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关山》心有山与海

31、《暂缓》 自那日晋王

　　自那日晋王与沈铮登门后，陆府正院的空气虽依旧沉闷，却总算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剑拔弩张。

　　第二日清晨，陆泽特意换了身家常的石青色直裰，屏退左右，只带着陆怀瑾进了正院。

　　陆夫人靠在引枕上，气色比昨日稍好了些，只是眼底的青黑依旧掩不住。她见了陆怀瑾，没再像前几日那般尖利地斥骂，只是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母亲。”陆怀瑾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声音还有些沙哑，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绝望，“儿子给您请安了。您昨夜睡得可好些了？”

　　陆夫人没理他，只端起手边的燕窝粥，用小银勺慢条斯理地搅着。

　　陆泽在榻边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闲话：“夫人，昨儿的事儿，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沈家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晋王殿下虽然话重了些，没真难为我们。林小姐的...就那性子，莫要放在心上。”

　　陆夫人把银勺往碗里一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怨怼，却也有些无力：“老爷这话说的轻巧。我不往心里去，谁往心里去？怀瑾是咱们陆家的独苗，如今连个承继香火的都没有。我不过是为陆家着想，倒成了我这个做娘的不是了？”

　　“儿子不孝，惹母亲生气。”陆怀瑾连忙躬身。

　　“你少插嘴。”陆泽瞥了儿子一眼，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放下茶盏，看向陆夫人，放缓了声音，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夫人，这事儿急不得。婉娘才十七岁，正是花骨朵儿的年纪。当年那档子事，把她身子伤了，太医也说了，得慢慢将养。咱们如今是清流门第，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若是真逼得沈家闹到和离，或是闹出人命，咱们陆家的脸面往哪儿搁？沈铮那小子在刑部，可不是好惹的。”

　　陆夫人听了这话，眉头微微蹙起，显然陆泽的话她听进去了几分。但她依旧梗着脖子，语气带着几分不甘：“老爷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这无后为大的道理，难道是假的？你看看京城里哪家勋贵不是三妻四妾？若是他们夫妻恩爱，一年半载就生个大胖小子，我这个做婆母的，自然乐得清静，谁愿意去操这份心？可他们倒好，恩爱是恩爱了，将近三年了，肚子半点动静都没有！我这心里……能不急吗？”

　　她说到这儿，眼圈有些发红，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我这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陆家！为了怀瑾的前程！他如今是翰林院修撰，正六品的官，正是往上走的时候。若是连个儿子都没有，外头那些言官御史，不知道会怎么编排他呢！到时候影响了他的仕途，咱们陆家岂不是要绝后了？”

　　陆泽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榻边，轻轻拍了拍陆夫人的手背，动作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存：“夫人，我晓得你的苦心。这事儿，咱们不急。再给婉娘一些时间，她身子养好了，自然会有孩子的。怀瑾如今也知道轻重了，不会再像之前那般顶撞你。咱们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垂手站着的陆怀瑾，眼神里带着一丝暗示：“怀瑾，你母亲也是为了你好。你平日里多劝劝婉娘，让她放宽心，好好将养身子。这事儿，急不得，也强求不来。”

　　陆怀瑾连忙点头，眼眶微红：“儿子明白。儿子定当好好劝慰婉儿，让她安心养病。母亲……儿子知道您是为了陆家，为了儿子。儿子不孝，让您操心了。”

　　陆夫人见父子俩都软了下来，心里的那股气也消了大半。她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银勺搅着粥，语气缓和了许多：“罢了，罢了。看在你们父子俩的份上，我便再忍一忍。只是怀瑾，你给我听好了，若是再拖个一年半载，婉娘肚子还是没动静，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到时候，别说我不顾你的脸面！”

　　“是，儿子记下了。”陆怀瑾低声应道。

　　陆泽见火候差不多了，便顺势说道：“这就对了。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怀瑾，你先下去吧，让你母亲好好歇着。这事儿，我自有分寸。”

　　陆怀瑾又行了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待陆怀瑾走后，陆泽在榻边坐下，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夫人，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心里有数。只是这事儿，不能硬来。沈家如今有晋王撑腰，沈铮又在刑部，咱们若是逼得太紧，反倒不好收场。”

　　陆夫人沉默了半晌，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陆泽的话，既给了她台阶下，又保全了陆家的体面，还暂时压下了纳妾的事。虽然心里依旧憋着一口气，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罢了。”她最终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就依你的意思办吧。只是老爷你记住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倒要看看，那个沈婉，到底有没有那个福气给陆家生个一儿半女！”

　　当天下午，陆泽便亲自登门沈府。

　　沈通判在正厅见了陆泽，虽面上依旧客气，但那股疏离感却怎么也掩不住。沈铮则直接站在父亲身后，眼神冷峻，像一尊门神。

　　陆泽也没废话，直接痛悔是他陆家的不对，他言辞恳切，既承认了陆夫人的不是，又强调了陆怀瑾的悔过，最后把重点落在“不能毁掉了这对恩爱的夫妻”上。

　　沈通判捻着佛珠，半晌没说话。沈铮却冷冷开口：“陆大人，只是我妹妹回去了，若是陆家再有人去骚扰，或是陆夫人再逼着纳妾，我沈铮第一个不答应。”

　　陆泽连忙拱手：“沈大人放心，下官已严令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去打扰。纳妾之事，也绝不会再提。怀瑾那孩子，如今也知道轻重了。中馈之事也暂且不用婉娘担心了，给他们小两口一个清净，这孩子们都年轻，一清净放松下来，该来的好事自然就会来了。”

　　沈通判看了女儿一眼，见沈婉虽面色依旧苍白，眼中却闪过一丝松动。他叹了口气，最终点了点头：“罢了。既然陆大人这么有诚意，婉儿便先回去住些时日。只是陆大人，话我撂在这，婉娘若回去后少了一根头发，我沈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自然，自然。”陆泽连连点头。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临行前，林清韫气冲冲地跑来，一把拉住沈婉的手，杏眼瞪得圆圆的：“婉婉！你真要跟他走？那个窝囊废！你别怕，我跟你一起去，我看谁敢欺负你！”

　　沈婉轻轻拍了拍林清韫的手，勉强笑了笑：“清韫，别闹了。陆郎他……也是无奈。我想清净几日。你若实在不放心，便常来看我。只是……莫要再跟陆夫人起冲突了。”

　　林清韫气得直跺脚：“哼！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非去那陆府门口骂个三天三夜不可！婉婉你放心，我每日都去瞧你！若是那陆怀瑾敢对你不好，我立马把你接回来！”

　　陆怀瑾在一旁听着，不敢有半句异议，只是低着头，默默扶着沈婉上了那辆早已备好的青布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沈府，穿过京城的街巷，一路向西。陆怀瑾坐在沈婉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怕她会突然消失。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既有一丝解脱，又有一股深深的惶恐。

　　他知道，这回去的日子，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母亲的病，沈家的叮嘱……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越收越紧。

　　但他此刻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只要沈婉还在他身边。只要她在，他就有勇气去面对一切。

　　陆怀瑾扶着沈婉下车，看着她的目光，心里一阵刺痛。他轻声道：“婉儿，我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沈婉没有回头，只轻轻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她知道，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陆夫人的执拗像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但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与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