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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春禊·裂痕》
元宵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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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过后,江南积雪渐消,新堤在寒风中夯实,瘟疫也得到有效遏制。晋王赵景程站在巡抚大营的舆图前,指尖划过那片曾经满目疮痍的土地,冷声下令:“三日后启程回京。轻车简从,不得声张。”半年的血腥与泥泞,是时候回京清算了。
开春后,陆府内。
陆夫人晨起礼佛毕,唤了沈婉去正房,淡淡道:“开春了,慈安寺的菩萨灵验,我需去为你父亲、也为怀瑾的前程祈福。你随我去,一尽儿媳的本分。”沈婉垂眸应是,心知这是婆母在元宵谣言后的又一次敲打。
这消息如长了翅膀,很快传到永昌侯府。李云舒正因落水被救的谣言弄得满心愤懑,听闻陆夫人要去祈福,又见陆怀瑾为此推了诗社,心中醋意翻腾。她立刻扭着身子走到陆夫人跟前,摇着她的胳膊,声音娇脆:“伯母,您怎么不带上云舒呀?这几日春寒料峭,您身子金贵,云舒正好侍奉左右,也能替您向菩萨求个平安。再说了,婉姐姐性子静,怕是不如云舒这般能陪您说笑解闷呢。”
陆夫人本就觉得沈婉过于沉静,此刻见李云舒这般殷勤乖巧,又念着她“落水”的“可怜”,便点了点头:“罢了,你也一同去吧,多个人,路上也热闹些。”
李云舒心中大喜,转身回府,脸上的温顺瞬间褪去,换上阴毒神色。她唤来心腹丫鬟,咬牙低语:“去,找几个能封口的亡命之徒来。等那老婆子去祈福时,就在回程那处僻静山道动手。记住,别伤着那老货,但沈婉……务必给我抓回来!只要她落到那帮人手里半个时辰,我就让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厉色,“再备一顶遮得严严实实的青呢小轿跟着,若事成,立刻将她送往城外庄子,我要让她彻底‘消失’在京城的视线里。”
祈福这日,天刚蒙蒙亮,陆府大门尚未全开,一辆装饰华丽的翠盖珠缨车驾已停在路边。李云舒裹着银狐裘,手里捧着小手炉,早已等在陆府门前。见陆夫人的马车出来,她立刻堆起甜笑,上前扶着丫鬟的手,娇声道:“伯母,云舒天没亮就起来了,就怕耽误了给您请安、一同去祈福的时辰。”
陆夫人掀开车帘,见她这般殷勤,虽觉得有些刻意,但比起沈婉的沉闷,这热络劲儿倒让老妇人心头熨帖了些,便道:“既来了,就上车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两车一前一后驶出城门。李云舒坐在陆夫人对面,一路上叽叽喳喳,不是夸陆夫人的佛珠成色好,就是说沿途的春景有生气,将车内气氛烘托得颇为活络。沈婉则坐在后面的小车上,默默听着,只是偶尔在陆夫人问话时简短应答。李云舒趁沈婉看不见,几次冲陆夫人做出乖巧讨喜的表情,心中却在冷笑:等回程时,这死气沉沉的车厢,怕是要换成那阴森的黑驴车了。
慈安寺内香烟缭绕。陆夫人领着沈婉和李云舒虔诚礼佛。沈婉跪在蒲团上,闭目祈祷:愿陆郎仕途顺遂,愿父亲兄长安康,愿陆家阖府平安。她叩首完毕,神情庄重。一旁的李云舒却心不在焉,只在陆夫人上香时,才假意合十,眼角余光不断瞟向寺外山道方向,心中默算着那些打手该动手的时辰。
日头偏西,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行驶在回程的山道上。这条路僻静少人,两侧林木茂密。就在马车行至弯道最深处时,异变陡生!
呼哨声骤起,四五个面目狰狞的汉子挥舞棍棒,凶狠地逼退了前方开路的陆府护卫。李云舒在车内早有准备,迅速放下车帘,缩在角落里用帕子捂住口鼻,做出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暗道:“动手吧,越快越好。”
匪首狞笑着扯开陆夫人的车帘,目光扫过吓得花容失色的李云舒(心中暗赞这娘们配合得好),却最终越过她,定格在后车刚探出头来的沈婉身上,大声喊道:“带走这小的!”
沈婉心头大骇,眼见那脏手抓向自己,余光却瞥见身旁瘫软的婆母。那一刻,她脑中闪过佛前许愿,竟不躲反迎,瘦弱身躯猛地挡在陆夫人面前,死死扒住车窗框,尖声喊道:“不许碰母亲!”
