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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伏夏入馆,月下相会 我是温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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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伏,京中暑气炽盛,连日热浪翻涌,灼得街巷喧嚣都添了几分燥意。所幸秦景疏蛰伏月余的腿伤已痊愈,周身沉郁的病气尽数褪去,整个人愈发清朗挺拔。
安王妃见夏日酷暑难耐,城中闷热扰人,便主动提议去往王府近郊的漱云别馆避暑静养。这座别馆依山傍水,是王府专属的静养之地,馆中引山间灵泉汇成天然药泉池,泉眼吸纳百草精粹与山石温泽,活水常温,浸浴可舒筋活络,滋养肌理,对伤病初愈之人尤为有益。
阖府欣然应允,择一风清日朗的晨间,车马井然列队,一行人离京赴苑,开启三日避暑静养。
抵达别馆当夜,夜色沉凉,万籁俱静。知微趁四下无人,悄然入内,递来一枚蜡封密笺。
“大人,南凌秘讯。”
烛火摇曳映得纸页明暗不定,我指尖挑开蜡封,笺纸上是谢之晏独有的清瘦笔锋,克制冷敛:三日夜半,镜月湖畔,当面叙机。
指尖抚过笺纸微凉的纸面,心底骤然一凛。谢之晏怎会贸然至此。
灯火明明灭灭,我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将密笺燃成灰烬。星火落尽。
次日天光清透,山风习习,吹散了盛夏燥热。
我换了一身月白窄袖罗猎裙,灰蓝缎带束腰,裁去曳地长裾。裙上织浅银折枝兰草暗纹。外罩烟灰透纱帔帽,薄纱幂篱半垂,轻笼眉目,挡开日晒草屑。乌发半拢,冰白玉簪绾住,两缕软发垂于鬓边,耳缀两粒细白珠。
晨间无事,我伴安王妃沿后山山道缓步闲行,观山花盛放,听泉流叮咚,闲话家常琐碎,为她消解久坐烦闷。王妃心绪舒展,步履悠然,眉眼间尽是闲散安然。
行至林荫岔口,前方传来轻浅脚步声。
安王与秦景疏方才议完属地琐事,自山间石亭并行而来。秦景疏一身鸦青暗纹劲装,色系清雅素净,不似玄色那般凌厉沉肃。衣料利落贴身,衬得肩背挺拔、身姿清峭。墨发高束,玉冠束发,碎发垂落额前,褪去了平日病中倦怠与城府冷沉,多了几分少年世子的利落俊朗。
他目光穿过层层翠叶,第一时间精准落至我身上,眸色微顿,脚步下意识放缓,随即上前向安王、王妃行礼。
礼毕,他对着安王妃开口,目光却若有似无掠向我,声线清润低缓:“山中风物正好,儿臣打算入林浅猎散心,不知母妃意下如何?”
安王妃通透玲珑,早已将他频频侧顾的细微举动尽收眼底,心底了然,唇角噙起一抹浅淡笑意。
回身看向安王,语气温婉恬淡:“我便不随你二人入林了。连日暑热闷人,心绪乏倦,听闻西山溪涧生有野生药丛,清雅安神,劳烦王爷陪我前去走走,疏解烦闷。”
言罢,她侧首看向我,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笑意温柔:“晚晚,劳你替我照看着景疏,莫要让他肆意莽撞,伤了自身。”
我垂眸颔首,温声应下。
安王心领神会,含笑应和。二人携一众侍从转身离去,刻意避开这片山林地界,悄然留白,将满林清幽,独独留给我与秦景疏二人。
周遭瞬时清净,唯余山风穿叶的簌簌轻响,草木混着山花的淡香漫溢林间,清冽怡人。
我抬眸望向身侧身姿挺拔的他,唇角浮起浅淡笑意:“林间清幽静谧,确实最宜散心。”
秦景疏眸底漾开一层浅淡微光,不辩不拒,只淡淡吐字:“走吧。”
语落,他抬步往密林深处走去,步伐有意压缓,迁就我的脚步。山道杂草蔓生,间有横枝阻路,他抬手将挡在身前的枝杈撩至一旁,修长干净的手在斑驳树光里一晃而过。我看在眼里,心底不由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动。
一路行至林木幽深之处,山风漫过林叶,四下寂静无人。我抬手轻扶帔帽帽沿,将纱帽除下。鬓发被山风吹得四散轻扬,掩面的薄纱尽数落去。
秦景疏目光微滞,那一瞬的凝视落在眼底,我隐约有所感知,可他很快便从容移开视线,仿佛方才那片刻失神,不过是林间光影错觉。
行至一处开阔坡地,脚下草丛骤然微动,数只山兔受惊窜出,贴着草叶飞速奔逃。
秦景疏反应极快,抬手抽弓、拉弦、满月,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不见半分拖沓。两道破空轻响接连划破林间静谧,箭矢精准落地,两只肥嫩山兔应声倒地,皮毛完好无损,分毫未伤。
