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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灯影·嫌隙》
元宵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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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将至,陆府前几日刚撤了除夕的桃符,又换上了各式精巧的花灯。府中下人穿梭不息,忙着挂灯、扎彩、备办灯宴的食材。年节里的热闹,一层层叠着,将深宅大院烘得暖融融的。
这日午后,陆怀瑾正陪着沈婉在暖阁里斗草。沈婉指尖拈着一株娇黄的迎春,陆怀瑾则用一枝红梅去逗她的草茎,两人笑闹成一团,全无平日里的端肃。翠缕进来禀报:“公子,少夫人,永昌侯府的二小姐来了,说是给夫人送新得的宫花样子,这会儿正在正房陪夫人说话呢。”
沈婉闻言,指尖微微一顿,那株迎春花便脱了手,落在锦垫上。她抬眼看向陆怀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陆怀瑾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伸手将那株迎春花拾起,轻轻簪在她鬓边,低声道:“莫怕,有我在。”
两人携手来到正房。刚进院门,便听见里面传来李云舒那娇脆又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嗓音:“……伯母,您是不知道,我那日去参加宗室宴,见着几样新奇的首饰,便想着婉姐姐定然喜欢,特意画了样子送来。只是……”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恰好能让门外的人听见,“只是这几日总听人说起,说陆哥哥如今有了嫂嫂,便连府门都懒得出了,整日只守着嫂嫂吟诗作画。伯母,您说这……这传出去,旁人岂不是要说嫂嫂善妒,把陆哥哥拘在府里,连朋友都不让见了?”
陆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她这几日因着沈婉将陆怀瑾看得紧,心中本就有些微词,此刻听李云舒这般说,捻动佛珠的手指便慢了几分。
陆怀瑾在门外听得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握紧了沈婉微凉的手,示意她稍候,自己则掀帘而入。
李云舒见他进来,眼中瞬间迸出光彩,起身盈盈一礼,声音愈发娇软:“陆哥哥,你来了。云舒给嫂嫂请安了。”她说着,目光却黏在陆怀瑾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
陆怀瑾却并未看她,只径直走到陆夫人面前行礼,随后将沈婉揽到身侧,姿态亲昵而自然。他看向李云舒,语气疏淡,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李妹妹今日倒是有心。只是内子近日身子略有不适,不便见客,还望李妹妹见谅。至于守在府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云舒那张刻意装扮过的脸,声音清朗却字字清晰,“怀瑾已有妻室,夫妇一体,举案齐眉,本就是分内之事。外间那些闲言碎语,不过是小人妄测,怀瑾不屑理会,更无需向外人解释。李妹妹年轻,怕是尚不明白,男女有别,授受不亲。既已为人妇,怀瑾自当避嫌,断不可与其他女子有过多交集,免得惹内子不快,也损了李妹妹清誉。”
这番话,说得极重,也极绝。不仅明确划清了界限,更暗指李云舒“不知礼数”、“不懂避嫌”。他甚至用了“外人”二字,将李云舒彻底排除在他的私人领域之外。
李云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从未想过陆怀瑾会如此不给她面子,当着陆夫人,将话说得这般决绝。她眼眶瞬间红了,咬着唇,泫然欲泣地看向陆夫人,指望伯母能说句公道话。
然而,陆夫人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佛珠,目光在陆怀瑾和沈婉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云舒那副委屈至极的模样上。她并未如李云舒所愿那般斥责儿子,反而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怀瑾说得是。既为人妇,自当以夫为天,夫君亦当怜惜发妻,避嫌亦是美德。云舒,你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日后说话行事,更需谨慎些,莫要让人议论你不知礼数。”
这番话,表面上是认同了陆怀瑾,实则话里有话。她先是肯定了陆怀瑾“避嫌”的正确性,安抚了沈婉,但紧接着提到“怜惜发妻”,却隐隐带着一丝不满——在她看来,陆怀瑾这般当众驳了李云舒的面子,何尝不是过于“怜惜”沈婉,以至于失了长幼尊卑的礼数?最后那句对李云舒的告诫,更像是在敲打,也像是在为李云舒的失态找一个“年幼无知”的台阶,无形中将过错淡化了。
李云舒听出陆夫人话里的维护之意,虽然被敲打,心里却松了口气,连忙垂泪应道:“是,云舒知错了,伯母教训的是。是云舒思虑不周,日后定当注意。”
陆夫人“嗯”了一声,又道:“既然婉娘身子不适,你们便先回去歇着吧。云舒,你也莫要哭了,好生回去,让你母亲放心。”
陆怀瑾不再多言,只恭敬行礼,便揽着沈婉退了出去。
出了正房,沈婉轻轻舒了口气,却仍能感觉到掌心渗出的薄汗。陆怀瑾低头看她,柔声道:“吓着了?”
