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围炉·锦瑟》
三朝回 ...
-
三朝回门之后,日子像是被浸在了温吞的蜜水里,流淌得缓慢而黏稠。
沈婉渐渐褪去了新妇的生涩,习惯了陆家深宅大院的节奏。每日卯时末起身,梳洗罢,便去正房给陆夫人请安。陆夫人依旧是那副端庄持重的模样,话不多,但也不再像最初那般挑剔,偶尔会指着案上的账册问几句,沈婉一一答了,虽偶有疏漏,陆怀瑾总会在事后温声提点,倒也让她学得快了些。
陆怀瑾将她护得极好。翰林院的差事清闲,他却越发勤快,每日申时刚过,那辆青绸马车便准点停在陆府侧门。一进院,他便先去书房稍坐,或是去给陆泽问安,末了总绕到后院来寻沈婉。有时她正临帖,他便立在紫檀木案边,也不打扰,只静静地看着她执笔的纤指,待她写完一页,才俯身捏起她的指尖,低笑道:“婉儿这笔力,比昨日又沉稳了几分。”有时她正对着一摞新送来的炭账发呆,他便自然地接过笔,在算盘上拨弄几下,三两下理清了头绪,顺势将她揽到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温声道:“这些俗务,交给管事便是,何苦累着你?”
入了冬,京城的寒意一日赛过一日。北风卷着枯叶,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陆府的屋檐下,不过半月便挂起了尺许长的冰凌,晶莹剔透,却透着刺骨的寒。陆怀瑾早命人将各处的窗缝用绵纸糊严实了,又换了加厚的青绒棉帘,屋内更是多添了两个银丝炭盆,那银丝炭无烟无焰,只散着融融的热气,烘得满室如春。
沈婉最爱的,便是这黄昏后的光景。
这日黄昏,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陆怀瑾回府后,径直去了后院书房。只见沈婉正临帖,案上摊着一卷《漱玉词》,她正对着“寻寻觅觅,冷冷清清”那一句出神。陆怀瑾悄然上前,并未惊动,只静静看着她执笔的纤指,那笔锋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索,想必是这冬日寂寥,勾动了她新婚后的离愁。
他俯下身,下巴抵在她发顶,伸手握住她执笔的手,低笑道:“婉娘这‘冷’字,写得虽好,却过于凄清了。如今你已是陆家妇,这心里,应当是暖的。”
沈婉耳根微红,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在那句词旁另起一行,写下一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笔锋温润,透着一股邀请与暖意。沈婉看着那字,心头一颤,抬眼望进他含笑的眸中。
陆怀瑾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指着窗外渐大的雪,道:“白乐天这首问刘十九,最是贴合眼前景致。婉娘,不如我们以‘雪’为题,联句如何?也省得你对着易安的词,徒增伤感。”
沈婉素爱诗文,闻言来了兴致,点头道:“那妾身便献丑了。妾身起句:‘碎剪瑶台玉,纷纷落万家。’”
陆怀瑾眼中闪过赞许,这起句既写了雪的形态,又暗喻了皇恩浩荡(虽然沈婉未必有此意,但听在陆怀瑾耳中很是受用)。他略一沉吟,接道:“漫将苏子句,聊作小庭花。”他巧妙化用了苏轼“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的典故,将雪景写得雅致而不失灵动。
两人你一句“乍觉寒侵骨”,我一句“旋看白满车”;你吟“不辨龙蛇影”,我对“唯闻欸乃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竟联成了一首完整的五言排律。沈婉被他带着,心境果然开阔了许多,那点离愁别绪,早被这诗酒唱和的乐趣冲散了。
