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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斜临轩下,妒起风檐 自这一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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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翻覆终尽,破晓薄雾轻笼王府重檐。晨晖透过窗棂,浅浅落满斜临轩的青砖地。
秦景疏右臂负伤,腿伤亦未痊愈,连日卧床静养,起居饮食多有不便。于我而言,这是最稳妥的近身契机。每日清晨前我前往斜临轩,陪他一同用早膳。
他素来孤僻寡言,惯于独来独往,起初对我日日相伴的举动颇有微词,眉眼间总覆着淡淡的疏离与不耐。
可朝夕往复,日子一久,他便渐渐习惯了桌前多一人的光景,默许了我与他共食一案。时日绵长,他的饮食冷暖、好恶分寸,也被我悄悄熟记于心,润物无声。
二人默然对食,四下安静,唯有碗筷轻触的细碎声响。恰逢安王妃缓步而入,抬眼望见席间光景,王妃眼底漾开一抹温润笑意。
秦景疏气色日渐清朗,眉眼间不复往日冷厉,正坦然接下我以公筷递过去的一箸嫩鸡脯。我安坐案侧,举止进退有度,眉目温婉,这般模样落在王妃眼中,竟当真有几分璧人相对的意味。
安王妃看在眼里,心中余下的那点疑虑也慢慢散去。她深知秦景疏性情冷僻,素来不允旁人轻易近身。见我沉静自持,妥帖照料却不显露半分急进,反倒对我多了几分赞许。
膳毕,侍女撤去食案。安王妃看着秦景疏,语气带着由衷的赞许,目光却若有似无落在我的身上。
“这些日子,晚晚费心照拂景疏,我都看在眼里。” 她语声温和,“景疏素来性子寡冷,府中虽人来人往,却总是一派清寂。自你过来相伴,他这才算多了几分人烟暖意。”
秦景疏指尖微顿,没有接话,只垂眸端起茶盏,神色淡淡的,耳尖却悄然泛开一点极浅的热度。
安王妃将这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撮合之意更浓,含笑望向我:“难得晚晚心性通透妥帖,有你在侧,我也少了许多牵挂。”
我垂眸,长睫垂落掩住眼底情绪,唇角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赧:“王妃过誉。原是世子待人宽和,容我前来闲坐解闷,谈不上什么照拂。”
安王妃笑意愈深,并不点破心底盘算,只轻轻颔首,目光缓缓在我与秦景疏之间掠过。
秦景疏静坐一旁,将整场对话尽数听入耳畔。指腹缓慢摩挲杯沿,眸色沉如静水。
王妃又叮嘱了数句服药休养的琐事,几句温言勉励过后,便从容离去。
晨间喧嚣散尽,庭院重归安然。
前些时日我亲手打磨的竹木轮椅终告完工。木料肌理温润,构架牢实稳固,轮轴细细上过桐油,推行时仅有轻微木轴摩擦轻响,较之寻常木椅已是稳当许多,恰好适配他眼下不便行动的腿脚。
午后天光晴暖,融融日光漫洒庭院,将连日盘桓轩内的药涩寒气缓缓吹散。
借着仆婢从旁相助,我小心扶秦景疏坐入轮椅,座间铺一方冰纹纱罗凉褥,又取一领素纱披巾,轻搭在他膝头遮挡日光,亲自握住轮沿,徐徐将他推到庭中向阳之地休憩。
枝叶扶风,碎影斑驳。融融日光落于他清隽眉眼,稍稍冲淡了伤病浸养出的沉冷,令他周身凛冽疏离的气场,柔和了些许,又添了几分舒展。
庭院静谧无扰之际,一道清朗身影步入斜临轩,是沈砚辞携礼前来探视。他是王府熟客,步履坦荡自如,无半分生分拘谨。
沈砚辞抬步踏入院中,便令随行侍从将携来的一匣北地贡参等探病礼,交予府内侍役收纳妥当。他先对着秦景疏躬身见礼,寒暄数句问过伤情,方才转眸看向我。
“见过郡主。” 他身姿端方挺拔,语声谦和有度,“连日记挂世子伤情,今日得闲特地前来探望。听闻郡主连日在侧照拂世子,着实费心。”
我微微颔首,从容回礼:“沈将军有心。不过是府中分内作伴,谈不上费心。”
沈砚辞的目光落向旁侧的轮椅。整架轮椅取用老料竹木精工而成,构架线条干净利落,扶手被打磨得莹润如玉,边角浅浅镂着简约细纹,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心思。
他上前两步,俯身仔细打量,眼底满是由衷的赞叹。
“这轮椅倒是精巧。” 他伸手轻抚过扶手,“不知世子找的哪处匠人定制?瞧着坐上去便安稳适意,我也想置办一架,留作备用。这般器物最是耗费巧思,竹木能打磨得如此温润顺滑,匠人定然下了不少苦功。”
秦景疏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唇角极轻地向上挑了半分,面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清冷淡然,徐徐开口:“并非外间匠人,是暮晚亲手做的。”
闻言,我耳尖泛起薄红,脸上浮起几分羞赧,轻声道:“只是想着方便世子日后出门走动,略尽微薄之力而已。”
沈砚辞闻言大为讶异,随即赞不绝口。
他生性爽朗,看向我的目光里毫不掩饰由衷的欣赏。闲谈之间,他一边关切询问秦景疏的汤药调护与休养近况,一边又饶有兴致向我打听起这门手艺,语气热忱真切,一派磊落坦荡。
秦景疏安坐轮椅之上,静静望着身前言笑晏晏的两人。方才唇边那一点浅淡笑意,被斑驳树影一点点尽数敛去。
指节无意识摩挲轮椅冰凉的扶手,垂落的眼眸之中,光亮缓缓褪去,覆上一层沉沉晦暗。
“奉茶。”
他声调平浅,并无起伏,音量恰好落进耳中。
闻言,我只当他伤病口干,转头便吩咐身侧知微:“去取新沏凉茶来。”
知微敛衽应声,转身退下。
他素来惯于权衡利弊,心性淡漠,本无半分多余牵绊,可眼见我同沈砚辞从容闲谈,心底莫名翻起一阵躁意。只是他生性矜傲自持,纵使心绪翻涌,面上依旧不见半分波澜。
我一心应答沈砚辞的问话,心神尽数落在交谈之中,尚不知眼前的场景,已然搅乱了这位冷静自持的世子,醋意悄然在他心底滋生蔓延。
闲谈渐久,日头西斜,暮色悄染庭树。见天光渐晚,我依着待客礼数,温声相邀:“天色将暮,沈将军何不留下用罢晚膳再辞?”