这一扑,让她彻底落入魔爪。粗糙大手如铁钳般攥住她手腕,蛮力将她往外拖拽!沈婉头皮剧痛,衣袖撕裂,指甲折断渗血,凄厉呼喊:“救我——!”
陆夫人眼睁睁看着沈婉为自己被拖出车厢,吓得魂飞魄散,连尖叫都发不出。匪首得手,也不恋战,挟持着沈婉迅速退入林中,将她粗暴地塞进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黑驴车,扬长而去。从动手到掳走,不过几十息,却像过了一辈子。李云舒此时才“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高分贝的尖叫,扑在陆夫人怀里瑟瑟发抖:“伯母!伯母!婉姐姐她……她被抓走了!”
就在沈婉被塞进林中那辆接应的黑驴车,刚驾驶而去时——
“踏踏踏!”急促如雷鸣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股凛冽如寒渊的气息瞬间逼近!
为首之人勒马急停,马蹄高高扬起。来人身着玄青色锦袍,剑眉星目,面容冷硬如刀削,正是轻车简从、恰好路经此地的晋王赵景程!他身后数十骑黑衣亲卫,杀气腾腾。
陆夫人虽魂不附体,但多年贵妇的本能尚存。她一眼便认出了晋王!那是宫宴上遥见的天家威仪!她连滚带爬地扑到晋王马前,死死抓住马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尖叫道:“殿下!千岁!救、救救小儿媳!沈氏……沈氏被贼人掳走了!求殿下发慈悲,救救她!陆家……陆家必结草衔环!”
晋王垂眸,冷眼看着脚下卑微乞怜的陆夫人。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里,没有同情,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但“沈氏”二字,让他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哼。”一声极冷的鼻音。
晋王并未下马,只将手中马鞭朝林中车辙方向一指,厉声喝道:“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驾!”他一夹马腹,如同黑色闪电,根本不等陆夫人松手,强大惯性迫使陆夫人踉跄放手。晋王已如离弦之箭,率亲卫冲入密林。
这一去,便是漫长的煎熬。
陆夫人瘫坐在地,李云舒紧紧挨着她,看似也在发抖,实则竖着耳朵听林中的动静。时间一点点流逝。一盏茶,两盏茶……陆夫人开始心慌。半盏茶尚可说是救人迅速,可这一时辰,林中毫无声息,那黑驴车早就跑远了,王爷追去了哪里?王爷找到了什么?沈婉在那黑驴车里,这一个时辰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各种不堪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陆夫人脑海:沈婉被撕扯的衣衫,绝望的哭喊,甚至……更污秽的场景。这一时辰,长得足够发生任何事。李云舒适时地在旁低语,声音颤抖却清晰:“伯母……这都一个时辰了……婉姐姐她……她会不会……王爷虽勇,可万一……万一那些贼人丧心病狂……”
这句话,像毒蛇一样钻进陆夫人心里。她看向那幽深的树林,眼中的恐惧逐渐转变为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厌恶。沈婉,可能已经被玷污了。甚至,可能是被王爷救下后,有了更深的“牵扯”。
就在陆夫人胡思乱想快要崩溃时,林中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晋王策马而出,单臂稳稳抱着一个人。正是沈婉。
此时的沈婉,发髻散乱,衣襟在挣扎中被扯开大半,露出雪白的脖颈和一片锁骨,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她缩在晋王怀里,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被动地被他抱着。晋王将她放在陆夫人面前,动作不见得多温柔。他冷眼扫过陆夫人,声音寒彻骨髓:“陆夫人,人,本王救下了。你陆家,好好查清楚何人所为。”
这话,如淬毒冰锥,扎透陆夫人心扉。她看着沈婉那副被男人抱过、衣衫不整的模样,再联想到那漫长的一时辰空白,胃里一阵翻涌。她非但没有感激,反而觉得眼前的一切脏了她的眼,脏了陆家的门风。
“罪妇……罪妇明白……”陆夫人抖如筛糠,几乎瘫软在地,甚至不敢去扶沈婉。
晋王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率亲卫消失在暮色中。
李云舒一把扶住沈婉冰凉颤抖的身子,假模假样的关心“婉姐姐,你没事吧,刚才着实把我们给吓坏了。”。而陆夫人却瘫跪在地,看着李云舒搀扶着沈婉,又想起晋王那句“好自为之”和那漫长的一时辰,心中对沈婉的猜疑已然明显。这个儿媳,那一时辰的空白,成了横亘在她心中无法逾越的裂痕,也成了沈婉一生都无法洗清的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