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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丧礼》 西角 ...


  •   西角院那场大火,烧断了陆府最后一根支柱。陆泽的死,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症,迅速抽干了陆府所有的生气。

      陆夫人这一病,便如风中残烛,时醒时睡。御医来看过,只说是急怒攻心,哀毁过度,伤及根本,开了几副安神定惊的汤药,却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

      这日黄昏,陆夫人难得清醒了片刻。她靠在引枕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连抬手的力气都似无所有。屋里炭火盆烧得极旺,却依旧驱不散她身上的寒气。钱嬷嬷和春桃垂手立在床尾,大气都不敢出。

      “怀瑾……”陆夫人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她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向坐在床边的陆怀瑾。

      陆怀瑾连忙俯身,握住母亲枯瘦如柴的手。那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让他心底的悲恸又沉了一分。“母亲,儿子在。您感觉好些了吗?御医说您需静养,莫要劳神。”

      陆夫人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与偏执,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疲惫和一丝近乎怜悯的复杂。“怀瑾……你父亲走了……陆家……就靠你了。”

      “儿子明白。”陆怀瑾喉头哽咽,“儿子定会撑起陆家,孝敬母亲,绝不让父亲和陆家蒙羞。”

      “撑起陆家……”陆夫人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怎么撑?靠你一个人吗?怀瑾,娘问你,你父亲为何会走这条路?”

      陆怀瑾浑身一僵,握着母亲的手猛地收紧。他知道,母亲问的不是那场火,而是那压在父亲心头十几年、最终逼得他自焚的隐秘。他不能把父亲的秘密说出来,那是对死者最大的亵渎。

      “是儿子不孝,惹母亲生气,让父亲操心……”陆怀瑾低声道,眼眶泛红。

      “不怪你。”陆夫人缓缓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流下,“怪我……也怪你父亲。是我们……把我们自己的路走绝了。可怀瑾,陆家不能绝。你父亲用命换来的,是陆家的一条活路,你不能……不能把它再走死了。”

      她猛地睁开眼,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死死盯着陆怀瑾:“那个沈婉……她就是个没福气的!自从她嫁进陆家,陆家就没安生过一天!先是匪徒劫持,接着又是她自己身子不好,生不出孩子,惹得我跟你父亲日日操心。弄得一身是伤,好好的一个人折腾成这样!如今……如今你父亲又因为当年那些洗不掉的旧账,被逼得自焚身亡!怀瑾,你还没看明白吗?她就是个累赘!她自己命苦也就罢了,还连累得咱们陆家不得安生!你父亲辛辛苦苦用命换来的平安,难道要让她继续糟蹋吗?”

      陆怀瑾心头大痛,几乎要脱口反驳。沈婉何其无辜?她从未参与过朝堂纷争,也从未动过陆家的钱财,她只是个想安稳过日子的弱女子。可他看着母亲那张被痛苦和怨恨折磨得脱了形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到了嘴边的辩解却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想起父亲信中的话——“莫要再与她争执”,“孝顺,让她晚年心安”。更重要的是,父亲用命告诉他:陆家的安稳,现在比什么都重要。沈婉留在陆家,只会成为母亲眼中永恒的刺。他护不住她了。

      他紧紧抿着唇,脸色苍白,却终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握着母亲的手,微微颤抖着。

      陆夫人见他沉默,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期待。“休了她吧,怀瑾。趁着现在还来得及,休了她!陆家不能毁在一个女人手里!你父亲用命换来的机会,你不能糟蹋了!”

      陆怀瑾依旧沉默着。他像一尊石像,任由母亲的指责和诅咒像冰锥一样扎在身上。他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着反驳,可另一个更沉重的声音——父亲的声音——却死死压住了它。他不能让母亲再受刺激,不能让陆家再起波澜。这份罪孽,他一个人担着便是。

      陆夫人见他依旧不语,气急攻心,猛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了雪白的枕头上。她眼前一黑,再次昏死过去,口中却依旧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陆泽啊,你好好狠的心哪,陆泽……你回来……那个没福气的……克我……克陆家……”

      “母亲!”陆怀瑾大惊失色,连忙唤来御医。屋里顿时乱作一团。钱嬷嬷一边抹泪一边帮着按压陆夫人胸口,春桃则慌忙去煎药。陆怀瑾站在床边,看着母亲痛苦挣扎的模样,只觉得天旋地转,心如刀绞。

      待母亲休息后,陆怀瑾第一时间还是先想到了陆家的嫡长媳妇沈婉。

      哪怕母亲前几日还在骂婉娘是“扫把星”,哪怕父亲留下的遗书字字句句都是“莫要再起风波”,但于情于理,于宗法体统,作为陆家明媒正娶的嫡长媳,沈婉必须在第一时间归府,为公公戴孝。这是陆家的脸面,也是他作为家主必须守住的底线。

      他强压着心头的乱麻,唤来春桃——这是他母亲的人,但此刻他只能靠她撑住场面。“去听雨小筑,用我的名义,请少夫人即刻回府。就说……父亲去了,她是长媳,需归府守孝,不得有误。”他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春桃愣了一下,显然知道陆夫人的意思,但在“发丧”和“宗法”的大义面前,她不敢违逆,只得领命而去。

