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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元夕·浊浪》
元宵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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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佳节,月上柳梢。
京城十里长街,灯火如昼。鳌山灯、走马灯、琉璃灯……千姿百态,将夜色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炒栗子、糖葫芦的甜香,夹杂着远处戏台上隐隐传来的丝竹之声,喧闹而喜庆。
陆府门前,陆怀瑾扶着沈婉下了马车。沈婉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一件白狐腋裘,越发显得肤光胜雪,眉眼如画。陆怀瑾一身月白锦袍,外披墨色大氅,越发显得身姿挺拔,气度清华。两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
“陆哥哥!嫂嫂!”
还未待他们站稳,便听见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飒气的声音。只见林清韫一身利落的绛红色劲装,外罩同色狐裘,腰间还别着那根细长的马鞭,正从不远处一辆华丽的马车旁冲了过来。她身后,沈铮一身宝蓝锦袍,正含笑缓步走来。
“清韫,哥哥。”沈婉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迎了上去。回门时虽见过,但那是家宴,哪有这上元佳节出来逛灯的惬意。
“婉婉,你今日这身真好看!”林清韫毫不吝啬地夸赞,随即又瞪向陆怀瑾,压低声音却刚好让他听见,“陆怀瑾,我警告你,今晚只准看婉婉一人,若敢多看旁人一眼,我抽你!”她说着,还故意晃了晃腰间的鞭子。
陆怀瑾失笑,拱手道:“清韫妹妹放心,怀瑾眼中,唯有婉娘一人。”
沈铮走上前,拍了拍陆怀瑾的肩,语气沉稳:“妹婿,今日人多,看好婉儿。”他目光扫过妹妹红润的脸颊,见她神采飞扬,心中也安了些。
“兄长放心。”陆怀瑾郑重启诺。
四人便沿着长街缓缓而行。丫鬟翠缕和秋浓紧紧跟在沈婉身后,提着小小的琉璃灯。林清韫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指着各色花灯评头论足。沈婉被她逗得笑靥如花,陆怀瑾则含笑相伴,偶尔低声与沈铮交谈几句朝局趣闻,气氛融洽。
行至一处拱桥边,河水被两岸灯火映得五彩斑斓。桥上人多,陆怀瑾自然而然地护着沈婉,手臂虚环在她身后,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沈婉仰头看着他专注侧脸,心中满是安稳。
就在这时,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陆哥哥,嫂嫂,好巧啊。”
众人回头,只见李云舒在一众丫鬟仆妇的簇拥下,站在桥边。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撒花裙,外罩银鼠皮裘,头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在灯火下熠熠生辉,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她脸上带着温顺的笑,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挂在陆怀瑾身上。
“云舒妹妹也来看灯?”陆怀瑾语气疏淡,只微微颔首,并未停步,依旧护着沈婉往前走。
李云舒却不依不饶,快走几步跟上来,扯了扯陆怀瑾的衣袖,笑道:“是啊,母亲说今日热闹,让我出来散散心。陆哥哥,你看那边那盏莲花灯。”她试图唤起陆怀瑾的“旧情”,目光却挑衅似的扫过沈婉。
沈婉面色不变,只当没看见。陆怀瑾却停下脚步,侧身,目光清冷地看着李云舒,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人听见:“内子在此,李妹妹还是莫要太过靠近,容易引人误会。”他特意加重了“内子”二字,再次划清界限。
李云舒脸色一白,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汽,泫然欲泣:“陆哥哥,你……你何必如此生分?云舒只是觉得那灯好看……”
“清韫,你看那边的猜灯谜,似乎有意思。”林清韫才懒得看李云舒演戏,一把拉住沈婉,指着不远处嚷道。沈铮也皱了皱眉,冷冷瞥了李云舒一眼。
陆怀瑾顺势道:“婉儿,我们去看看。”一行人便将李云舒晾在原地,径直离开。
李云舒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看着陆怀瑾护着沈婉远去的背影,那温顺的面具终于碎裂,眼底喷出怨毒的火焰。她凭什么?凭什么独占陆怀瑾的温柔?
