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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爆发·归家》
天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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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透,陆府正院的灯火却亮得像要烧起来。
陆怀瑾连官袍都未及换,只着一身素白内衬,跌跌撞撞冲进母亲房里时,陆夫人正靠在引枕上让丫鬟梳头。铜镜里映出她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鬓角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脸上。
“母亲!”陆怀瑾“扑通”一声跪在脚踏前,声音嘶哑得像是吞了沙,“儿子求您了!纳妾之事,儿子绝不答应!婉儿是儿子明媒正娶的发妻,她身子不好已是可怜,您为何还要这般逼她?您这是要儿子的命啊!”
陆夫人握着犀角梳的手猛地一顿,随即狠狠往妆台上重重一拍。“逆子!”她猛地转过身,眼底是一片熬出来的青黑与近乎扭曲的狠厉,“你为了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连孝道都不要了?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得商量!我陆家三代单传,绝不能绝后!你今日若不答应,我便去祠堂给祖宗上香,我就在那儿撞死,看外头的人是说她沈婉不贤不孝,还是说你陆怀瑾为了个女人连娘都不要了!”
“母亲!儿子宁愿不当这官、不要这前程,也绝不负她!”陆怀瑾膝行几步,死死拽住陆夫人的袖口,眼泪夺眶而出,“您就当可怜可怜儿子,放过婉儿吧!”
“放过她?谁放过我陆家!谁来给我们陆家生儿育女!”陆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抬手狠狠甩开他的手,因动作太大,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便直挺挺地栽倒在榻上。
“母亲!母亲!”陆怀瑾吓得魂飞魄散,满屋丫鬟乱作一团。他掐人中、灌参汤,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好一会儿,陆夫人才悠悠转醒,却只虚弱地偏过头,嘴唇苍白,吐出几个字:“你……既这般护她……便带着她……滚出陆家……”
陆怀瑾满心愧疚与无力,像条被抽去脊骨的狗,踉踉跄跄回到静梧院。沈婉已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坐在窗下,脸色平静得可怕。
“陆郎不必为难了。”她打断他颤抖的道歉,声音轻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母亲心意已决,我留在府里,不过是让你两头受气。我回娘家住些时日,正好让大家都冷静冷静。”
沈婉这一走,沈府瞬间炸了锅,但炸的方式却有些微妙。
沈通判正在书房练字,一听小女儿顶着一张惨白的脸回了家,还带着个简单的包袱,手里的狼毫笔顿了顿,却没折断。他放下笔,叹了口气,脸上没有想象中的雷霆之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心疼。
“回来了?”沈通判走到女儿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低沉,“陆家……委屈你了。”
沈夫人却忍不住了,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的婉儿啊!你在陆家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那陆夫人也太不象话了!咱们沈家虽不是大富大贵,可也不能让人这么欺负啊!”
沈通判瞪了夫人一眼,沉声道:“妇道人家,莫要哭闹。婉娘回娘家,天经地义。只是……陆家那边,总得有个说法。”
他话是这么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无后为大的道理,他比谁都懂。陆怀瑾能为了婉儿跟母亲吵成这样,甚至把母亲气病,这小子已经算是有情有义了。可那是自己的女儿啊!就算心里再明白,嘴上也绝不能软了。
正闹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丫鬟惊慌的通传:“老爷!夫人!林小姐来了!她骑着马,连外裳都未换,直接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林清韫就冲了进来。她一身藕荷色襦裙,外头胡乱披了件狐裘,发髻微乱,显然是听到消息连妆都顾不上卸,骑马狂奔而来。她一进门,那双杏眼便像刀子一样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沈婉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
“婉婉!”林清韫一声惊呼,几步冲过来,一把将沈婉从沈夫人怀里拉出来,双手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着。见沈婉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眼圈乌青,林清韫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陆怀瑾那个王八蛋!”她咬牙切齿地骂道,但语气里更多的是心疼,“他还是个男人吗?当初是谁甜言蜜语,巧舌如簧,要许婉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现在他娘要给他塞通房,他就只会哀求,只会让你回娘家避风头?他那一身温润如玉的骨气呢?都被狗吃了!”
她转过头,看向沈通判,气呼呼地道:“伯父!您可得给婉婉做主啊!不能就这么算了!陆家太欺负人了!”
沈通判还没开口,书房门口又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清韫,莫要胡闹。”
沈铮站在门口,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悬着一块墨玉。他脸色阴沉,眼神冷得像冰。而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晋王赵景程。
赵景程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了发。他站在沈铮身后半步位置,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一双眸子深不见底,淡淡地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沈婉身上时,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沈铮走到沈婉面前,没有像林清韫那样激动,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婉婉,回来就好。”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爹,娘,陆家的事,我刚才在路上听说了。陆怀瑾那个书呆子,性子是软了些,但能把母亲气病,也算是尽了心了。”
他这话一出,沈通判和沈夫人都愣了一下。沈铮这话,听起来竟像是替陆怀瑾说了句话?
