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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风骨·对峙》 陆府的 ...


  •   陆府的门第虽不算顶级的勋贵,却也是清流世家,朱漆大门平日里总是敞着半扇,透着一股读书人的从容。可今日,那两扇大门却关得死死的,只留了侧边一扇小门,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沈铮勒住马时,眉头便微微蹙起。他身后,晋王赵景程依旧是一身玄青常服,身形挺拔如松,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那双深眸淡淡扫过门楣上“陆府”的匾额,便又移开了视线,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林清韫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最后,手里攥着马鞭,杏眼圆睁,显然已经是一肚子火气。

      “沈大人,晋王殿下。”门房早得了吩咐,战战兢兢地跑出来,躬着身子不敢抬头,“我家老爷……我家老爷说了,夫人染了急症,卧病在床,实在不便见客。少爷他……他正在伺候着。”

      “染了急症?”林清韫冷笑一声,马鞭“啪”地抽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我看是心病吧!怕见人,就装病?你们陆家都是这副德行吗?做错了事不敢认,只会躲?”

      门房吓得一个哆嗦,头垂得更低了。

      沈铮抬手,止住了林清韫的发飙。他神色冷峻,目光如刀,盯着那门房:“既然陆大人肯见,那便领路。殿下在此,还不快开正门?”

      门房哪敢违逆,慌忙命人打开正门。一行人下了马,由门房引着穿过垂花门,一路走向前厅。

      前厅里,陆泽早已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面容清癯,虽已不惑之年,却依旧保持着读书人的儒雅。只是今日,他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见晋王和沈铮进来,陆泽连忙躬身行礼:“臣陆泽,见过晋王殿下。”

      赵景程微微颔首,算是还了礼,径直走到厅中主位旁的次座坐下,姿态慵懒,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压。沈铮则走到他对面坐下,神色冷硬,开门见山:“陆大人,我妹妹沈婉,一早回了娘家。”

      陆泽苦笑一声,拱了拱手:“亲家兄,此事……是陆某治家无方,内子失德,让令妹受委屈了。怀瑾那孩子……性子太软,被他母亲逼得没了主意。昨日之事,陆某已狠狠斥责过他了。”

      他话说得漂亮,既承认了内子失德,又把陆怀瑾摘出来,归咎于“性子软”。沈铮听得明白,这陆泽是个老狐狸,话里话外都在撇清陆家的责任,只把锅甩给陆夫人一个人。

      “受委屈?”林清韫站在沈铮身后,忍不住插嘴,声音尖利,“陆大人,您这话说得轻巧!婉婉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她嫁到你们陆家,是明媒正娶的正妻!现在你们陆夫人为了个香火,就要给怀瑾塞通房,逼得婉婉回娘家,这叫受委屈?这叫欺辱!”

      陆泽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依旧保持着风度,叹了口气:“林小姐所言极是。内子确实有些偏执,陆某平日里忙于公务,疏于管教,这才酿成今日之祸。怀瑾昨日与内子争执,已将内子气病,如今正卧榻不起。陆某已去信族中长老,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看向沈铮,语气诚恳了些:“亲家兄,令妹与怀瑾情深义重。如今不过是内宅些许风波,还望亲家兄看在往日情分上,多宽限几日。待内子病愈,陆某定亲自登门,接令妹回府,并立下字据,此生绝不再提通房纳妾之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当年的情分,又许下了“绝不再提通房纳妾”的承诺,还把陆夫人的病当成了缓兵之计。沈铮冷冷地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倒是晋王赵景程,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冷意:“陆大人,本王听闻,陆夫人此次病倒,是因陆怀瑾坚持不肯纳妾,以死相逼。一个宗妇,因儿子不肯纳妾而病倒,这传出去,怕是于陆家的清誉,有些不便吧?”

      陆泽的脸色瞬间变了。晋王这话,不是劝和,是威胁。他这是在警告陆家,若是陆夫人再这么闹下去,陆家的清誉就完了,甚至可能影响他的官声。

      陆泽连忙躬身:“晋王明鉴!内子只是一时糊涂,待她病愈,臣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再让此类事情发生,污了陆家的门楣。”

      赵景程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那意思很明显:话已至此,你自己看着办。

      沈铮见目的已达到,便也站起身,冷冷道:“陆大人,话我已带到。我妹妹现在沈家,有父母疼爱,有我这个哥哥护着,不缺吃穿。你们陆家若是真有诚意,便拿出点真东西来,而不是几句空话。三日内,若我见不到陆家的诚意,我便亲自去御史台,参陆大人一本‘治家无方,纵容家眷欺凌’。”

      他说完,也不等陆泽回话,便一甩袖子,转身就走。林清韫狠狠瞪了陆泽一眼,也跟着跑了出去。赵景程放下茶盏,起身离去,自始至终,没再多看陆泽一眼。

      陆泽站在原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疲惫。他知道,这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收场了。