话音未落,我下意识侧首,目光轻落轮椅之上,是下意识征询秦景疏的默许。
可不等沈砚辞应答,一道寒凉冷音骤然压落,碾碎庭院温柔暮色。
“谁准你自作主张?”
秦景疏抬眸,眼寒色沉沉,压着浓重不悦。他未曾看我,目光径直落向沈砚辞,语气冷淡无温:“沈将军军务繁忙,府中不便久留,请回吧。”
空气骤然凝滞,晚风骤停。
沈砚辞微怔瞬息,即刻察觉这沉冷气场里的不悦与疏离,识趣不再多言,拱手利落告退:“既如此,我先行告辞,改日再来探望。”
人影离去,庭院瞬间归于死寂,只剩叶梢余风簌簌轻响。
我指尖还虚搭在轮沿之上,心底骤然一滞。不过一句寻常待客客套礼数,竟引得他当众翻脸、骤然动怒。
我凝着他冷峭紧绷的侧脸,眸底微茫,全然读不透他忽冷忽热的性情。
夜色漫覆整座王府,廊下晚风穿掠,虽是仲夏暑季,入夜之后却浸出一缕沁人的凉意。我随侍从一道,将秦景疏送回内院安置妥帖,方独自归返院落。
月色漫落青石庭院,四下清寂。我凭窗伫立,心绪沉沉。
秦景疏心思深不可测,性情喜怒难辨,这人的心防,远比我料想的更难攻破。
一味主动凑近,终究操之过急,极易露出破绽。倒不如以静制动,静观时局。
自第二日起,我便不再近身照料,只依礼按时过来问安。一应汤药、整理衣物诸事,皆交由侍女代为处置。我只立于一旁,言语简短疏离,稍作应答,便寻借口有事离去。
一连几日,府中仆婢皆隐约嗅出这份横生的疏离,轩内往来的人声淡去,斜临轩再度归于往日那一派清寂。
秦景疏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反倒愈发沉凝。白日里他依旧矜贵清冷,不动声色,只是望向我的视线停留得更久。
暮色漫过廊檐,我正同采荷坐在外廊纳凉,晚风卷着院中的草木浅香。
知微从不远处走来,双手捧着一方锦盒,恭敬递到我面前,开口道:“郡主,世子特意吩咐,遣奴婢将此物送至您院中。”
我微怔,伸手接过。锦盒纹样素雅,掀开盒盖,一缕清润冷香缓缓漫开,是宫廷御赐的冰绡香膏,这般物件,寻常千金也难以得见。
采荷在一旁望见,语声带着几分惊喜:“世子如此用心,想来是心中记挂郡主。”
指尖抚过微凉盒面,我面上不起半分波澜,吩咐知微将此物送去库房收好。
心底却明了,他是暗递和解之意。
这夜月色倾洒,我屏退侍女,独自立在栏边,仲夏星星落满天,思绪却飞远。
木轮碾过石地的低哑声响骤然划破寂静,月色勾勒出他清隽轮廓,轮椅停在数步之外,他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静凝望着我。
院中风声轻响,月色如水淌过地面。许久,他才出声,嗓音浸过夜风:“这几日,你倒是安分。”
我闻言,淡淡开口道:“先前分寸失度,惹世子不悦,是我失礼。寄身王府,自该守礼,不敢再有逾矩之举。”
秦景疏眸光骤然一沉,抬手转动轮椅,缓缓向我靠近两步。晚风拂动他衣摆,掀起细碎弧度。
“那日是我神色过厉,言语委屈了你。”他顿了顿,语气不自然,带着几分别扭试探,“那盒香膏,用着可还合意?”
我心底轻轻一叹,抬眸,语声轻缓,带着几分诘问:“世子,究竟要我如何?”
夜风穿掠檐角,四下静了片刻。
他才缓缓出声,嗓音压得很低,混在夜色里:“你从前那般,便很好。”
月色横亘你我之间,晚风裹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与暧昧。
自这一晚过后,王府里的氛围悄然改变。在外人眼里,我与秦景疏之间的隔阂,正在慢慢消散,相处日渐缓和。
而这份平和只是浮于表面,那片足以搅动时局的舆图残卷,依旧深埋在这座王府重重迷雾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