陆怀瑾大是畅快,命人取来温好的梅花酿,斟满两杯。他举杯相碰,柔声道:“婉娘之才,如空谷幽兰,怀瑾能得此知己,此生无憾。”说罢,他借着酒意,低声吟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白乐天邀友,尚需一问;而我陆怀瑾,每日归家,便能见婉娘临帖煮茶,这般福气,胜却神仙无数。”
沈婉听他引用自己方才写的诗句,又将自己比作那红泥火炉旁的佳人,心中甜极,仰头饮尽了杯中酒。酒意上头,她双颊酡红,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她靠在他怀里,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轻声道:“陆郎,妾身也有一联。‘锦帐春宵暖,琴瑟两相和。’”
这联直白地描绘了新婚燕尔的闺房之乐。陆怀瑾闻言,呼吸一滞,眸色瞬间深暗下来。他低笑着含住她的耳垂,声音喑哑:“好一个‘琴瑟两相和’……那为夫便来应你这下联——‘且将同心结,系作百年歌。’”
这一夜,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爆出火星,映照着两人交叠的身影。诗稿散落一地,无人拾捡。沈婉在陆怀瑾的引导下,彻底抛开了大家闺秀的矜持,只余下最真实的依恋与热情。她发现,原来文字不仅能言志,更能传情,那些平日里羞于启齿的欢愉,竟能通过诗词,化作最动人的乐章。
这般过了几月,沈婉原本清瘦的身子竟养出了些丰腴。脸颊上那点少女时的尖俏被温软的弧度取代,气色也由从前的苍白转为红润,像冬日雪地里初绽的红梅,鲜活而娇嫩。陆夫人看在眼里,虽面上不显,一日饭后却难得将陆怀瑾留下,淡淡道:“婉儿近来气色好了许多,可见陆家的水土是养人的。你这做夫婿的,还算尽心。”
陆怀瑾垂眸浅笑,心中却是一片柔软的得意。他爱极了沈婉如今的模样,不再似从前那般清冷易碎,而是多了几分为人妇的温润与娇憨。夜里,他更是变着法子地疼惜她,时常将她折腾得筋疲力尽,却又在事后细心地为她擦拭身子,将她冰凉的脚趾揣在怀里暖着,低声哄着:“婉儿,冷不冷?再靠近些。”
沈婉总是摇头,将脸埋在他颈窝,贪恋着他身上那股混合了墨香与皂角味的温热气息。她觉得自己像是泡在常年恒温的温泉水里,从头到脚都是暖的,连心也被这暖意泡得酥软。有时半夜醒来,发现他的一条手臂仍牢牢环在自己腰间,她便会忍不住转身,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再次沉入黑甜的梦乡。
这日夜里,窗外又飘起了鹅毛大雪。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沈婉伏在陆怀瑾胸前,指尖无意识地在他寝衣的系带上画着圈。
“陆郎。”她忽然轻声唤道。
“嗯?”陆怀瑾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
“我今日去给母亲请安,听母亲说起,江南今年雪大,好些难民都冻死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戚。
陆怀瑾抚着她长发的动作微微一顿。江南……他自然知道那里的情况。晋王赵景程在那边,已忙活了近半年。水患虽平,但瘟疫、饥荒、贪腐……桩桩件件,都是棘手的难题。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婉儿不必忧心,晋王殿下坐镇江南,自有分寸。朝廷的赈灾粮款也已陆续到位,总会好起来的。”
沈婉“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她想起那日吹起《关山月》的晋王,想起那双在人群中偶尔扫过、冷冽如寒潭的眼眸。那样的人,在这样的大雪天里,该是如何一番光景?