恰在此时,桥头一阵骚动。几个顽童追逐打闹,撞到了桥边的栏杆。李云舒脑中念头飞转,一个恶毒的计划瞬间成型。她假装被那几个孩子一撞,脚下“不小心”一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啊——!”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李云舒落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救人啊!二小姐落水了!”丫鬟们吓得尖叫起来。
岸边顿时一阵混乱。陆怀瑾闻声回头,眉头紧锁,下意识就要上前。沈婉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轻轻摇头,眼神清澈而冷静。她太了解李云舒了,那一瞬间的“表演”,她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陆怀瑾被沈婉拉住,众人惊惶未定之际,一道红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扑通!”林清韫毫不犹豫地跳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她自幼习武,水性极好。几下便游到挣扎的李云舒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衣领,不顾她的扑腾,硬生生将她往岸边拖。岸上的沈铮反应极快,立刻指挥陆府的家丁伸出长竿,协助林清韫将两人拉了上来。
李云舒被救上岸时,早已是狼狈不堪,浑身湿透,妆容尽毁,瑟瑟发抖,哪还有半分侯府千金的仪态。林清韫也被水浸透了,却只是甩了甩脸上的水珠,狠狠瞪了李云舒一眼:“喂,你没事吧?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快!拿裘衣来!”沈铮立刻脱下自己的墨色大氅,先裹住了同样湿淋淋的林清韫,沉声道,“清韫妹妹,辛苦你了。”他又吩咐丫鬟,“速带清韫妹妹去附近清静的茶楼更衣暖身,莫要着凉!”他的关切,明明白白是给林清韫的。
李云舒看着这一幕,牙齿都在打颤,不是冷的,是气的。她本想演一出“美人落水,英雄相救”的戏码,让陆怀瑾亲手将她捞起,哪怕只是触碰一下,明日京中便会传遍她与陆怀瑾的“情谊”。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林清韫竟抢先跳了下去!陆怀瑾非但没有碰她,甚至连件像样的干衣服都没先给她!
“陆哥哥……冷……”李云舒带着哭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陆怀瑾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对沈铮道:“子固兄,清韫妹妹是为救李妹妹才湿了衣裳,烦请兄长照拂一二。怀瑾先和婉儿回府,以免她受风寒。”说罢,他竟直接揽住沈婉的腰,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便走,丝毫没有理会湿漉漉缩在地上的李云舒。
沈铮脸色铁青,显然也看出了李云舒落水的蹊跷,他冷冷扫了一眼李云舒,对身边的随从道:“送清韫回府,再将这位李二小姐送回永昌侯府,告知侯爷,就说……上元佳节,人多杂乱,李二小姐不慎失足落水,幸得林家小姐相救,已无大碍。”这话说得客气,却将李云舒“不慎失足”定性,彻底断了她攀扯陆怀瑾的可能。
李云舒被丫鬟们七手八脚地裹上备用的毛毯,送回侯府。一路上,她心中的怨恨几乎要将她吞噬。她精心策划,结果却成了全京城的笑话!被林清韫救起,被陆怀瑾无视,被沈铮冷待……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
当晚,永昌侯府。
李云舒躺在绣床上,虽然喝了姜汤换了干衣,心里却依旧像被毒蛇啃噬。她唤来心腹丫鬟,咬牙切齿地低语:“去,给我散播出去。就说……元宵之夜,我于拱桥边赏灯,不慎失足落水。危难之际,是陆怀瑾陆公子奋不顾身,跃入寒江将我救起……若非陆公子相救,我早已命丧黄泉。记住,要说得真切,要让人觉得,陆公子对我,是心存怜惜的……至于那林清韫,不过是在陆公子之后,跟着搭了把手罢了!”
