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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夜话·通房》 霜降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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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过后,京城的夜就冷得能呵出白气。陆府正院的后罩房里,地龙烧得正旺,紫铜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爆出一两点细微的火星子,发出“噼啪”轻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泽搁下手中的紫毫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今年正好步入不惑之年,鬓角已微微见了霜,虽平日里注重养生,但这几个月为了修纂《大靖实录》,加上永昌侯李巍案发后朝局动荡,他每日在翰林院和礼部之间奔波,下衙时往往已是戌时过半。身上的绯色官袍早已脱下,只着一身宽松的宝蓝绸缎寝衣,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这是他做了二十年清官刻在骨头里的习惯。
“老爷,歇会儿吧。”陆夫人放下手中的佛珠,指了指炕桌上那碗温着的燕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你这几日回来得愈发晚了,怀瑾也是,整日泡在翰林院那些故纸堆里,连顿热乎饭都顾不上吃。年轻人上进是好事,可这身子骨若是熬坏了,再大的前程也是枉然。”
陆泽“嗯”了一声,接过青花瓷碗,却没有立刻喝,只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那股甜润的香气。燕窝是暹罗进贡的,宫里赏下来的,他平日舍不得吃,都留给了夫人和婉娘。他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
“怀瑾十九了。”陆夫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打破了原有的宁静,“十九岁的翰林院修撰,正六品的清贵官,放眼整个京城的勋贵子弟里,也算得上少年得志。前几日我娘家侄子来,还羡慕得紧,说咱们陆家是祖坟冒了青烟,才出了这么个麒麟儿。”
陆泽没说话,只静静听着。他知道,夫人的话头才刚刚起。
果然,陆夫人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可这得志有什么用?家里连个动静都没有。婉娘嫁进来都两年有余了,这肚子……怎么就一点消息都不肯给呢?”
陆泽拿着瓷碗的手指微微一顿,指节泛出些许白色。他何尝不盼着抱孙子?只是沈婉那孩子……他想起三年前沈婉刚进门时的模样,才十六岁,怯生生的像只小鹿,如今也不过十七,身形单薄,脸色总是透着几分苍白。尤其是那年被劫后,虽说晋王殿下及时相救,可一个姑娘家在荒山野岭待了一个时辰,回来后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夜里常常惊醒,太医也说过,那是受了惊吓,胞宫受寒,不易受孕。
“夫人,”陆泽放下瓷碗,声音平缓,带着安抚的意味,“婉娘才十七,身子骨还没长开。当年那档子事……她受惊不小,太医不是说了么,要慢慢调养,急不得。你没见她每日喝的那碗生子汤,黑如锅底,苦得她眉头都不皱一下,这孩子也是不容易。”
“急不得?我再急几年,都能当祖母了!”陆夫人猛地坐直了身子,手中的佛珠往炕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脸上原有的那点温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焦灼和不容置疑的执拗,“前几日我实在熬不住,偷偷请了太医院的陈太医来给婉娘请脉——你别瞪我,我这也是为了陆家着想。你猜那陈太医怎么说?他说婉娘那是胞宫受寒,根子上的亏,不是几碗汤药能补回来的!老爷,咱们陆家虽不是钟鸣鼎食的顶级公侯,可也是清流门第,诗礼传家。怀瑾是独苗,我要是不能亲眼看着孙儿出世,到了地下,怎么跟陆家的列祖列宗交代?怎么跟你死去的爹娘交代?”
