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秋》九份

13、天使的回响 机油燃烧的

　　机油燃烧的焦糊味在隧道洞口四处弥漫，路灯微弱的亮光中，沾着血迹的裙摆翩然浮现。
　　安琪儿走得流星大步没有半点受伤的痕迹，她看了眼地面上逐渐拉长的影子，跟在身后的安谨辰扶着手臂走得踉踉跄跄。
　　黑夜中的风声卷起树梢，同呼啸而过的车流声交错相合，隧道里的爆炸发生的恰到其实。
　　安谨辰呆滞地站立在原地，爆炸后燃烧的火焰涌出滚滚黑烟，他感受着身后的灼热，目光直直看向前方，站在路灯下的安琪儿还在等他。
　　她说的没错，一切都会烧个精光。

　　现在的安琪儿，原名叫九七。
　　古莫族下等的旁支，是没有的资格取名的，彼此之间只能用出生那天的日子来称呼。
　　野心勃勃的新主继位后，一心想要推翻旧规，九七因为异能特殊，被一眼选中。
　　遇见安谨辰的那个晚上，是九七第一次离开领地。
　　她翻上高架桥，想找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好好打量这个陌生的环境，可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怨念总是勾引着她。
　　那股怨念极强，悲愤交织的情绪更是美味，九七勾起唇角，目标锁定在对面开来的轿车上。
　　此刻坐在轿车后排的安谨辰正在反复揉搓膝盖，黑色西裤面料上全是大片褶皱。
　　他因为不满父亲再婚，被强制安排来接继母和继妹安琪儿回家。
　　九七看准时机一跃而下，清瘦的身体轻巧地从半开的车窗中穿过，她盖住扬起的裙摆，转眼就坐在了安谨辰和安琪儿隔开的空隙中。
　　“运气不错，刚出门就能遇见品相这么好的猎物练手。”
　　“你……是谁？”
　　安谨辰缩在车门上连眨着眼睛，还没从震惊中缓神。
　　九七看过他躲闪的眼眸，衣袖下遮住的伤痕，还有这扑面而来的气味，一个情绪失序的普通人，一个可以长期寄生的完美养料。
　　“你在想什么？”
　　“想她们消失？”
　　“哦，不，应该更恶毒一点，想她们去死。”
　　自言自语中，九七死死盯着安谨辰，全不在意车上还有其他人存在。
　　坐在副驾驶的继母掏出手机，摄像头直直对着她拍。
　　“你在讲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
　　九七扫过那双镶嵌着钻石的指甲，修长又艳红，袖口甩出的飞刀刺穿屏幕，毫无预兆插进了继母的喉管里，喷射出的鲜血瞬间沾满了整个车子内壁。
　　“不是喜欢红色吗？”
　　轻飘飘的语气，就像随手捻了只蚂蚁一样简单。
　　九七抬手抹开喷溅在眼睑下的血迹，唇角笑着对眼前的场面表示很满意。
　　僵住的安谨辰看着她的侧脸，乌黑的长发下，姣好的面容有种锋利又颓靡的神性。
　　病态的心理彻底被激起，不由自主的着迷在安谨辰心底漾起丝抓狂的兴奋。
　　开车的司机受到惊吓后拐错了隧道，断断续续的亮光飞速穿过车顶，迎面的远光灯里，一遍遍疯狂按响的喇叭声张皇失措。
　　九七轻轻转头，安谨辰对上她势在必得的眼神，时间静止了几秒，陡然陷入黑暗。
　　车子没有丝毫预兆地撞上要转弯的墙壁，巨大的冲击下，整个车身九十度掀翻，安谨辰在后座上瞬间倒转，他看着不受重力影响的九七，吃惊着长大嘴巴，想到了刚才的兴奋从何而来。
　　原来死亡是简单的。
　　简单到只能留下一摊斑驳的血迹。
　　他看到了自己刨开的阴暗被无所顾忌的曝晒在了阳光下。
　　他想他们的心是一样的，都是盼着坠落和毁灭……
　　车子经过猛烈撞击后，挤压的空间所剩无几，九七弯腰从一片狼藉中扶正安谨辰的脑袋。
　　“痛吗？”
　　安谨辰咬紧牙把手臂从座椅下拔出来，身体像是被辆巨大的卡车碾过一样无法动弹。
　　“可惜。”
　　九七看着他痛苦到狰狞的表情，伸出手指撑起他半阖的眼睛。
　　“胆怯只是一小部分的你对吧。”
　　她吞噬不掉□□的感知，但可以吞噬掉他感知痛苦的情绪。
　　九七踹开车门，安谨辰仰身倒了出去，他趴在地上，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只能看到车底冒出的几点火星。
　　微弱的呼吸声从车里传来，安谨辰抓住九七的脚踝。
　　“救……救她。”
　　“救谁？”
　　九七眉头轻蹙，看了眼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安琪儿，不禁发出声嗤笑。
　　人类果然矛盾，为了自欺欺人显得高贵，时常动些令人作呕的恻隐之心。
　　她缓缓蹲下，黑暗中的发丝笼罩在安谨辰眼前，密密麻麻痒得睫毛发颤。
　　“你忘了吗？现在我才是你的妹妹，安琪儿。”
　　九七踢开安谨辰的手，没走两步，抛出的火机点燃汽油，安琪儿靠着破碎的车窗，消失在了烈焰翻涌的火海中。
　　安老板从未见过安琪儿的长相，所以在安谨辰把人带回来的时候，装得极其怜悯，握着九七的手，居心叵测地说一定会护着她。
　　听到这时，安风不动声色推了下镜框，安霜满眼妒忌，安雨……包藏祸心，还有个小孩，小孩就算了。
　　九七的眼神最后落在了安谨辰身上——
　　安谨辰在安家的处境十分压抑，父亲厌恶嫌弃，兄弟打压排挤。不管遭受多少冷眼和委屈，他始终默默无闻，把所有愤怒都指向自己，这种以自毁泄愤的状态，直到九七到来后才开始改变。