“小姐,这……陆公子明明……”丫鬟有些迟疑。
“叫你去就去!难道我这个侯府千金,被那莽妇救起的名声,比得上被陆公子英雄救美吗?”李云舒厉声道,“再说了,当时那么乱,谁能看清?林清韫浑身湿透,谁知道她是救人还是看热闹?至于他后来走开,那是怕我受寒,先送沈婉离开而已!听明白了没有?”
“是,奴婢明白了!”丫鬟不敢再多言,领命而去。
于是,一夜之间,京中风向突变。
次日清晨,各种版本的故事在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永昌侯府的二小姐元宵夜落水,被陆编修舍身相救!”
“可不是!那陆编修真是情深义重,不顾天寒地冻就跳下去了!”
“我就说嘛,陆公子和李二小姐感情自然不同。那沈家小姐,怕是强扭的瓜吧?”
“嘘,小点声……不过听说当时林御史家的千金也在,也跳下去了,但那是后来的事了,主要还是陆公子……”
“唉,这陆公子也是为难,一边是救命之恩,一边是明媒正娶的发妻……”
谣言越传越真,细节越来越丰富。有人说亲眼看见陆怀瑾抱着李云舒上岸,有人说听见陆怀瑾对李云舒低语安慰,甚至还有人说陆怀瑾为了给李云舒取暖,度气云云……种种不堪入耳的秽语,都朝着陆府、朝着沈婉袭来。
陆怀瑾得知后,勃然大怒,当即要上书澄清,却被沈铮拦下。沈铮脸色阴沉:“此事若由你出面辩驳,反而越描越黑,坐实了你们之间有事。如今京城皆知林清韫先跳下去救人,她便是最好的人证。我已让清韫去御史台报备,林御史自会处置。”
果然,晌午时分,左都御史林仲便发布通告,严词驳斥谣言,详述了林清韫率先入水救人之事,并警告造谣生事者。然而,“辟谣”的效果往往不如“谣言”传播得快,京中仍有不少人私下里揣测,觉得林家是在维护陆家。
陆夫人坐在正厅,听着下人回禀的外间传言,脸色铁青。她捻动佛珠的速度快得惊人,指节都泛了白。她看向安静立于一旁的沈婉,目光复杂难辨。昨日她才因李云舒的话对沈婉生出芥蒂,今日便传出儿子为救李云舒“奋不顾身”……虽然林家发了通告,但那“无风不起浪”的念头,还是在她心中扎了根。她看着沈婉沉静如水、仿佛外界纷扰与她无关的模样,心中那点不满又升腾起来——这媳妇,是太有定力,还是……根本不在意丈夫的“风流韵事”?
沈婉垂眸,指尖冰凉。她自然不信那些谣言,她亲眼看见陆怀瑾连碰都没碰李云舒一下。但是,这谣言本身,就像一根毒刺,扎进了陆家的平静里,也扎进了婆母的心里。她知道,李云舒这一招,阴毒就阴毒在,她不需要成功,只需要制造“怀疑”。
陆怀瑾握紧了沈婉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心中怒火滔天,却在对上她清澈眼眸时,化为一片坚定的温柔。他看向母亲,沉声道:“母亲,怀瑾清白,婉儿清白。谣言止于智者,儿子自会处理。若有人再敢嚼舌根,休怪儿子不孝,上门讨个说法。”
陆夫人看着儿子眼中罕见的厉色,又看了看沈婉那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心中那点怒火莫名又窜高了些。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罢了,清者自清。只是婉娘,你身为陆家少夫人,需得沉得住气,莫要让人看了笑话去。”
沈婉恭敬应道:“儿媳明白。”
只是,那明白的背后,是她微微收紧的指尖,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冷芒。李云舒……这一次,她真的触及了她的底线。
窗外,元宵的喧嚣散去,只留下一地残红。而陆府内,一场因谣言而起的风波,才刚刚开始。这浊浪,远比那晚的河水,更加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