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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暖阁·归宁》
接连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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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三日,陆府后院像是被一层温软的蜜裹住了。
陆怀瑾休沐在家,索性将前院的公务一概推了,整日只守在新房里。那对龙凤喜烛虽已燃尽,他又命人换了两支素心兰烛来,烛火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锦帐上,重叠成一团化不开的暖意。
沈婉初为人妇,白日里总想端着些少夫人的架子,可陆怀瑾偏不爱她这般拘着。她执笔想临帖,他便从身后环住她,握住她的手,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后:“婉儿的字清冷,我教你写些软和的,譬如‘相思’二字。”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倒像是她慌乱的心跳。夜里更是缱绻,陆怀瑾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总在她倦极欲睡时,又将她唤醒。他爱看她眼含春水、眉黛含羞的模样,指尖一遍遍地描摹她锁骨上那枚嫣红的小红痣,低声在她耳边唤“婉儿”,一声叠着一声,像是要把这名字刻进她骨子里。
这日午后,天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筛出斑驳的影子。沈婉斜倚在软榻上,身上搭着陆怀瑾的常服外袍,正低头看着那支“守心”簪子出神。陆怀瑾从背后拥住她,下颌抵在她发顶,懒洋洋地问:“在看什么?”
“在看这支簪子。”沈婉声音软糯,“也看这三天,像做了一场梦。”
陆怀瑾低笑,将她搂得更紧些:“不是梦。往后一辈子,我都让你做这样的梦。”他顿了顿,指尖绕着她的发梢,“明日便是三朝回门了。婉儿,可准备好了?回了娘家,怕是没这般自在,岳母定要拉着你说体己话。林御史那个宝贝女儿,怕也是早早便去府上候着‘审问’你了。”
沈婉闻言,身子微微一僵。这三日的两人世界太过美好,美好得让她几乎忘了外面的风雨。明日一回娘家,便意味着要重新面对那些复杂的眼神、长辈的叮嘱。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陆怀瑾的衣袖。
陆怀瑾察觉到她的不安,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自己,目光温柔而坚定:“怕什么?有我在。你是陆家的少夫人,更是沈家的女儿。回门是礼数,也是底气。你只管昂着头回去,看看谁敢给你脸色?若是李云舒那丫头又来聒噪,我便替你挡着。”
沈婉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维护,心中的忐忑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她轻轻点头:“嗯,有陆郎在,我什么都不怕。”
翌日清晨,天朗气清。
陆怀瑾与沈婉早早收拾齐整。陆怀瑾依旧是一身湖蓝色常服,清雅如竹;沈婉则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花的褙子,下配月白长裙,发髻上斜簪着那支“如意安康”金簪,腕上戴着沈母给的翡翠镯子和陆夫人给的玉镯,端庄中透着新妇的娇羞。
陆泽与陆夫人送至府门。陆夫人拉过沈婉的手,又叮嘱了一番:“回了娘家,莫要拘束。多陪陪你母亲,也替我们向你父亲问安。只是,到底是出嫁女,莫要贪住,晚膳前须得回来。”
“是,母亲,婉儿记下了。”沈婉恭敬应道。
陆怀瑾也向父母行礼:“父亲、母亲,孩儿带婉儿去去就回。”
马车缓缓驶向沈府。
此时,沈府门前,早已是一派热闹又略带焦急的景象。
林清韫作为林家的掌上明珠,虽自幼习武、性子飒爽,但她毕竟是闺阁女子。今日她能在此,全赖林御史爱女心切,又知她与沈婉情同姐妹,特允她留在沈府等候。
林清韫今日特意拣了一身利落的葱绿色胡服,头发高高地束成马尾,显得英气十足。她此刻正站在沈府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台阶,眼睛死死盯着长街的尽头,一副随时准备冲锋陷阵的模样。
“这都什么时辰了,陆怀瑾怎么还不把婉婉送回来?”她嘟囔着,回头冲着沈府门房喊道,“张伯,你再去门口瞧瞧!婉婉平日里最是守时,定是陆家那头拖拉!”
门房老张苦着脸又去张望。
沈父沈通判和沈铮正在正厅喝茶,听到外面林清韫的嚷嚷声,沈父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沈铮道:“林丫头也是,为了等你妹妹,一大早便非要在门口等。这性子,真是风风火火。”
沈铮嘴角微扬,他深知林清韫与妹妹的情谊。这丫头今日能这般“名正言顺”地耗在沈家,定是她父亲林御史默许的。他放下茶杯,缓步走至门前。
终于,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来了!来了!”林清韫像只嗅到猎物的豹子,瞬间从石阶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街心,也不管什么礼数,就站在路中间等着。
马车停下。帘笼一掀,陆怀瑾先下了车,转身又伸手扶下沈婉。
林清韫一个箭步冲上前,根本没理会正要行礼的陆怀瑾,一把便将沈婉从车辕上拽了下来,双手捧着沈婉的脸,左看右看,眉头紧锁,声音大得半个街区都能听见:
“婉婉!你可算回来了!我就知道!才三天你就瘦了!陆怀瑾,你是不是欺负她了?没给她吃饱吗?还是你那陆府的伙食不合她胃口?你看这脸颊,都凹进去了!”
