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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岁暖·寒灯》 腊月三 ...


  •   腊月三十,京城陆府的朱红大门上,天还未亮便换上了崭新的桃符与秦琼、尉迟恭的门神画像。两个硕大的红灯笼从檐下坠下,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映着阶前未扫的积雪,红白相衬,煞是喜庆。

      这是沈婉嫁入陆家后的第一个新年,规矩比平日里又繁琐了几分。她寅时末便起身了,由着丫鬟翠缕和另一个叫秋浓的丫头伺候着,沐浴熏香,换上了一身正红洒金刻丝云纹的褙子,下配月白百褶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斜簪着那支陆夫人赏的赤金点翠步摇,耳坠上是两粒圆润的东珠,走动间,珠翠轻晃,更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眼间也添了几分少夫人的庄重。

      陆怀瑾早已穿戴整齐,一身石青色织金蟒袍,腰束玉带,越发显得身姿挺拔,气度清贵。他见沈婉出来,眼中掠过一丝惊艳,上前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今日要忙一整日,婉儿莫要累着。若觉得乏了,便去耳房歇歇,不必硬撑。”

      沈婉心中一暖,轻轻点头。她知道,他这般体贴,是在给她撑腰,也是在告诉府里上下,她这位少夫人并非娇弱无力之人。

      先是祭宗祠。陆家是书香门第,宗祠设在府邸最深处的院落。陆泽领着全家,焚香祷告,祭祖祈福。沈婉作为新妇,需得行三跪九叩之大礼。她举止得体,神色恭谨,一旁的陆夫人看在眼里,虽未言语,眼底却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陆泽亦是微微颔首,对这个新媳妇的礼仪教养,显然是认可的。

      祭祖毕,便是阖家团圆饭。今年因陆怀瑾成婚,又值年节,陆家请了不少近支的亲戚来吃饭,虽不及永昌侯府那般奢华,却也摆了足足三桌。正厅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陆泽坐了主位,陆夫人坐了主母之位,陆怀瑾与沈婉坐在下首。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一派富贵祥和之气。

      沈婉今日是主角之一,免不了被几位叔伯婶母轮番敬酒。她不善饮,陆怀瑾便一一替她挡了,只笑着说:“内子素来不胜酒力,诸位长辈的心意,怀瑾代她饮了。”他态度谦和,言辞得体,既护了妻子,又不失礼数,众人也不好再强求,只笑着打趣几句“惧内”,便也作罢。

      当一盘热气腾腾的“玉润明珠”(实为珍珠丸子)上来时,陆怀瑾夹了一个放在她碟中,低声笑道:“婉儿,这菜名倒应景。你便是我陆怀瑾掌中的明珠。”

      沈婉心头一暖,想起去年此时,自己还羞于应对,而今却能坦然受之。她微微一笑,也夹了一块方肉放在他碗中,轻声道:“愿陆郎岁岁常康健,此身长寄水云乡。”这“水云乡”,既指隐逸之地,也暗喻她愿与他长相厮守的温柔乡。陆怀瑾闻言,眼中柔情几乎要溢出来,当着众人的面,便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有婉儿在,何处不是水云乡?”

      年夜饭后,便是守岁。陆夫人拿了几个红封,赏给下人,又给了沈婉一份厚厚的压岁钱,是一对成色极好的金锞子,上镌“子孙万代”的吉祥图案。沈婉恭敬接过,又按礼回了礼。之后,众人便散在厅中,或闲话家常,或看戏听曲。陆怀瑾嫌正厅人多嘈杂,便拉着沈婉回了他们的院子。

      屋内早生了地龙,暖得只穿一件单衣也不觉冷。陆怀瑾命人撤了饭桌,摆上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盆炭火,火上温着一壶屠苏酒,还有两碟瓜子糖果、蜜饯果脯。他拉着沈婉在软榻上坐下,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暖着,笑道:“外头吵得慌,不如在这里清净。婉儿,可还习惯今日这些规矩?”

      沈婉靠在他肩头,轻轻摇头:“有陆郎在,便不觉着累。只是……见着那么多亲戚,才觉自己真是嫁人了。”她说着,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陆怀瑾心知她想起了娘家,便搂紧了她,柔声道:“这里便是你的家。日后年年岁岁,我都陪着你。”说罢,他拿起酒壶,倒了两杯屠苏酒。按习俗,年少者先饮。他将一杯递给沈婉,自己举了另一杯,与她轻轻一碰,“婉儿,新年快乐。愿你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陆怀瑾揽着沈婉,看着窗上凝结的冰花,忽然道:“婉儿,今日除夕,天地一新。我近日读《诗经·豳风》,见‘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一句,颇有感触。你我夫妻一体,在这新旧交替之时,当以诗记之。”

      沈婉依偎在他怀里,望着炭火,轻声道:“那陆郎起句吧。”

      陆怀瑾沉吟片刻,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与偶尔炸开的烟花,吟道:“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霎时休。”(化用杜甫句,稍作改动,意指除夕夜的霜雪因团圆而停歇)

      沈婉接道,指尖划过他温热的掌心:“红炉次第煨香芋,绿蚁殷勤劝玉瓯。”