沈铮转过头,看向沈通判,拱了拱手:“爹,陆怀瑾刚才跪在陆府正院,跟他娘吵了一架,把他娘气病了,才把婉婉送回来的。他若真是个无情无义的,大可顺着他娘的意思要了通房,纳了妾,何必闹到这般地步?只是他娘那性子,确实难缠。婉婉回去,怕是还要受气。”
沈通判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啊……怀瑾这孩子,本性不坏。只是这陆家……唉。”他话里话外,透着一股“理解但不能接受”的无奈。他心里其实觉得,陆怀瑾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得了。可那是自己的女儿,他不能表现出“理解纳妾”的样子,只能把责任全推到陆夫人头上。
“爹说的是。”沈铮点头,眼神却转向了站在角落里的晋王,“殿下,您怎么看?”
赵景程的目光从沈婉身上移开,落在沈铮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陆泽治家无方,陆夫人偏执愚昧,陆怀瑾优柔寡断。这样的家,待着确实辛苦。”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不过,沈婉是沈家的女儿,回娘家,天经地义。至于陆家……自有朝廷的法度,也有本王的眼睛盯着。”
他这话没说死,但“本王的眼睛盯着”几个字,却让厅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沈通判和沈夫人都是人精,一听就明白了——晋王这是在给沈家撑腰,但又不打算直接插手这桩家务事。有了这句话,沈家就算硬气点,陆家也不敢怎么样。
林清韫撇了撇嘴,显然对晋王这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样子不太满意,但碍于他的身份,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转头继续心疼地摸着沈婉的手。
沈铮却懂,他朝赵景程微微颔首,然后看向沈婉,语气放缓了些:“婉婉,你听哥哥的。这陆家,你暂时别回去了。就在家里住着,爹娘养着你,哥哥护着你。陆怀瑾若是有心,自然会来请罪。若是他娘再敢来闹,哥哥立刻在朝上参他们陆家一本,再不济,就……”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看了一眼赵景程。赵景程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和离,于沈婉的名声,倒是最好。陆家若敢阻拦,本王自有办法让他们服帖。”
这话一出,沈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哥哥的强硬,晋王的默许,林清韫的护短,还有父母虽然心疼却依旧护着她的态度,这一切都让她明白,她不是孤身一人。
“哥哥……”沈婉哽咽着,轻轻拉住沈铮的袖子,“我……我不想和离。陆郎他……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难了。”
沈铮叹了口气,伸手擦去妹妹脸上的泪:“傻丫头。你就是心太软。罢了,既然你这么说,哥哥也不逼你。但你要记住,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陆怀瑾若敢再让你受半点委屈,我沈铮第一个不答应!”
他顿了顿,看向沈通判:“爹,我这就去陆府一趟,会会那个陆怀瑾,也探探陆泽的口风。总不能让婉娘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回来。”
“去吧。”沈通判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告诉陆家,婉娘是我们沈家的女儿,不是他们陆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若是他们给不出个交代,这事儿,没完。”
沈铮点头,又看了一眼赵景程。赵景程微微颔首,表示自己会一同前往。林清韫见状,立刻跳了起来:“我也去!我要去看看陆怀瑾那个王八蛋怎么解释!”
“你别添乱。”沈铮瞪了她一眼,但还是默认了她跟着。
沈婉看着哥哥和晋王、林清韫都要出门,心里一阵慌乱。她知道,哥哥这一去,必然是要给陆家施压的。她不想事情闹大,却又无力阻止。
“哥哥……”她轻声唤道。
沈铮回头,眼神柔和了些:“安心在家待着,别怕。哥哥去去就回。”
说完,他转身,和赵景程一同走了出去。林清韫狠狠瞪了沈婉一眼,像是责怪她心软,但也跟着跑了出去。
沈夫人拉着沈婉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婉儿,你受苦了……你哥哥说得对,咱们沈家养得起你。你就在家里安心住着,别想那些烦心事。若是陆家真有诚意,自然会来接你。若是他们敢怠慢你,咱们……咱们也不稀罕。”
沈通判也走过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叹了口气:“婉儿,爹知道你心里苦。可这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陆怀瑾那孩子,爹瞧着是真心待你的。只是这陆家……唉。你且安心住着,爹和你哥哥,自有分寸。”
沈婉靠在母亲怀里,眼泪无声地流着。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属于陆怀瑾的陆家少夫人了。她是沈家的女儿,是沈铮的妹妹,是清韫打抱不平的闺中密友。而陆怀瑾,那个曾经让她以为可以依靠一生的男子,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被夹在母亲和家族的压力之间,连见她一面都成了奢望。
窗外,难得这微寒的日子里也出现了明媚的太阳,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阳光也照进了正厅里,但沈婉的心里,却依旧是一片灰暗。她不知道,陆怀瑾能否扛住母亲的压力,也不知道,她和陆怀瑾之间,还能否回到从前。
而此刻,陆府正院内,陆夫人正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钱嬷嬷正小心翼翼地喂她喝药。
“少爷……少爷还在院里跪着呢。”钱嬷嬷低声回禀,“他说……说要去沈家请罪,接少夫人回来。”
陆夫人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去沈家?他敢!他若敢踏进沈家大门一步,我就死在他面前!”她喘了口气,声音嘶哑,“钱嬷嬷,去,盯着他。他若敢去,你就说我病危,让他立刻回来!我倒要看看,是沈家重要,还是他娘的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