沈婉摇头,却低声道:“陆郎方才……会不会太过了些?母亲她……”
陆怀瑾握住她的手,语气笃定:“婉儿,此事宜硬不宜软。若我今日稍露犹豫,或顾忌所谓‘面子’而应酬她几句,日后她便会有千百次借口登门。长痛不如短痛,当着母亲的面说清楚,反倒能绝了她的念想。至于母亲……”他叹了口气,“母亲面上虽未责怪,心中怕是已存了芥蒂。无妨,日后我多尽孝,总能弥补。只是婉娘,你需得记住,在我心中,你的感受,远重于那些虚无的面子。”
沈婉心中一暖,靠紧了他。她知道,陆怀瑾这番“绝情”,实则是将她护在了羽翼之下。
然而,他们刚走,正房内气氛却陡然一变。
李云舒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瞬间收了大半,只余下眼底一抹怨毒。她绞着手中的帕子,声音依旧娇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伯母,您看陆哥哥今日这般,云舒真是无地自容。云舒也只是仰慕陆哥哥的才学,想着多亲近些,绝无他意。可陆哥哥竟如此防备……伯母,您说,陆哥哥从前最是温润君子,何时变得这般……这般不近人情了?莫不是……莫不是嫂嫂在枕边说了什么,让陆哥哥这般厌弃云舒?”
她这话,极刁钻。不直接指责沈婉,却将陆怀瑾的改变归咎于沈婉的“枕边风”,暗示沈婉善妒、挑拨,使得陆怀瑾性情大变,连基本的礼数都不顾了。
陆夫人原本就因陆怀瑾当众驳了她一点面子(她未想到儿子会如此坚决,让她一时找不到台阶,只能顺着话说)而心中微堵,此刻听李云舒这般一点拨,那点微堵瞬间发酵成了不满。她想起这阵子,沈婉进门后,怀瑾确实愈发将心思放在内宅,连翰林院回来都直奔后院,对她这个母亲,虽每日请安,却少了些往日的耐心讨教。加上之前晨省时怀瑾护妻,如今又为护妻当众驳人,桩桩件件,似乎都指向沈婉“恃宠而骄”,将儿子从自己身边“夺”了过去。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云舒你多心了。婉娘性子静,不是那等搬弄是非的人。只是怀瑾如今是成了家的人,行事自然与以往不同。你莫要多想,好生回去吧。”
话虽如此,她捻动佛珠的速度却明显快了起来。那一声声细微的“咯哒”声,在寂静的正房内,显得格外清晰。李云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得逞的弧度,乖巧地应了声“是”,便起身告辞。
她走后,陆夫人独自坐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第一次对沈婉生出了一丝清晰的芥蒂。她并非不信沈婉,只是作为母亲,眼见儿子因媳妇而变得“不听话”,甚至不惜拂逆她的意愿,这滋味终究是不好受的。更何况,这“不听话”的开端,似乎都源于沈婉的“柔弱”与“需要保护”。
“婉娘……”陆夫人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佛珠,“你这‘静’字,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窗外,远处已开始零星响起鞭炮声,预示着元宵佳节的临近。陆府内张灯结彩,一片祥和。然而,在这祥和的表象之下,因李云舒几句看似无心实则歹毒的言语,一道细微的嫌隙,已在陆夫人与沈婉之间悄然滋生。而这道嫌隙,或许比任何明面上的争斗,都更难以弥合。
陆怀瑾护得了沈婉一时,却未必护得了她一世,尤其是在这深宅大院里,来自婆母的芥蒂,往往才是最致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