侍从上前拾取猎物,两只肥嫩山兔静静卧在草丛间。他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的猎物,才若无其事侧过头来,目光淡淡落向我,面上一派云淡风轻。
我弯眸浅笑,语气真切温柔:“世子箭术依旧卓绝,风采不减。这般新鲜山野野味,弃之可惜,我晚间亲自下厨烹制,给世子换换口味。”
话音落下,他并未应声。只淡淡抬眸望来。神色依旧清宁,唯独眼底那一层冷硬,悄无声息柔和了几分。
山风拂过,吹乱我鬓边软发,几缕发丝贴在颊边,添了几分散漫温柔。他身形微俯,视线与我平齐,指尖下意识抬起,欲替我拂去乱发。
可指尖将将临近,又骤然收势,克制地垂落身侧,只余一声低哑温柔:“有劳了。”
咫尺距离,呼吸相闻。林间暧昧悄然滋生,缱绻暗涌,却被二人各自的分寸与心思稳稳按住。
我们并肩折返,一路无言。他刻意走在靠外山道,替我遮挡丛生荆棘与斜长杂草,细微呵护,藏于无声。
日暮归苑,暮色浸满庭院,晚风消去白日燥热。我屏退膳房所有仆婢,亲手打理山兔,以清姜去腥,辅以蜜汁提鲜,文火慢煨,牢牢锁住山野食材的纯粹鲜味。待夜色初临,两盅炖兔双双出锅,热气袅袅升腾,鲜香清润绵长。
我先遣人将一盅稳妥送往王妃居所,尽到礼数,随后才提着余下一盅,缓步往临水竹轩而去。
彼时,秦景疏正凭栏观湖,晚风拂动他衣袂,吹散了白日的锐利,眉眼清寂柔和。他执箸浅尝,抬眸望来之时,眼底已然漾开几分暖意。
“味道极好。”他定定看着我,语声轻缓,“难得你有心。”
我垂眸浅笑,温顺得体:“世子喜欢,便不算白费功夫。”
他眸间笑意更浓,指尖轻叩廊边案几,似是带着几分浅淡好奇:“看你平日娴静温婉,不似精通庖厨之人,竟还会烹制野味,这般手艺从何学来?”
我眼尾微弯,添了一丝浅浅俏皮,语气漫不经心,看似随性闲谈:“从前山居清苦,闲时嘴馋,便背着师傅偷偷猎些野味,自己动手烹制解馋,久而久之便熟稔了。”
秦景疏闻言微怔,似是未曾料到我还有这般鲜活随性的过往。眸底闪过一丝淡淡柔和。
晚风拂湖,波光轻晃,轩中灯影摇曳不定。他静静凝视我,抬手轻轻拂去我肩头沾染的草屑,动作温柔克制。
我心底却清明如镜。
他的温柔是真,刻意的亲近与试探亦是真。
转瞬便至第三日夜。
夜深人寂,别馆灯火逐一点灭,巡夜仆从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消散无踪,四下彻底沉入沉沉静谧。
知微早已在屋内铺好寝被,伪造我安睡的假象,替我掩去所有行踪破绽。
我趁着浓重夜色,敛息悄然抽身,避开所有耳目,一路潜行至别馆最深处的镜月湖畔。
皓月悬空,清辉万顷,遍洒湖面。粼粼波光随夜风起伏,凉风吹裹着湖水湿意,四下无人,唯有风声、水响、虫鸣低吟,织就一片寂静夜色。
夜风轻扬,撩起一袭月白广袖锦袍。衣料莹润如雪,暗绣流云银纹浸在月色之中,流转着细碎朦胧的柔光,纤尘不染,贵不可言。
谢之晏静立湖畔,身姿挺拔如青松栖月,骨相清隽天成。湖光月色衬得他风姿出尘,清冷矜贵,自带帝王与生俱来的疏离威严,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望见他的一瞬,心口翻涌起一层浅淡滞涩。
他闻声缓缓回身,月色铺满清隽眉眼,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笑,冲淡了几分帝王凛冽。
“烬,许久未见。”
清润低沉的声线漫过晚风,我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垂眸端正行君臣礼:“温烬见过国主。”
“此处无人,不必拘礼。”
他目光轻落于我眉眼,褪去朝堂之上的审视锋芒,眼底藏着一丝真切沉忧。
“旧伤恢复得如何?当初借王妃恩情让你入局,致使你重伤缠身,此事我始终记挂。”
我垂着眼睑,语调平稳无波:“属下早已无碍。为国涉险,本分使然。”
语罢,他自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玉瓶,抬手递来。晚风轻拂,二人指尖相触,微凉一瞬,转瞬分离。
“此乃护心秘药,危急濒死之时服用,可稳固心脉。” 他语声极轻,目光沉沉锁在我脸上,克制而专注。
我掌心攥着温热玉瓶,心绪千回百转,却尽数敛于沉静眼底,抬眸直入正题:“国主今夜亲至,想来是有要务吩咐。”
谢之晏眼底温和缓缓敛去,沉默须臾,轻声问询:“你与秦景疏近日相处,境况如何?”