      三人走出前厅,穿过回廊,正准备出院子。林清韫一路憋着气,脸色难看得很。刚转过一道影壁,便看见前院正堂外的青石板上,一个人影直挺挺地跪着。

      正是陆怀瑾。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绿色的常服,头发凌乱,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起皮。他背脊挺得笔直,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绝望。从今早沈婉离开,他就一直跪在这里,想与陆夫人抗争到底。

      林清韫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看着那个曾经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陆怀瑾,如今却像个被抽去了脊骨的乞丐,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心里那股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陆怀瑾!”林清韫几步冲过去,马鞭“啪”地一声抽在地上,溅起几点碎石,“你还是个男人吗?!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跪在这里就能解决问题了吗?你娘病了你就跪,那你娘要你纳妾你就纳吗?婉婉回娘家了你就跪,那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去把她接回来?!”

      陆怀瑾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的眸子如今布满了血丝,他看着林清韫,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声音嘶哑:“林小姐……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母亲她……以死相逼。婉儿她……她回了娘家。我……我只能跪着,或许……或许我跪着,母亲的气就能消一点,就能不提通房纳妾之事,婉儿就能少受点委屈……”

      “你简直是个窝囊废!”林清韫气得浑身发抖,马鞭指着他的鼻子,“你以为你跪着就是有担当了吗?你这是在逃避!你不敢违逆你娘,又舍不得婉婉,所以你就只会跪在这里装可怜!当初你娶婉婉说只与她长相守,现在怎么连跟你娘说句硬话的勇气都没了?!你这样,对得起婉婉吗?!”

      “林小姐……别说了……”陆怀瑾痛苦地闭上眼,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我……我对不起婉儿……我是个罪人……”

      “你当然对不起她!”林清韫还要再骂,正厅的门却“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陆夫人被钱嬷嬷搀扶着,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寝衣,头发蓬乱,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怨毒和疯狂。她显然是听到了林清韫的骂声,气得浑身发抖。

      “哪里来的野丫头!敢在我陆家撒野!”陆夫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教训我儿子,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吗?!”

      林清韫毫不畏惧,转过身,杏眼圆睁,直视着陆夫人:“我野丫头?我林清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骂的就是你这个老虔婆!你儿子为了你所谓的香火,逼得自己妻子回娘家,你还有脸在这里装病?你就是陆家最大的祸害!有你这样的娘,陆怀瑾能变成现在这个窝囊样子,我一点也不奇怪!”

      “你……你敢骂我?!”陆夫人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钱嬷嬷连忙替她拍背。她指着林清韫,手指颤抖,“钱嬷嬷!给我把这个不知尊卑的丫头赶出去!陆家不欢迎这种泼妇!”

      “我看谁敢!”林清韫扬起马鞭,眼神凶狠得像只护崽的母豹子,“你动我一下试试?我告诉你,婉婉是我姐妹,她受的委屈,我今天就要替她讨回来!你以为你装病就没事了?我告诉你,晋王殿下和沈大人就在外面,你再敢逼陆怀瑾通房纳妾,再敢让婉婉受半点委屈,我就让整个京城都知道你陆家的丑事!”

      “你……你……”陆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清韫,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转过头,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陆怀瑾,眼中满是失望和怨毒,“陆怀瑾!你看看!你看看你娶的好妻子!交的好朋友!现在连外人都跑到我陆家来撒野了!你还要护着她吗?!”

      陆怀瑾痛苦地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张扭曲的脸,又看了看一脸倔强的林清韫,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整个人都要被撕成两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沈铮和赵景程已经走到了院门口。沈铮看着这一幕,眼神冷得能掉出冰渣子。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赵景程则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文。

      陆泽也匆匆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连忙上前,扶住陆夫人:“夫人!你身子未愈,怎可下床!快,快扶夫人进去!”

      他又转向林清韫,拱了拱手,语气带着一丝恳求:“林小姐,还望高抬贵手,莫要再气夫人了。此事……此事陆某定会妥善处置。”

      林清韫冷哼一声,收了马鞭,转头看向沈铮和赵景程:“走!这陆家我是待不下去了!满屋子都是不讲理的疯子!”

      她说完,也不等沈铮和赵景程,便气冲冲地往外走。沈铮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陆怀瑾,又看了一眼被扶着、还在指着陆怀瑾骂的陆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

      赵景程在经过陆怀瑾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他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尘埃里的男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弄,然后便迈步离去。

      陆怀瑾跪在原地,听着母亲还在耳边尖利的斥责,感受着膝盖传来的刺骨寒意,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他失去了婉婉的信任,失去了朋友的尊重,甚至连自己的母亲,都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疯子。

      他站了起来,缓缓抬起头,望向沈府的方向,眼中满是绝望和痛苦。他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他真的会失去一切。

      而此刻,陆泽为今日之事烦闷,正独自一人站在阴影里,看着夫人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阵凄凉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最终归于沉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风骨·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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