提到陆泽的生母,屋里的气氛顿时凝滞了一瞬。陆泽的母亲去世早,生前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唯一的孙子,临终前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见到第四代。这也是陆泽心里的一根软刺。
陆夫人见丈夫沉默,知道戳到了他的痛处,语气稍缓,却更加坚定:“我琢磨着,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黄历上写着宜纳妾。西厢房那两个丫头,春桃和秋菊,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是我这几年一点点调教出来的,知根知底。我想抬她们做通房,一来给怀瑾开开枝,散散喜气,怀上了就抬为妾室,二来……也让婉娘歇歇,别为了生孩子把身子熬干了。她若是贤惠,就该主动帮着丈夫纳妾,这才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陆泽沉默了许久。他何尝不知道沈婉的难处?那孩子性子静,平日里连话都不多说几句,却是个心里有数的。可夫人的话也句句是实,陆家不能绝后,这是底线。他叹了口气,斟酌着措辞:“夫人,怀瑾那孩子性子倔,心里只有婉娘。你这般强硬,怕是要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再说沈家那边……沈通判虽只是个五品通判,但也讲究脸面,书香门第出身。我们这般不打招呼就塞人,怕是要得罪亲家。”
“得罪?”陆夫人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久居上位的厉色,“他沈家敢得罪我们陆家?老爷你现在是三品侍郎,圣眷正浓,将来还有可能入阁拜相。一个五品通判,也配跟我摆架子?怀瑾若敢拦,我就去祠堂跪着,我就说他不孝!我倒要看看,是他那个不能生的媳妇重要,还是他的前程重要!至于沈家,我自有话说,总归是为了子嗣,他们脸上再挂不住,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陆泽没再说话,只默默躺下,吹熄了床边的琉璃灯。黑暗中,他听着夫人粗重而执拗的呼吸声,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那时他还是个七品编修,家里穷得叮当响。母亲病重,太医说要用千年老参吊命,他变卖了所有家当,连夫人的嫁妆都当了,还是凑不齐。就在母亲奄奄一息的时候,时任江淮巡道的永昌侯李巍,派人送来了一支千年老参,分文未取。
李巍派来的管事只说了一句:“陆编修是个孝子,这支参,是我家侯爷敬重陆老夫人的。”
他收了。母亲活过来了。后来李巍又“顺水推舟”帮他谋了侍讲学士的职位,对外说是吏部公允,可他知道,那是李巍的恩。那恩情,像一根刺,扎了他二十年。他不敢贪,不敢用,只把当年李巍送的一些无法溯源的金银器皿——偷偷藏进了西角院生母的旧居夹壁里。西角院常年锁闭,除了他偶尔会去,洒扫的钱嬷嬷外,无人敢进。实则他心里清楚,那些东西若摆在明面上,足以要了他的命。他本以为这些脏东西会烂到他死,可如今,李巍倒了,晋王在查余孽,这些东西,成了悬在陆家头顶的斩头刀。
“罢了……”他在心里长叹一声,望着帐顶的流苏,“儿孙自有儿孙福,可这祸,是我惹的,得我来平。婉娘……也只能委屈你了。”
这一夜,陆泽睡得极不安稳,梦里总是出现母亲慈祥的脸,和那一箱在黑暗中泛着幽光的金银器皿。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陆府的正院便有了动静。
陆夫人起了个大早,没有立刻去佛堂诵经,而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翠环细心地替她梳理头发。铜镜里映出她保养得宜的脸,眼角虽有细纹,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她今日特意穿了一件酱紫色的刻丝褂子,显得庄重威严。
“翠环,去西厢房,把春桃和秋菊叫来,我瞧瞧她们的新衣裳做得如何了。”陆夫人慢条斯理地吩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
“是,夫人。”翠环应声退下。
陆夫人又拿起一支赤金的点翠簪子,对着镜子比了比,忽然问道:“少夫人那边,起了么?”
“回夫人,奴婢刚去瞧过,少爷院里那边的门已经打开了,少夫人想必是起来了。”另一个丫鬟春燕轻声回道。
“嗯。”陆夫人点了点头,将簪子插在发髻上,满意地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去,请少夫人来我这儿一趟,就说我熬了银耳莲子羹,让她过来一同用早膳。”
“是。”
不多时,沈婉便来了。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绣缠枝莲裙衫,外面罩着一件银鼠坎肩,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她最近几乎都睡得不好,尤为是被那中馈之事和不配合的钱嬷嬷给困住了。
“给母亲请安。”沈婉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有些沙哑。
“婉娘来了,坐吧。”陆夫人抬了抬眼皮,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瞧你这脸色,可是昨夜没睡好?可是下人们伺候得不周到?若是怀瑾那孩子又惹你不快了,只管跟我说,我替你管教他。”
沈婉垂着眼,依言坐下,双手轻轻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谢母亲关怀,婉娘睡得还好。陆郎……陆郎他很好,不曾惹我不快。”
“那就好。”陆夫人端起手边的汝窑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慢悠悠地说,“你嫁入陆家也两年有余了,我待你如何,府里上下都是有目共睹的。我从没把你当外人,只把你当亲闺女看待。”
“母亲待婉娘如亲女儿一般。”沈婉低声道。
“亲女儿?”陆夫人放下茶盏,捻起佛珠,眼神却冷了下来,“我待你好,是盼着你给陆家开枝散叶,光耀门楣!可你呢?再过半载便三年了,这肚子……怎么就一点消息都不肯给呢?你这是要让我陆家绝后,让我到了地下无颜去见陆家的列祖列宗,无颜去见你那早已仙逝的祖母吗?”