她这话喊得极大声,引得沈府门前下人们纷纷侧目,就连正迎出来的沈父和沈铮也忍不住莞尔。
陆怀瑾无奈地摇摇头,先向沈父和沈铮行了大礼:“小婿陆怀瑾,见过岳父大人,见过子固兄。清韫妹妹误会了,婉娘在陆家饮食作息皆好,许是……许是新婚疲乏,故而清减了些。”
沈父走上前,笑着打圆场:“林丫头,莫要胡说。贤婿不必多礼,快请进。”沈铮也微微颔首,目光在妹妹身上停留片刻,见她虽清减,眉眼却含春,便也放了心。
林清韫这才松开沈婉,却依旧牢牢挽着她的手臂,扭头瞪了陆怀瑾一眼,压低声音却刚好让他听见:“陆怀瑾,我警告你,婉婉在娘家可是宝贝疙瘩,你若是让她受了半点委屈,我林清韫的鞭子可不认人!”说完,又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凑到沈婉耳边,“婉婉,走,咱们回家!”
一行人进了正厅。沈母早已候在多时,见女儿回来,眼圈瞬间就红了。她拉着沈婉的手,上下抚摸着,哽咽道:“我的儿,才三日不见,娘就想你了。”沈婉也红了眼,伏在母亲膝上,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娘,婉儿也想您。”
陆怀瑾适时上前,恭敬奉上早已备好的礼物——一匹上好的云锦,两盒顶级的辽东人参,还有一套前朝的孤本诗集。这些都是陆家精心挑选的,既贵重又不失清雅。
“岳母大人,这是婉娘特意嘱咐小婿带来的。云锦是给母亲做衣裳的,人参是给二老滋补的,这诗集……婉娘说母亲素爱诗文,闲暇时翻阅,或可解闷。”
沈母听得心里熨帖,脸上的愁容散了大半,连连点头:“好,好,婉娘有心了。怀瑾你也坐,自家人,不必拘礼。”
林清韫在一旁插嘴道:“伯母,您看陆怀瑾这嘴多甜!婉婉,你倒是享福了,有人替你记着这些琐碎事。”她说着,又瞪了陆怀瑾一眼,“不过陆怀瑾,你可别以为送点东西就完了。我告诉你,婉婉在娘家可是宝贝,你若让她受半点委屈,我林清韫第一个不答应!”
陆怀瑾含笑受着她的“威胁”,不恼反喜:“清韫妹妹放心,怀瑾视婉娘如珍宝,断不敢让她受委屈。”
正说着,丫鬟来报,午膳已备好。沈父摆手,众人移步花厅。席间气氛融洽,沈父与陆怀瑾谈论些朝政文章,沈母则拉着沈婉问些家常,沈铮偶尔插话,多是告诫陆怀瑾要勤勉。林清韫则是主力,一会儿给沈婉夹块鸡肉,说“多吃点,看你瘦的”,一会儿又数落陆怀瑾“吃相斯文,肯定没给婉婉抢肉吃”,惹得满座皆笑。
沈婉坐在陆怀瑾身侧,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娘家的温暖依旧,但自己终究已是陆家妇。她偷偷看了陆怀瑾一眼,见他应对自如,温润得体,心中既骄傲又安心。她悄悄在桌下伸出手,握住了陆怀瑾的手指。陆怀瑾微微一怔,随即反手握紧,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彻底安定下来。
午膳后,沈母便拉着沈婉去内院说体己话,陆怀瑾则被沈父和沈铮引去了书房。林清韫自然也跟到了内院,一进门便关了房门,拉着沈婉上下其手,低声道:“婉婉,老实交代,陆怀瑾那厮没欺负你吧?我看你走路都有些不自在,是不是他……”
“清韫!”沈婉羞得满脸通红,一把捂住她的嘴,“莫要胡说!”
林清韫掰开她的手,嘿嘿一笑:“害羞什么?你俩都成亲了。不过说真的,婉婉,你气色倒是好得很,看来陆家没亏着你。就是那李云舒,我昨日去陆府送帖子,瞧见她又在陆夫人跟前转悠,那眼神,啧啧,像要吃人。你可得小心着点。”
沈婉拢了拢衣袖,眼中闪过一丝清明:“我晓得。陆郎说了,会护着我。而且……陆夫人虽严厉,却也公允。李云舒她翻不起大浪。”
“你知道就好。”林清韫拍拍她的肩,“有陆怀瑾护着,有沈家撑着,我看谁敢动你一根头发!”
未时末,陆怀瑾从书房出来,便去内院寻沈婉。见她与林清韫、沈母相处融洽,便知时机差不多了。他上前向沈母行礼:“岳母大人,天色将晚,婉儿初归,不宜久留。小婿这就带她回府了。”
沈母虽不舍,也知礼数如此,只得拉着沈婉的手,再三叮嘱:“回去好好过日子,孝顺公婆,敬重夫君,莫要耍小性子。若有难处,便捎信回来。”
“娘,婉儿记住了。”沈婉眼中含泪,再次拜别。
临上车前,沈铮走到陆怀瑾面前,沉声道:“陆怀瑾,我妹妹今日笑得很开心,希望你日后也能让她如此。若她有一日眉头紧锁,我沈铮定会上门问个究竟。”
陆怀瑾神色肃然,郑重道:“子固兄放心,怀瑾在此立誓,此生定不负婉儿。”
沈婉最后看了一眼沈府的门匾,那“沈府”二字,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她知道,自己从此真正属于陆家了。她转身上车,陆怀瑾紧随其后。马车启动,缓缓驶离。
沈婉靠在陆怀瑾肩头,低声道:“陆郎,我有些舍不得。”
陆怀瑾搂住她,柔声道:“傻婉儿,沈府永远是你的娘家,想回随时便能回。只是从今往后,陆府才是我们的家。我会让这个家,温暖如春,让你舍不得离开。”
沈婉抬头,望着他温柔的眼眸,轻轻“嗯”了一声。马车辘辘,载着新婚的甜蜜与对未来的期许,驶向那座将成为她余生归宿的深宅大院。而她腕上的玉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应和着她心中那份刚刚萌芽的、属于陆家少夫人的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