我据实回禀:“关系日渐亲近,他对我防备渐松,只是尚未寻得近身寻找的契机。”
谢之晏眸光微沉,温润语调落下:“便趁此良机,博取他全然信任。设法入他书房伴他左右,唯有日渐相熟亲近,方能寻得密钥、破开锁局。”
语罢,他缓步上前,袖中取出密钥纹样,借着漫天月华细细铺开,将隐秘纹路、专属暗记一一细致告知。
他眸光沉敛,道出隐秘线索:“安王府西侧,废园寂璋园。荒废十余年,人迹罕至,园下藏有隐秘密室。残卷真迹极有可能尽藏于此,你需暗中探查,探明虚实。”
我凝神细听,指尖悄然收紧,将每一字线索牢牢记于心间。
“还有一事。” 他眸色微凝,续道:“东朔使团不久便会入京,慕容珩亦会随行。此人如今身居东朔太子太傅之位,权倾朝野,势力盘根错节。”
月色下他眉峰微蹙,语气也沉了几分:“他昔日与你纠葛缠绕,执念早已根深蒂固。此番入京,他必会暗中四处打探你的踪迹,你务必处处避其锋芒,多加提防。”
听闻这个名字,我睫羽轻轻一颤。
少年绝色眉眼倏然浮上心头。旧日风月纠葛,爱恨起落,尽数是尘封心底的旧痕。转瞬敛去眼底微澜,我压下翻涌心绪,只淡淡颔首,神色沉静无波。
要事尽数交代完毕,湖畔陷入悠长的寂静。
月色温柔覆落他清俊的眉眼,他静静望着我,万般心绪揉杂一处,复杂难辨。
“若遇性命危难,不必死守任务,保全自身为先。”
我撞入他深邃眼底,看不透其中晦涩纠葛,只尽数敛入心底。
我将玉瓶妥帖藏入衣襟,轻声应道:“我记下了。”
“你日日周旋虎狼之侧,步步如履薄冰。” 他声音放得极轻:“委屈你了。”
他抬手,指尖欲拂去我鬓边夜风乱发,将至咫尺,我微微偏首,不动声色避开,语声平静无波:“属下分内之责,无委屈可言。只求大业得成,不负国主所托。”
一句疏离回话,轻轻斩断夜色里滋生的缱绻。
谢之晏眸底微光暗了几分,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风里:“你心中,仍是介怀。”
我抬眸直视他,不卑不亢:“属下只问国主,在你心中,是舆图大业为重,还是属下安危为重?”
谢之晏薄唇微抿,半生执掌权衡,面对家国与私情,终究难以两全。
“舆图系南凌国运,万万不可有失。”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可于我而言,你从来不止是一枚用来换取舆图的棋子。”
我静默片刻,微微垂眸:“是属下僭越了。”
他上前一步,轻轻将我拢入怀中,怀抱短暂克制,温声落下:“万事慎行,静待佳音。”
话音落,他即刻敛去眼底漫溢的柔软,重归帝王的冷静自持。
转身行至拐角,他脚步微顿,默然回首遥遥一望。那一眼藏尽牵挂、亏欠与身不由己,万般情绪,尽数压在月色之下。
不过瞬息,身影彻底消融沉沉夜色之中,来去悄无声息,仿佛方才一切,不过是一场月下幻梦。
湖畔重归寂然。
我独立原地许久,夜风吹透衣衫,浸出一身凉意。
我是温烬,南凌顶级暗卫,常年周旋于三国棋局,面具覆面,步步皆险。
久而久之,连自己也分不清,面具之下,究竟藏着何等本心。
三日避暑将尽,棋局未休,暗流愈发汹涌。