山与海

38、《归处》 陆夫人

　　陆夫人的病，像一场不肯退的潮，时涨时落，却始终淹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

　　白日里她大多昏睡着，偶尔清醒，便拉着守在床边的陆怀瑾絮叨。说的话翻来覆去不过那几句——"你父亲走了，陆家就剩你这根独苗""我死了以后，有什么脸去见陆家的列祖列宗""你连个儿子都没有，拿什么撑起这个家"……

　　每一句都像钝刀子，割在陆怀瑾心上。他不反驳，也不应声，只是沉默地替她掖被角、换冷帕、喂药。可他知道，母亲说的每一个字，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日晚间，陆夫人难得没有哭闹，只是安静地躺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半晌，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游丝："怀瑾，你父亲信里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可我……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陆怀瑾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母亲，您会好起来的。"

　　"好不起来喽。"陆夫人闭了闭眼，两行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淌下来，"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陆家到我手里断了根。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到了地下，怎么跟你祖父祖母交代……"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再说话。

　　陆怀瑾坐在床边，听着母亲渐渐均匀的呼吸，心里那根绷了十几日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断了。

　　他轻轻起身，替母亲盖好被子，退出了房门。

　　外头月色清冷，他独自站在庭院里，站了很久。他想起了父亲信里的每一个字——"陆家平安""孝顺母亲""谨言慎行"。他想起了婉娘在别院梅树下安静的侧脸，想起了她签和离书时那双没有眼泪却比哭更痛的眼睛。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他在西角院废墟前跪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这辈子，注定要辜负一个人。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沉，沉到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次日一早，陆怀瑾换了一身半旧的靛青直裰,沈婉正在梳头。她比前几日稍稍好了些，脸上有了些血色，但依旧沉默。看见他进来，她只是放下梳子，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期待，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婉儿，"陆怀瑾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们回沈家一趟。"

　　沈婉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穿好，理了理衣襟。

　　"好。"她没有疑问，只应了一个字。

　　陆怀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站不稳。他多希望她能哭，能闹，能骂他一句"陆怀瑾你不是人...你这些天如此这般..."，可她没有。她只是安静地跟着他，走出了陆府的大门。

　　马车一路无言。沈婉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荡的发髻——那支银簪，她今早摘下来，放在了梳妆台的抽屉里。

　　到了沈府门前，陆怀瑾先下了车，伸手去扶她。沈婉没有拒绝，搭着他的手下了车。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是。

　　沈府的门房认出了陆府的马车，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沈通判和沈夫人便迎了出来。看见女儿好好的站在门口，沈夫人眼眶一红，上前拉住沈婉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见她气色尚可，才稍稍放了心。

　　"怀瑾来了。"沈通判的语气不冷不热，既不失礼，也看不出什么热络。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心里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众人进了正厅。沈婉被沈夫人拉到一旁坐下，沈通判请陆怀瑾入座，丫鬟上了茶。

　　陆怀瑾没有喝茶。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翰林院面圣时的姿态。他看着沈通判，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沈夫人，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滚。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怀瑾今日来，是有一件事，要与二位长辈商议。"

　　沈通判眉头微蹙，沈夫人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婉儿嫁入陆家三年，怀瑾无能，未能护她周全。"陆怀瑾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稳，"母亲病重，日日念叨陆家香火，言辞间……多有对婉儿不公之处。父亲新丧，陆家上下百废待兴，怀瑾如今需全心料理家事、守孝尽孝，实在无力再顾及婉儿。婉儿留在陆家，只会跟着怀瑾一起受苦，还要日日承受母亲的怨怼。"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却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怀瑾思虑再三，恳请二位长辈……允我与婉儿和离。"

　　正厅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沈通判猛地坐直了身子，脸色铁青。沈夫人"腾"地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转头看向沈婉——

　　沈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没有哭，没有喊，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只是那双眼睛，一点点地，一点点地，暗了下去。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最后一点光，灭了。

　　她愣住了。不是震惊，不是愤怒，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空洞的愣。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说出这句话的人，是陆怀瑾。

　　沈通判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紧紧扣着扶手，指节泛白。他心里翻江倒海——和离！陆家这是要把他女儿退回来！他沈通判的脸往哪搁？可转念一想，婉儿在陆家这三年，没子没女，婆婆逼药、逼妾，如今公公又烧死了，陆家一团乱麻……把女儿接回来，未尝不是一种保全。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陆怀瑾，"沈通判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婉儿是你明媒正娶的嫡妻！如今你父亲刚走，你母亲病着，你就跑来跟我说和离？你让婉儿以后怎样？让外人怎么看我们陆沈两家？"

　　"是怀瑾对不住婉娘，对不住沈家。"陆怀瑾深深低下头，行了一个长揖，"怀瑾不敢求岳父大人原谅，只求您……给婉儿一条活路。她留在陆家，只会是煎熬。和离之后，她还是清清白白的沈家姑娘，还能……还能有个新的开始。"

　　"新的开始？"沈夫人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她十六岁嫁给你，三年了！你把她的青春耗光了，现在跟我说让她重新开始？陆怀瑾，你还是人吗？！"

　　陆怀瑾没有抬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他知道自己不配，知道自己是个懦夫，可他别无选择。

　　就在这时——

　　"砰！"

　　正厅侧门猛地被推开，一道玄色身影如风般卷了进来。沈铮从书房方向大步跨入，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他身后，赵景程不疾不徐地跟了进来，一身月白常服，神色淡然，仿佛只是路过看了一场戏。

　　原来沈铮今日请了晋王到府中议事——两人私交甚笃，晋王偶尔来沈府书房小坐，已是常事。方才二人从书房出来，正要往前厅方向走，却恰好听见了正厅里那句"恳请二位长辈允我与婉儿和离"。

　　沈铮连一秒钟都没犹豫，几步冲到陆怀瑾面前，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陆怀瑾！你他娘的还是不是人！"

　　陆怀瑾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渗出血来。他没有躲，也没有还手，只是缓缓转回来，任由那抹鲜红顺着下巴滴落，砸在青砖地上。

　　"沈兄……打得好。"他哑声道，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该打。"

　　沈铮还要再打，却被一只修长的手从后面轻轻按住了手腕。

　　赵景程不知何时走到了两人之间。他面容平静，目光淡淡地扫过陆怀瑾脸上的血痕，又掠过坐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的沈婉，最后落在沈铮身上。

　　"沈兄，"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任何情绪，"人已打了，气可消了些？"

　　沈铮胸口剧烈起伏着，狠狠瞪了陆怀瑾一眼，终究收回了拳头。

　　赵景程松开手，目光重新落回陆怀瑾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依旧是一片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可若有人极仔细地看，或许能发现——那眼底最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一湾静谧的池水，被一粒小石子投入，泛起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但那涟漪转瞬即逝。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如常："陆修撰，今日之事，本王本不该在场。只是既撞见了，便多说一句——你既已做了决定，便好自为之。只是这世间之事，今日断了的，未必来日不能续。你且记住今日说的话，也记住今日打的这拳。"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门外走去。

　　沈铮狠狠啐了一口，瞪着陆怀瑾，咬牙道："陆怀瑾，你给我听好了。我妹妹若是在沈家少一根头发，我沈铮踏平你陆府！"

　　陆怀瑾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跪了下来，朝着沈通判和沈夫人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怀瑾……就此别过。"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沈婉。

　　沈婉依旧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瓷偶。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枯了叶的海棠上，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陆怀瑾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沈府的大门。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却暖不进骨子里。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