而此时的江南,确如沈婉所想,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扬州城外,巡抚大营驻扎在一片高地上。营帐连绵,旌旗在漫天风雪中猎猎作响,却被冻得硬邦邦,失去了往日的舒展。大雪已经连续下了五天五夜,将整个营地掩埋在及膝深的白雪之下,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刺目的惨白。今年的江南注定不太平,夏逢水患,冬逢大雪。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通红,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晋王赵景程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狐大氅,正背对着帐门,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南水系图前。他身形挺拔如松,即便在温暖的帐内,也未曾卸下那一身端肃。
他指下的那片区域,正是此次水患最严重的淮安府。洪水退去,留下的除了满目疮痍,还有趁机肆虐的瘟疫,以及无数嗷嗷待哺的流民。
“殿下,这是今日各地呈上来的急报。”副将罗毅大步走进来,甲胄上还带着未化的雪粒,他将一叠文书恭敬地放在案上,“淮安府下辖的三个县,又发现了数十名疫症死者。另外,永昌侯安插在当地的那个钱万三,他的余党在暗中兴风作浪,散布谣言,说朝廷见死不救,甚至……甚至煽动流民冲击官仓。”
赵景程缓缓转过身,那张俊美却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极冷的锐光。“证据确凿了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回殿下,人证物证俱在。钱万三克扣的十万两赈银,已经追回来七万,其余的,他的余党说是被永昌侯府的人连夜运走了。”
“运走了?”赵景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令人胆寒的冷笑,“好一个永昌侯,手伸得倒长。”他负手踱步到炭盆边,伸出修长的手指,拨弄了一下盆中的炭火,几点火星溅起,映亮了他眼底的寒霜。“罗毅,传本王令:凡涉事官员,无论品级,一律革职拿问。钱万三的余党,为首者,就地处斩,以儆效尤。至于那三万两白银……”他顿了顿,声音冷冽如帐外的寒风,“既是永昌侯府拿走的,便记在永昌侯的账上。待本王回京之日,自会亲自向他讨教。”
“是!”罗毅凛然应道,心中却暗自咋舌。晋王此举,无疑是直接向永昌侯宣战了。
“还有,流民安置之事如何?”赵景程话锋一转,重新回到了正题。
“回殿下,官仓已开,每日放粥。棉衣也在加紧赶制,只是这大雪封路,运送极为困难。卑职担心,照此速度,怕是等不到开春,便会有更多冻饿而死之人。”
赵景程沉默片刻,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一条蜿蜒的线路上。“让工兵营上,用炸药炸开山路。调集附近驻军的冬衣,先发给老弱妇孺。再派人去通知地方乡绅,让他们开仓放粮,朝廷……日后会加倍偿还。”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无比。“告诉所有人,这是死命令。若再有百姓因饥寒而死,本王唯你们是问。”
“是!”罗毅心头一震,再次抱拳领命。他知道,晋王这是在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做赌注,强行推行这些举措。若是成功了,便是救民于水火;若是稍有差池,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赵景程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待帐中只剩自己一人,他才缓缓走到一旁的矮几边。几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粟米粥,旁边是几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炊饼。他拿起粥碗,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角。狂风裹挟着雪花瞬间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墨狐大氅上的绒毛沾上了点点白霜。他眯起眼,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此刻应是暖意融融,红墙黄瓦在雪光映照下,该是何等的富丽堂皇。陆怀瑾与沈婉,这对新婚燕尔,此刻想必也正围炉煮酒,享受着难得的温情吧?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婉那双清冷如水的眸子,在陆府初见时,那眸中一闪而过的惊惶与倔强,竟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清晰。他猛地闭上眼,强行压下那丝不该有的悸动。
他还有太多的事要做。这江南的烂摊子,不收拾干净,他绝不回京。至于京城里的那些风言风语,永昌侯的暗中窥伺,陆怀瑾与沈婉的浓情蜜意……都暂且与他无关。
他只知道,手中的这碗粥,是百姓的生计;肩上的这份责,是皇兄的信任;而心中的那点孤寂,只能靠这漫天的风雪来掩埋。
“来人。”他放下门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笔墨侍候。”
副将立刻端上笔墨。赵景程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笔锋遒劲有力地写下四个大字——民为邦本。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才缓缓放下笔,对侍立一旁的罗毅道:“传令下去,明日寅时,本王要亲自巡视南堤。我要亲眼看看,这新筑的堤坝,能否扛得住下一个汛期,能否护得住这万千黎民的家园。”
“是!”
帐外风雪更大了,呼啸着拍打在牛皮帐篷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赵景程负手立于帐中,挺拔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棵深深扎根于寒冬冻土中的苍松,静默地等待着春天的归来。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陆府,沈婉在陆怀瑾的怀里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模糊的梦话,大概是“冷”。陆怀瑾即使在睡梦中,也本能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拉过锦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低声呢喃:“婉儿,我在,暖着呢……”
这一夜,京城温暖如春,江南风雪如刀。两条看似平行的命运之线,在时光的洪流中,一个在暖帐中滋生着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一个在苦寒中磨砺着坚不可摧的意志,悄然延伸着,等待着未来某日的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