　　当两个人共同拥有一个闭口不提的秘密时，关系自然会水到渠成变得亲密。
　　安谨辰每一次的失控暴怒，甚至是想要伤害自己，只需要九七看他一眼，他就可以冷静下来摆脱所有要将他拉进深渊的情绪。
　　这种瞬间释放的后果只不过是短暂的失去了几秒钟微不足道的记忆。
　　在九七的引诱下，安谨辰很快就依赖上了她的异能。
　　两人的关系从一次次互相利用的交易，到觉察的情愫懵动，随着时间的推移，安谨辰刻意试探，九七无视纵容，平和的循环因为一方的失衡开始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让他们全都去死！”
　　昏暗中，安谨辰低声怒吼跌坐在长廊上。
　　他倚着冰凉的墙壁，头顶悬挂的复古相框在明暗交错的烛火里亮起温润的光泽，放肆的喘息声从耳畔间不断传来，紧闭的房门里，安老板和安霜正在相拥缠绵。
　　九七看着安谨辰气到颤抖的样子，满意地挑起了细眉。
　　最近安谨辰的状态太稳定了，稳定到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让她发挥，不然，她不会故意挑安谨辰生母忌日这天来撞破奸情。
　　安谨辰抱着双臂把自己蜷缩起来，混乱的大脑已经开始让他说些胡话了。
　　“他们来安家的时间比我母亲离开的时间还要长，我以为他们只是不喜欢我，因为父亲也不喜欢我……”
　　“雪宝今年多大？”
　　自言自语的安谨辰瞳孔猛地收紧，九七突然的一句话，扎破了最后的一点体面和底线，露出所有肮脏和不堪。
　　他不敢相信地仰起头，溢出的泪水像是迷住眼睛的白雾，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得模糊。
　　不停钻进太阳穴的耳鸣中，只有九七细长的鞋跟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清晰明亮，他连滚带爬的追上去。
　　“我求你看我一眼，看我一眼好不好？”
　　九七顿住脚步，她平视过安谨辰跪在地上的影子久久未动，她是那根浮木吗？
　　安谨辰死死抓住九七的裙摆攀望着乞求，他不想面对这一切，他已经习惯了逃避——
　　“我求求你，求求你帮我……”
　　鲜血顺着插进胸口的钢笔滴落，支离的心脏被困在了永无乡，九七的脚背上感到丝温热。
　　“看我一眼好不好……”
　　安谨辰用着虚脱的语气，第一次在九七面前自残，卑微的姿态，像是神明脚下俯首的信徒在小心翼翼地展示诚意。
　　九七缓缓垂眸，拽开被安谨辰弄脏的裙摆，等到答案的她了然地抿起嘴角，抬手摸过安谨辰的发顶安抚。
　　“我会帮你的。”
　　沉垠铁影响的范围不断扩大，社会动荡，群众不安，新城政府宣布中心广场的地标将在一年后完工，九七手中握住的导火线就此点燃。
　　天使泪的来源，其实是古莫族随处可见的无名野花，九七当时把它带出来只是想留个念想，一直摆在房间门口的花瓶里，没想到会被聪明的安雨发现其中的异样。
　　安雨从花瓣里提取出了有关皛反应后的有毒物质，并试图通过伪装后的细小颗粒给安谨辰下毒。
　　很快这件事就被九七察觉，她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视若无睹，一个该如何开场的计划却在此时油然而生。
　　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参与其中，九七想到可以通过藏在地下室的铃兰花园利用安风，经过二次催发的铃兰被成功培育成根茎全白的新品种。
　　九七把它当成贺礼在生日当天送给了安风，并且还特意告知，种子是安雨研究出来的，整株纯白的铃兰观赏性虽强但内有剧毒。
　　此后再有意无意让安风撞见安雨和安谨辰之间的来往细节，像他这种心思缜密的人，自然想得通其中的隙间构陷，那便有了蠢蠢欲动的心思。
　　心思该如何破土，还要有引子。
　　安孤院里夜色寥落，安谨辰坐在三米高的围墙上，他望着空中阁楼里挥手乱舞的人影，缓缓勾起唇角。
　　“谢谢你安琪儿。”
　　九七在一旁望着被黑云蒙住的月亮，为他的天真可笑，安霜事到如今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和他没有丝毫关系。
　　“只有天使才会用自己一尘不染的翅膀接住不幸的灵魂和眼泪。”
　　安谨辰拿出用白色蕾丝包好的铃兰花递给九七。
　　九七看见他指尖不小心沾到的汁液，语气顿了顿。
　　“可我不是天使，也没有翅膀。”
　　安谨辰见她没有接，便直接把花放在了九七怀里。
　　“安风为安霜种的新花真好看，这可是我偷偷去摘的。你说哪天我不小心把这件事捅出去，父亲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他是在不务正业把地下室夷为平地，到时候还得演兄弟情深替他求情……那我就把所有铃兰花都要过来给你做个独一无二的翅膀好不好！”
　　九七看着安谨辰炙热又期待的眼神，心虚地吞噬掉了他此刻洋溢出的情绪，不可预兆的幸福闯进脑袋，戳破伪装后的皮肉。
　　古莫族视人类为刍狗，可此刻，不知道为何，九七有些心神俱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