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秋》九份

14、天使的回响 漫长的回溯

　　漫长的回溯在现实中不过是短暂合眼的几秒钟，回到现实的姜秋猛地从槐丧怀里起身，她上下左右围着自己转了一圈，发现没事后才长舒一口气。
　　天使泪簇成的翅膀被大风刮得残剩狼藉，九七颓着身体跌坐在挑台边上。
　　姜秋不由走上前，想到刚才在回溯中读到的内容，心里五味杂陈。
　　“你到底是为什么要杀他？”
　　“他必须死！……地标揭幕那天是我的终点，也必须是他的终点。”
　　九七高声抬起头，水光湿润了猩红的眼角。
　　“其他人呢？他们是无辜的。”
　　“他们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姜秋气得攥紧手心，因为不重要所以死就死了，槐丧如此，她也如此，在古莫族眼里，普通人就是如此轻贱的东西吗。
　　“那你费这么大力气去设计——”
　　“这是我答应他的最后一个愿望。”
　　九七缓缓起身，纯白的丝带从肩头滑落。
　　她重新戴上翅膀踩在钟楼边缘，背对着风声呼啸的高空。
　　姜秋深吸了口气，挺直脊背对峙。
　　“为什么要把尸体摆在广场上，还有手臂……”
　　“我亲自掰断的。”
　　九七突然笑起来，说的好云淡风轻。
　　“只有残缺才会生出新的翅膀，这样他才能飞上天堂。”
　　姜秋一时失语，她看向九七，满眼难以置信，居然分不清对方是妄言还是真心如此。
　　“……荒唐，你根本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痛苦。”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全都知道。”
　　九七捂住胸口苦笑着流下眼泪，一字一句说得愈发崩溃。
　　安谨辰死的那天就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丝丝缕缕的光线从钴蓝花窗射出穿过奄奄一息的身体，她看着安谨辰反复握紧的拳头，抽出的鲜血流过透明的细管，直到倒下的最后一刻他都还在无条件配合。
　　姜秋眉头紧锁，根本无法理解这种因为偏执而扭曲掉的关系。
　　突然远处响起一声凄厉的鸣叫，一只乌鸦破开云层飞来，它扇动着翅膀目的性极强，直直朝九七飞去。
　　槐丧转眼就到了姜秋身前，他眼神锁定在九七被抓起的手臂上，乌鸦用尖锐的钩喙猛地撕破手腕内侧的皮肤，准确无误地从破开的血管中扯出一条类似植物根茎的东西。
　　“走不掉了。”
　　九七轻声说着徒留在原地，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
　　不过两秒，她的皮肤开始肉眼可见的发生变化，像是刷上的水泥，干瘪又粗糙地紧紧贴着骨缝，乌黑的长发变白，美丽的容貌转瞬凋逝，红唇中长出獠牙，眼眸被猩红吞噬。
　　这就是古莫族异变后离开领地的后果，异化的人形消失，思想和意识会被最纯粹的欲望驱使，成为只会杀戮的牲畜，毫无差别的攻击所有人，变得极其不可控。
　　九七趁着自己还有残存的理智，用已经变成尖爪的手直直戳进胸口，溢出的鲜血直流。
　　姜秋愣在原地，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吓傻了，她紧张地咽下口水，反应过来后本能地跑上去救人，就在马上要碰到九七时，槐丧从天而降把姜秋拽了回去。
　　“你现在不能碰她。”
　　姜秋看了眼倒在血泊中已经没有人形的九七，伸出的手也在后怕。
　　“那你救她！”
　　槐丧迟疑地眨了下睫毛，现在这个样子，救不救都无济于事了。
　　“我让你救她！”
　　姜秋看着无动于衷的槐丧，不解地提高了音量。
　　“好，你不救我救。”
　　不管冒着这个险需要承担什么后果，她都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存在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死掉。
　　“站好，别动。”
　　槐丧把赌气的姜秋拉开，用地上摊开的裙摆绑住九七插进胸口的尖爪，然后手掌按住血肉模糊的伤口。
　　姜秋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从包里翻出手机，拨通了求救电话。
　　“东东哥，快来钟楼！有人要死了，你快来救救她！”
　　槐丧警惕地抬眼，如果贺煦东来了，那就再没有机会问了。
　　他不经意俯下头，用只有九七能听到的音量问道。