      陆怀瑾接:“且喜人间好时节,更怜锦瑟伴书囚。”(书囚指自己,意为有美妻相伴,即便是书呆子也心满意足)

      沈婉听着,心中满是暖意,接了末句:“明朝试看阶前草,已带春烟上翠楼。”

      一首七绝,清新温婉,写尽了新婚夫妇在除夕夜的知足与安乐。陆怀瑾大喜,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妙极!‘已带春烟上翠楼’,婉儿这结句,既有诗意,又含生机。看来这新春的第一缕诗意,已被你我先得了。”

      沈婉望着他含笑的眼眸,心中那点怅惘瞬间被暖意驱散。她举起酒杯,与他共饮。屠苏酒辛辣中带着甘甜,一如她此刻的心情。这一刻,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宅斗烦忧,都被这诗酒浓情隔绝在外。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爆竹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直到子时将至。

      子时一到,京城各处爆竹声骤然密集起来,如同雷霆滚地,震得窗纸嗡嗡作响。陆怀瑾拉着沈婉起身,走到院中。夜空被万家灯火与绚烂的烟花映得如同白昼。他揽着她的肩,指着漫天华彩,低声道:“婉儿,你看,新的一年了。”

      沈婉仰头望着绚烂的烟火,在他身边轻轻“嗯”了一声。新岁的寒风吹过,她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这是她作为陆家妇度过的第一个新年,有他在身旁,便是最好的团圆。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扬州,却是另一番光景。

      巡抚大营内,年节的气氛淡薄了许多。营帐依旧是那顶墨色的帐篷,只是门前多贴了一张红纸写就的“福”字,聊作点缀。帐内,炭火盆里的炭并不多,火势也小,远不如京城陆府那般暖意融融。

      晋王赵景程并未休息。他刚刚巡视完几个主要的灾民营地回来,身上还带着未化的雪粒和泥泞。靴底踩在帐内的毡毯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他脱下厚重冰冷的墨狐大氅,随手扔在一旁的架子上,只着一身单薄的玄色内袍,走到案前。

      案上摆着的,并非珍馐佳肴,而是一碗清水煮的白菜,两块硬邦邦的麦饼,还有一小碟咸菜。这就是他除夕的“年夜饭”。旁边的火盆上,温着一壶劣质的烧刀子,酒气冲鼻,远不及陆怀瑾手中的屠苏酒那般醇厚。

      副将罗毅站在一旁,眼眶微红,低声道:“殿下,您已一日未进水米,好歹吃些热的吧。弟兄们……弟兄们都记着您的恩情。”

      赵景程摆了摆手,并未动筷,只是拿起那壶烧刀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灼烧着食道,却奇异地压下了胃里的绞痛和心头的寒意。他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门帘。

      营地里,灾民们的窝棚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偶尔传来几声孩童压抑的啼哭。为了节省柴火,大部分窝棚里都没有生火,只能靠相互依偎取暖。赵景程的目光扫过这片苦难的土地,眼底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没有回京享受荣华富贵,没有在温暖的府邸里与佳人围炉守岁。他选择留在这里,与这些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百姓在一起。

      “罗毅,”他背对着副将,声音沙哑却坚定,“传令下去,将官仓里最后一批棉衣,今晚务必发到老人和孩子手里。军中存粮,再匀出一成,明日一早熬成粥,分给流民。告诉弟兄们,本王知道大家苦,但百姓更苦。我们少吃一口,或许就能多救一条人命。”

      “殿下!”罗毅声音哽咽,“可您自己……”

      “本王无碍。”赵景程打断他,转过身,那张俊美的脸上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冷峻,“看着他们能吃上一口热乎的,本王这心里,比吃什么都暖和。”

      他说着,拿起一块麦饼,用力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饼又干又硬,硌得牙床发酸,他却吃得很认真。这每一口干粮,都让他记起自己肩上的责任。

      帐外风雪更大了,卷着雪粒抽打在帐篷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赵景程负手而立,望着京城的方向。此刻,那里的天空必定已被烟花照亮,陆府内想必是欢声笑语,温暖如春。他想象着沈婉穿着新衣,在陆怀瑾身边的模样,心底泛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涩意。

      但很快,他便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他拿起酒壶,对着漫天风雪,遥遥一举,然后一饮而尽。

      “愿各州百姓,岁岁安康。”他低声说道,声音淹没在风雪中。然后,他放下酒壶,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鹰。“罗毅,明日一早,随我去南堤。这堤坝,关乎百万生民,半点马虎不得。”

      “是!”罗毅肃然应道。

      那一夜,江南的寒灯下,晋王与百姓同食同苦,以瘦弱的肩头扛起了千斤重担。而京城的暖帐里,陆怀瑾拥着沈婉,在烟花的轰鸣中交换了一个温柔的新年之吻。

      两个世界,两种年味,却在同一个时空下,勾勒出人间冷暖的底色。沈婉在安稳中沉沉睡去,梦见春暖花开;赵景程则在孤寒中伫立至天明,等待着冰雪消融的那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岁暖·寒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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