沈婉指尖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她能感觉到陆夫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从脸,到脖子,再到那平平的小腹,带着审视和不满。
“母亲……”沈婉声音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婉娘不孝,让母亲操心了。太医说……说婉娘的身子需要慢慢调养,急不得的……”
“调养?这一调就是两年!”陆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手边的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溅出,溅在沈婉搁在桌边的手背上。沈婉身子一颤,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没有缩回手。“我告诉你,婉娘,我陆家不能绝后!怀瑾是翰林院修撰,正六品的官,正是往上走的时候,若连个儿子都没有,外头人怎么看他?怎么看我们陆家?那些言官御史,最喜欢拿这些事做文章,到时候影响了怀瑾的前程,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死死盯着沈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决定了,下月初八,把西厢房的春桃和秋菊抬成通房。你若识相,就主动去跟怀瑾说,让他纳了,显得你贤惠大度;若你不识相,别怪我这个做婆母的不讲情面!到时候,我亲自去沈家要人,我要看看你爹沈通判能不能为了你一个女儿,就眼睁睁看着陆家绝后,看着他女婿的前程尽毁!”
沈婉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看着陆夫人那张保养得宜却此刻显得无比刻薄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曾经对她嘘寒问暖、在她生病时亲自守着的婆母,如今为了一个孙子,变得像个陌生的疯子。
“母亲……”沈婉的声音带着颤意,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陆郎他……他不会同意的。他说过,此生有我一人足矣。”
“他敢不同意?!”陆夫人尖声叫道,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连窗外的鸟儿都惊飞了几只,“他是我生的儿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他敢忤逆我,我就去祠堂跪着,我就一头撞死在正厅的柱子上!我倒要看看,是他那个不能生的媳妇重要,还是他的孝道重要!婉娘,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得商量!你若不想让怀瑾难做,不想让他背上不孝的骂名,就乖乖闭嘴,当好你的少夫人!等春桃和秋菊生了儿子,你照样是陆家的少夫人,谁也撼动不了你的位置!”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了一瞬,却带着更深的、令人心寒的恶意:“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书香门第出来的,该知道自己的本分。你占着陆家少夫人的位置,锦衣玉食,却生不出孩子,本就是你的不是。如今我给你脸面,让你主动些,成全丈夫的子嗣大事,你别自己不挣脸面,到时候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沈婉没再说话,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她站起来,行了个礼,动作僵硬得像是个提线木偶。她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走出正院的大门时,一阵冷风吹来,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回到院里,陆怀瑾正等在她房里,见她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连忙迎上来,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婉儿,母亲是不是又逼你喝药了?我这就去找她理论!她若是敢逼你,我就……我就……”
“站住。”沈婉叫住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陆怀瑾僵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婉儿,我……我不能没有你。母亲她……她太过分了。”
“你不会有我的。”沈婉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温润如玉、让她以为可以依靠一生的男子,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般红着眼眶,眼神里带着一丝死寂,一丝看透一切的疲惫,“陆郎,你该长大了。你是陆家的少爷,是翰林院修撰,你的肩上扛着陆家的香火,扛着母亲的期望,扛着整个陆家的脸面。你不能只想着我,不能只想着儿女情长。”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极了她此刻的命运。她轻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若母亲真的抬了通房,你就顺着她吧。或者……你该好好想想,留我这样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到底有什么用。”
陆怀瑾此时才明白母亲唤沈婉过去是为了通房一事,陆怀瑾从背后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他一遍遍说“对不起”,说“我绝不会有通房”,可沈婉却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他抱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她知道,他的“对不起”,他的承诺,在陆夫人的决绝和陆家的香火面前,脆弱得像一张一戳即破的纸。
而此刻,远在西角院那扇常年锁闭的院门外,陆泽正独自一人站在寒风中,抬头望着那两扇紧闭的、布满灰尘的木门,眼神复杂难辨。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阵凄凉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最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