　　“刚才那只乌鸦是金瞳，只有古莫族正统继承人才有资格驯养，它从你血管里拔出来的是什么？这和你可以离开领地又有什么关系？”
　　九七突然笑了，血液呛进胸腔，猛地从嘴角吐了好几口鲜血。
　　“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想说，古莫族……已经不重要了……”
　　姜秋看到九七没有一点求生的欲望，连忙蹲下单膝跪在地上。
　　“你别放弃啊！我……我知道……是因为安谨辰开始对你的身份起疑，你才彻底下定决心要——”
　　“他有什么资格起疑，他能拥有的一切包括活着都是我给他的。”
　　九七缓缓睁开眼睛，过往的回忆暂且可以压制住疯长的狂躁。
　　“可他并没有想要去揭穿你。他对你说，他好了，不需要你再帮他了，是因为他不想因为你滥用异能遭到04实验室的怀疑，可你却一次次地变本加厉刺激他，让他愧疚、自责，当他不得不陷入痛苦时，你再像救世主一样出现让他乞求你的施舍。这是爱吗？你在操纵他，用伪装的柔弱和谎言。”
　　“你……凭什么这样说。”
　　九七以为的爱情，就是像依附而生的绞杀榕，交缠相依、占有索取，她将安谨辰视作自我的一部分，只有死亡才能完成她渴求的永恒……
　　“他明明心甘情愿！”
　　九七从槐丧手里挣扎开，顶着张血泪模糊的脸恶狠狠凑到姜秋面前，仅剩的一点眼白也被血迹抹掉，彻底陷入了欲望的摆控。
　　锋利的尖爪毫不犹豫朝姜秋伸去。
　　槐丧揽过九七的脖子，反应已经够快了，但距离太近，他只能借力从九七的头顶翻过，再用身体阻挡在姜秋面前反击。
　　可双脚落地后的动作却没在预想中撤开，槐丧不适应地皱起眉头，速度变慢了，五感也在消失，胸口猛地一阵穿痛，尖爪勾着他的皮肉马上就要碰到心脏。
　　血一点一点地滴落在水泥地上，姜秋看着眼前不应该怔住的背影，思绪被响起的钟声敲醒。
　　她想都没想立马把槐丧拉开，然后弯腰捡起地上废弃的旗杆一顿乱挥。
　　空心的金属碰到坚硬的骨头后瞬间就变成了折掉的废铁，两人力量悬殊巨大，姜秋被惯性带着甩出去好几米远，她跌坐在地上，蹬着腿不停往后退，退到不能再退的围栏边缘，慌乱中手在地上摸到一个坚硬的固体，她看都没看抄起就扔了出去。
　　单反相机精准砸在九七头上，一块亮眼的白色滚进了昏暗的天色中，碎掉的显示屏上弹出报错的英文，数千张照片不受控制地疯狂切换。
　　在看清楚自己扔出去的是什么后，姜秋死心地闭上眼睛，肠子都悔青了，这可是她小半年的工资。
　　不知被什么吸引着，九七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她缓缓歪过头看向地上亮起的屏幕，交错的乱线下最后一刻留住的照片是安谨辰尸体的近景。
　　不甘遗忘的意识战胜了欲望的饕餮。
　　九七攒起全力冲出围栏一跃而下，夺过身体发号了最后一条指令。
　　她还是选择了坠落。
　　迅速下降的身体打散了黑蒙蒙的雾气，白裙四散翅膀折落，几片残留的天使泪顺着回旋的气流向上飘起，看着空中断开的距离，似乎是急于逃离毁灭的兆意。
　　漫出的泪水和着鲜血，九七试图睁开眼睛。
　　那天她握着抽出鲜血的细管亲眼看着安谨辰休克倒地，也是她亲手盖上的白布陪着安谨辰等待死亡。
　　安谨辰最后对她说的一句话，不是道别也不是怨恨，是——
　　“这一次，不要帮我，我想记得。”
　　她看着安谨辰合上的眼睛，疑惑了好久，明明她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还是感觉到了痛苦，这痛苦不是来自安谨辰，而是来自她千刀万剐从不该有的悔意。
　　离开西区的那天晚上，她只是好奇，好奇自己的异能用在普通人身上会是什么样子，可她偏偏遇见了安谨辰，偏偏是安谨辰……
　　九七使用异能时虽然不会被对方的情绪反噬，但在接受的一瞬间，某种程度上是处在彼此共振的状态。
　　所以在安谨辰每一次需要她的时候，她都听到过同一频率的心跳，思索过同一片电波。
　　安谨辰说她是天使，可她从没救过人……
　　匆匆赶到的贺煦东警车还没停稳就看到一团巨物从高空坠下，迎接地面的血迹浑浊不堪，摊开的烂肉中只有几条垂死的不明生物在蠕动瞬间就没了人形。
　　“拉起警戒线！所有人都不许靠近，戴上面罩，立刻通知实验室的人来。”
　　下完命令后贺煦东掀开警帽，再变态的现场他都见过，但这么离奇的还是头一会。
　　蠕动的长条生物缓缓往四周爬开，黏黏糊糊中露出一个被包裹着的不明物体，贺煦东眯起眼凑近瞧了瞧，碎掉的单反相机上还拴着条黄色的苹果手绳。
　　他心脏骤停，才想起来给他打电话的小鬼，瞬间就慌了神，转身朝钟楼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