      沈婉在别院接到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她手里还捧着陆泽上次让人送来的那盆兰草,听到春桃的话,兰草“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盆碎土扬。她不知道陆府发生了什么,只隐约觉得这几日陆怀瑾没来看她,府里气氛不对。现在公公突然去了,她这个做儿媳的,确实该回去。

      她没多问,只是默默收拾了几件素色的衣裳,坐上了陆府派来的软轿。轿子晃晃悠悠地进了陆府大门,她掀开帘子,看到的是满府的缟素和飘荡的纸钱,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陆怀瑾站在灵堂门口等她。他一身重孝,看见她下轿,眼神复杂地闪了一下,却只是机械地行了个礼:“婉儿,你回来了。父亲在前厅,去磕个头吧。”

      沈婉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往日的温柔,却只看到一片死寂。她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跟着他走进灵堂。

      接下来的几日,陆府彻底被哀戚笼罩。丧礼按三品大员的规格操办,虽然陆泽死得“意外”,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朝中同僚来了,世交故旧来了,林清韫的父亲也派人送了厚礼。大家脸上都挂着得体的悲戚,行了礼,上了香,说了几句“节哀顺变”的场面话,便低声交谈着离去。没有人提起西角院那场火,也没有人问起陆泽为何会在那样一个偏僻的院子独自过夜。有些事,大家心里都门儿清,但谁也不会摆到台面上来说。这是京城为官的默契,也是这世道里心照不宣的规矩。陆怀瑾一身重孝,跪在灵前,磕头还礼,一言不发。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一丝近乎麻木的坚毅。

      沈家自然也来了。沈通判带着夫人、沈铮和林清韫,一进门便被这满府的缟素惊得心头一沉。

      “怀瑾……”沈通判看着跪在灵前的陆怀瑾,叹了口气,上前扶起他。他脸上带着官场应有的悲戚,眼神却沉沉地落在陆怀瑾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没再多说一句废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沈兄,林姑娘,里面请。”陆怀瑾声音沙哑,机械地行礼,全程没有抬头。

      沈通判带着沈夫人、沈铮,还有陪着来的林清韫,一进灵堂,就看到了跪在棺椁旁烧纸的沈婉。

      沈夫人一眼就看出女儿不对劲。才几日不见,婉娘竟瘦得脱了形,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了下去,眼圈乌青,跪在那里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蒲柳。她心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连忙上前扶住她:“婉儿!我的儿,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沈婉抬起头,看着母亲,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却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娘,我没事……只是公公走了,我心里难受。”

      沈通判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看向陆怀瑾,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火气:“怀瑾,婉儿她……在别院住得可还习惯?我们做长辈的,竟是不知道她被挪去了别院。”

      陆怀瑾浑身一僵,他最怕的就是沈家问起别院的事。他低着头,不敢看沈通判的眼睛,只含糊道:“是儿子不孝,前几日母亲身子不适,婉儿为了不让母亲操心,主动提出去别院静养几日。如今父亲大丧,儿子便立刻接她回来了。岳父大人见谅。”

      沈铮站在后面,冷冷地盯着陆怀瑾,拳头捏得咯咯响。他当然不信“主动提出”这种鬼话,但他看着妹妹那副样子,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只能死死忍着。林清韫咬着唇,想骂人,却被沈铮一把拉住。

      丧礼按部就班地进行。沈婉作为长媳,在灵前磕头、烧纸、接待女眷,做得一丝不苟,却也沉默得让人心疼。陆夫人被钱嬷嬷和春桃扶着,偶尔会出现在灵堂,但她每次看到沈婉,都会用那种浑浊而怨毒的眼神盯着她,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克我陆家啊……”

      沈夫人听得心惊肉跳,几次想发作,都被沈通判用眼神制止。他们看出来了,陆府现在一团乱麻,陆夫人病得糊涂,陆怀瑾被压得喘不过气。但他们毕竟是亲家,丧礼上不能撕破脸,只能把这笔账暗暗记在心里。

      丧礼过后的深夜,陆夫人难得清醒了片刻。她抓着陆怀瑾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怀瑾……休了她……休了那个扫把星……你父亲用命换来的平安……不能毁在她手里……休书……写休书……”

      陆怀瑾浑身颤抖,他看着母亲那张扭曲的脸,又想起父亲遗书里“陆家安稳”四个字。他知道,他躲不过去了。婉儿留在陆家,只会是母亲眼中永恒的刺,也会成为陆家永远的“不安分”。他护不住她了。

      渐渐地,陆府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陆夫人的病情时好时坏,清醒时便哭闹着要见陆泽,昏睡时则不停地说胡话。陆怀瑾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床边,喂药、擦身、换衣,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这日深夜,陆夫人难得睡得安稳了些。陆怀瑾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外面的雪停了,月光冷冷地照在地上。他独自一人走到庭院里,抬头看着那轮冰冷的月亮,忽然觉得无比的疲惫。

      这些天,他都等婉儿睡着才回房间,在婉儿醒来之前先到灵堂去了。他不是不想多看婉儿一眼,多陪她说几句,是不敢。他怕自己一见到她,就会崩溃,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可现在,他不能再拖了。父亲的命告诉他,陆家第一。那么,他心爱的女人,就必须被割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沈婉,真的结束了。陆府的余烬,烧掉了父亲的命,也烧掉了他半生的情深义重。剩下的,只有一条用血和泪铺成的、孤独的前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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